“本王的要求向来不高。”夏侯衍似是单纯地陈述其对膳食的要求不高,又似是连带讽刺他如此纵容黛染可见他对女子的要求亦不高。

    “若你当真只是要求健在,本夫人倒是可以考虑亲手给你做莲子羹。”已然将夏侯衍的话完全理解为嘲讽,黛染狡黠地一转眼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夫人但说无妨。”夏侯衍略略提着嘴角,目光越发深邃难测。

    “我的条件就是……”黛染故意不加掩饰地勾着嘴角,诡异地笑着说:“无论我做的莲子羹好吃或是不好吃,你都要吃得一滴不剩!”黛染经已决定,要将她的莲子羹做成天底下最难吃的莲子羹。

    “一言为定。”夏侯衍果断点头应允。

    “啊?”夏侯衍竟就这般轻易答应了?黛染疑惑地眨了眨偌大的眼睛,“你当真答应了?难道你就不怕我煮的莲子羹难以下咽?”

    “夫人亲手做的莲子羹,一定不会难以下咽。”说着,夏侯衍竟极为快速地将黛染的手凑到他的唇边,轻轻地啄了一口。

    “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竟这般不害臊!”黛染猛力抽回自己的手,眼眸带嗔,脸庞略红。

    “夫人今日又是怎么了?竟这般害臊?”夏侯衍嘲弄一笑,再度伸手紧握黛染的手,俯身在黛染的耳畔喃喃细语:“时间不早,国务繁多,为了能够早些吃上夫人亲手为本王做的莲子羹,本王这便先回肃穆殿批阅奏折了……短暂一别,夫人无需过于挂念本王。”

    “谁会挂念你了!”黛染用力一推夏侯衍,语气不耐烦,脸颊却绯红。

    夏侯衍浅笑着坐直身子,沉默着松开了黛染的手……黛染以为夏侯衍还会继续说些什么,不料,夏侯衍只是站起身大步往肃穆殿走去……看着夏侯衍离去的背影,黛染禁不住眉头紧皱。

    夏侯衍今日当真很是奇怪。

    往常,夏侯衍每次离开之前,都会逗弄静芙好一会儿之后才会离开。

    今日,夏侯衍竟不与静芙告别便就径直离开……如此一来,仿佛夏侯衍从肃穆殿到花园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向黛染“撒娇”,好让黛染今夜能够亲手为他做莲子羹似的。

    ****

    时近黄昏。

    天地尽皆染成落日的金黄。

    因为答应了要为夏侯衍做莲子羹,黛染只得提前来到杏苑的小厨房内亲手剥莲子。黛染十指不沾阳春水许久了,一颗颗圆润饱满的莲子泡在清水中,一层又一层地褪去薄薄的外衣,黛染的纤纤十指也随之泡得微微发白……眼见仅剩几颗便能将莲子全数剥好了,竹香却于此时走进小厨房内。

    “禀告黛染夫人,素馨夫人来访。”竹香恭敬地对黛染说。

    “素馨来了?”黛染慢下洗着莲子的发白纤指,眉目因疑惑而轻蹙……素馨过去总在早上到访杏苑,极少会在黄昏时分到杏苑来的。

    “素馨夫人如今正在小厅内用着茶点。”竹香福了福身,“虽则我等经已告知素馨夫人,黛染夫人正在为大王做莲子羹。但是……素馨夫人似是有要事要见黛染夫人。”

    “本夫人知道了。”黛染且暂将就要洗好的莲子搁置一旁,命令侍女不许动她的莲子之后,黛染便快步回杏苑小厅接见素馨去了。

    杏苑小厅之内。

    侍女经已都被遣在小厅外守候着,就连静芙都由奶娘抱去洗澡去了……黛染小步走进小厅之内,紧忙在素馨的身旁座位坐下。素馨则一边慢悠悠地给黛染倒着茶,一边极其温柔地问:“黛染在给大王做莲子羹呢?”

