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熟人,穆然愣了片刻。

    但马上反应过来,手里的铜铃又是一阵响声,却见淡淡的黑色流光从铜铃中涌现,环绕在他的手腕上。

    霎时穆然的手背青筋暴起,化作了墨黑。

    他发了疯似的朝着灵九朱冲来,铜铃就仿佛是棒槌一般,直接朝着灵九朱砸去。

    但砸的动作只进行到一般,便戛然而止。

    在两人之间忽地显现出一道淡蓝色光壁,将他们隔绝开来。

    甚至那铜铃触及到光壁的瞬间迸发出热铁入水的尖锐声响。

    穆然手腕一震,整个身子朝着后边退了几步。

    但那双眼睛里仍旧尽是赤红一片。

    嘴里还是含糊说着一些碎片的词句。

    也不知道是真疯了还是装的。

    但他也算是一个狠人,见到仇人绝对不会多说一字的那种。

    灵九朱也没有继续向前走,身子轻轻一跃便坐在了桌上,眼里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仙界的典籍里没有任何记载,但我偶然在凡间一个修道者留下来的手札中知道还有这么一种东西阴阳冢,这是修道者为了仿造天地间不可多得的阴地而创造的某种阵法或许已经脱离了所谓的阵法也说不定,不过这些都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以活人死人各一为阵眼,生者因常年沾染阴气而未生,死者有其魂魄长居而未死,实在是一种很有趣的阵法,可惜当时我手头也没有材料倒是今天得见记载中的阴阳冢。”

    至于阴阳冢到底是如何成型,灵九朱自然是不会介意的。

    但他却是对这位穆然主动愿意作为其中之一的阵眼,甚至主动将那穆世林作为另一半的阵眼感到惊讶。

    阴阳冢的末路,应当是生者魂飞,死者魄散,二魂尽皆不入轮回,就此消弭于天地之间。

    在这些凡人的眼中应当是极为歹毒的东西。

    任何知晓了其后果的凡人,应当都不会愿意做出这种事情将自己和自己的亲人作为阴阳冢的阵眼。

    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宣告了两人的结局。

    “却不知这阴阳冢的使用方法是谁教你的你知不知道它”

    “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我当然知道”穆然不甘心,再次奋起,却被灵九朱袖袍一挥,掀起一阵凌冽罡风拍到了床上,当即面色惨白,两手紧紧地攥着挂在床边的白纱,“咳咳不愧是真正的修道者”

    在他的身上开始涌现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气息也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但那个人却是实实在在地就趴在灵九朱眼前。

    “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灵九朱翘着二郎腿,脸上开始显现出与相貌完全不符的傲然。

    现在是审问时间,对于居高临下地看着既定的败者,灵九朱心里有一种不厌的快感。

    这穆然果然知晓阴阳冢的末路,而事实上施展这阴阳冢也必须知晓它的一切原理,了解了原理之后,也自然知晓它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若是没有灵九朱从中横插一脚,或许再过个几年,此地便再也没有穆然与穆世林。

    只是穆然一直头低着,沉默了片刻后再次摇响了手里的铜铃。

    灵九朱只觉得身后一阵风吹来。

    便见眼前闪过一片黑,却是一根毛笔化作尖刃从背后袭来。

    毛笔伤不了人,更何况握着它的人早已经是死人。

    但笔尖上的黑雾却化作利剑,尖端刺入灵九朱衣衫一毫。

    只是再也没有能够寸进一步。

    灵九朱早在身后异变发生的瞬间挪动了位置,甚至反手又将身后的那道身影紧紧地攥住手腕。

    “上次被你伤到是我的失误,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犯那种错误了。”灵九朱的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冷意,这穆然已经是败者,却全然没有一个身为败者的自觉,甚至还处处想着找机会试探自己,简直就像是当年在仙界时候一样,“放轻松点,我只是来问你一些问题。”

    “唔”穆然并没有多言,只是那双赤红的眼睛仍旧死死地盯着灵九朱。

    铜铃在这一瞬间乌光大作,竟是直接化为一滩黑水,撒了他一身。

    这黑水触及身上后穆然脸上变得狰狞起来。

    似有动作,只是整个身子又被某种力量束缚得动弹不得。

    他欲张嘴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呜咽地发出非人的声音。

    “你的眼神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灵九朱继续道,手却未停,袖袍一挥便有一道流虹从掌心翻出,将那道瘦弱的身影裹着,数息后就消失不见,“那个人当年可是让我吃了不小的亏,我现在还记着呢若是日后遇见了他,定要让他也尝尝那种滋味。”

    语毕,灵九朱的掌心摊开向前,在他的掌心中赫然飘着一簇淡蓝色的火焰。

    这火焰出现的刹那,原本就阴冷的房间里更加冰寒。

    而穆然眼见这一幕,双眸中终于透着一丝恐惧。

    “阴阳冢的事情暂且不管你从某个人口中知道我的身份,在这基础上还准备了专门对付修道者的灵器,这可不是普通的修道者能想得到的,所以不妨告诉我,将这些事情告知与你的人是谁”灵九朱朝他打了个响指,穆然仿佛溺水后上岸一般急促地喘着气。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恶人,只要你告诉我他的名字,会给你一个痛快的。”

    “修修道者不能杀人”穆然攥紧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这是他的最终保障,正是因为这一句话才让他坚信自己不论做出多么过分的事情,都不会被责难。

    只是灵九朱脸上的笑容让他心里有些发慌。

    而那道淡蓝色的火焰仍旧闪烁着光芒,将四周照映得透亮。

    正是入夜时分,透过窗户也可以见到外面的灯火。

    “修道者不能杀人小子你可知道为何”他冷笑。

    未等穆然继续说话,他便从书桌上跳下,翩翩走向穆然。

    “因为修道者不能与凡俗有过多的因果,身上因果越深,便越是受凡间天地的束缚,待飞升羽化之时便越会要了他的性命届时红尘锁心,若是杀了人的修道者甚至会道心反噬,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凡间的因果就算是真正的仙人也不敢轻易接触。”

    “那,那”

    “但我就不同了。”灵九朱脸上的笑容未变,眸子里却是越发阴冷起来,“我不是修道者,不需要顾虑什么羽化飞升,你也不是凡人,不需要顾虑和修道者之间的因果因为在你成为阴阳冢一部分的时候,你便已经死了。”

    “唉不不是的,那位大人说过不是的,我只是”

    穆然急了,听了灵九朱一番话后呼吸越发急促,甚至徒然暴起,欲再次想灵九朱扑来。

    只是灵九朱冷笑间单手掐诀,掌间的淡蓝色火焰化作锁链,将穆然的手脚紧紧缚住。

    “呃啊”

    穆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在锁链与穆然身体交汇