    “呃……是的。”黛染略带心虚地干咳了两声,絮絮不安地解释道:“昨日,钰亲王妃亲手给钰亲王做了桂花糕……夏侯衍知道之后,竟也吵着要吃我亲手做的桂花糕!但是我哪会做什么桂花糕啊!于是我便一口回绝了夏侯衍!谁知夏侯衍却又说,如果做桂花糕实在太难,做莲子羹也行……我本来就连莲子羹都不愿意做给夏侯衍吃的!但是静心想想……素馨不是让我继续博取夏侯衍的宠爱吗?如此一来,我总不好多番违抗夏侯衍的旨意……权衡之下,我便只能勉强答应亲手给夏侯衍做莲子羹了……”

    “黛染能够放下喜恶,一心以大局为重,实在是好极。”说着,素馨忽而将一包药粉塞进了黛染的手中,“难得黛染亲手做羹汤……此时给黛染这个,实在是最适合不过。”

    “这是……”黛染疑惑皱眉地垂目看着手中的药粉……似是突然明白了些什么,黛染心脏徒然一抽,当即将手中那包小小的药粉紧揣掌心。

    “这是百日休。”素馨平静地直视黛染,平静地压低声音说:“只要黛染每日将少量百日休投放在大王的膳食之中……只需一百日,大王必然会衰极而亡。百日休极其隐秘,无论是再好的大夫都绝对不会发现,大王是中毒而亡的……如此一来,你我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为夫君报仇,为萨释国报仇。”

    衰极而亡……

    黛染惊恐地吞了吞口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的一颗心砰砰砰砰地乱跳不停,掌心握着的那包药粉更如炭火般,将她的掌心灼烧得哆嗦生疼。

    黛染一直都知道,她是要为离寒报仇的。

    黛染一直都知道,她总有一天要亲手杀死夏侯衍的。

    黛染却不知道,当报仇的这一天突然而至,她的心会是如此凌乱……凌乱得不安,凌乱得窒息,凌乱得让她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不给黛染逃的机会。

    素馨温婉如水地低声问道:“黛染,你怎么了?”

    黛染猛然抬头,怯生生地看向素馨……仍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仍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唯只知道瞪着一双惶恐无助的大眸,唯只知道彷徨无措地注视着素馨……黛染多么希望素馨能将她手中的药粉收回去,然而,黛染却深刻知道素馨是绝对不会将药粉收回去的。

    素馨平静地问:“黛染该不会是心软了吧?”

    黛染的心脏,猛然“咯噔”一声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是否……只要她说她心软了,她便能将手中的药粉退还给素馨?

    是否……只要她说她心软了,她那双被莲子清水泡得清白洁净的双手便不用染上血腥?

    可是……

    她真的能够心软吗?

    她真的能够将离寒的惨死之仇抛诸脑后吗?

    她真的能够忘却,夏侯衍将凌霄等人流放至荒芜之地不知生死的仇恨吗?

    紧紧闭目,重重摇头。

    黛染知道,她不能忘却。

    黛染知道,她绝对不能心软。

    为了留给黛染更多的时间烹调莲子羹,素馨当即便离开了杏苑。

    黛染步履沉重地重又回到小厨房,浑浑噩噩地重又将发白的纤指泡在莲子水里……清凉的莲子水,被黛染滚烫的十指浑浊得焦躁不安……剩下的几颗莲子,黛染剥了许久许久……许久……许久……黛染才将洗好的莲子放进白瓷汤盅之内,又在白瓷汤盅之内注入清水,再将整个白瓷汤盅放置在盛满热水的锅炉之内。

    时光,紧绷着飞逝。

    黛染一直站在小厨房的灶口前,目光呆滞地注视着滚滚白烟从锅炉四周不断升腾,失魂落魄地感受着熊熊烈火将她身体内的水分一点一滴地烧干……热气腾腾,让人汗流浃背……烈火燃烧,让人身心焦躁……侍女多番劝说黛染先回小厅歇息,留下她们看火便可。

    黛染却只是摇了摇头,反而让所有侍女都先行离开小厨房,独留她一人看火。

    侍女只道是黛染夫人对大王实在是贴心周到,为了给大王亲手做羹汤,就连烧火这般下等粗活都愿意一力包揽。黛染却心知肚明,她此番举动,左不过是为了方便将白日休投放在莲子羹之中罢了。

    温柔乡,往往藏着杀人刀。

    ****

    夜幕弥漫,暗无星月。

    虽则静芙一直吵着要见爹爹,但黛染仍是坚持早早让奶娘给静芙用过晚膳,早早让奶娘将静芙抱进寝室歇息。

    黛染独自一人坐在小厅内,沉默不语地垂目看着桌上的菜肴,心绪却难平地惦记着仍在小厨房的锅炉内热着的莲子羹……许是遇到了何棘手问题,夏侯衍一直到现在仍未现身……往常这般时辰,夏侯衍早该在杏苑用完晚膳,早该逗静芙玩了好一阵子,早该再回肃穆殿去批阅一两个时辰的奏折了。

    黛染幽幽移目,看向窗外。

    窗外一切,尽被漆黑模糊。

    看不到尽头,看不见希望。

    唯剩一片蚀骨的漆黑,绝望的漆黑,无边的漆黑。

    感觉等了很久很久……许久许久……太久太久……等待中的每一时,等待中的每一刻,都似是最沉重的石头,从她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地碾压而过……等待的夜,突然变得无比漫长,漫长得仿佛永远都过不去似的。

    黛染突然想。

    若夏侯衍今夜不来……那也未尝不好……

    黛染还来不及谴责内心这般油然而生的想法,身穿一身银白锦衣的夏侯衍便划破夜的漆黑,大步踏进了杏苑小厅……黛染的背脊徒然一僵。

    一股寒意,骤然从黛染的脚趾窜流全身。

    夏侯衍却怡然自得地拂袖坐于黛染身旁,垂目一看桌上纹丝未动的菜肴,抬目一看神色有异的黛染,幽幽调笑道:“夫人的莲子羹呢?该不会是忘却了吧?”

    黛染亦希望她能忘却,可惜她并不能忘却。

    默默地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放在夏侯衍的碗中……黛染清了清嗓子,努力平静地说:“莲子羹在小厨房内热着呢……等大王用过晚膳,自然便能用黛染亲手做的莲子羹了。”

    夏侯衍垂目看着黛染给他夹的牛肉,这是黛染第一次主动给他夹菜。

    夏侯衍当即拿起筷子,夹起牛肉……将牛肉放进嘴里之前,夏侯衍听不出语气地说:“夫人今夜居然主动给本王夹菜,本王当真受宠若惊。”语毕,夏侯衍方才将牛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黛染心虚地吞了吞口水,却又镇定地说:“左不过是给你夹了一片小小牛肉而已,你需要动用到‘受宠若惊’这四字吗?”黛染说着又再伸长筷子给夏侯衍夹了一条鸡腿,放在夏侯衍的碗内,故意语带嘲弄地问:“如今我还给你夹了鸡腿呢!真不知道你又要说哪些个夸张的四字成语!”

    此次,夏侯衍却只是冲黛染略微提唇一笑,随即便不再说话,唯只默默地吃着黛染给他夹的鸡腿。

    安静。

    太安静了。

    黛染仿佛能够听见她的心脏在惶恐跳动的声音。

    为了掩饰那惶恐的心跳声,黛染只得拿起碗筷,埋头苦吃。

    夏侯衍很快便用完了晚膳。

    夏侯衍缓缓地放下碗筷,幽幽地注视着黛染不作停歇的狼吞虎咽……夏侯衍不禁嘲讽道:“夫人今夜居然用了这么多,看来夫人当真是饿坏了。若本王下次再晚了到杏苑来,夫人大可与静芙一同先行用膳。”

    黛染没有回答夏侯衍。

    黛染只是一直吃,不停吃……仿佛只要她不停下筷子,她便不需命人将那投放了百日休的莲子羹呈递上来……明明肚子经已撑得无法再多塞进半点食物,黛染却仍是坚持着不愿放下筷子……就在此时,夏侯衍转头对立于小厅外候着的侍女说:“将夫人亲手为本王做的莲子羹呈递上来。”

    听了夏侯衍的话,黛染当即呆呆地放下了筷子……心脏,顿时沉重如石。

    夏侯衍没有再说话。

    黛染亦没有再说话。

    夏侯衍与黛染只是沉默地相对,沉默地等待侍女将黛染亲手做的莲子羹呈递上来……终于,侍女在二人的沉默之中,恭敬地将黛染亲手做的莲子羹,放在了夏侯衍的面前。

    打开白瓷汤盅的盖子,清香扑鼻。

    夏侯衍禁不住调笑道:“看来,夫人比本王想象的心灵手巧。”

    若是往常,黛染免不了要自夸一番。

    但是今日,黛染唯只心虚地吞了吞口水,心情复杂地不作回答。既然黛染难得地不回话,夏侯衍便拿起白瓷汤匙,轻轻地舀了一小口莲子羹,就要往嘴里送……

    “等等!”黛染突然惊叫一声。

    “为何?”夏侯衍慢下手中的白瓷汤匙,目光深邃地看向黛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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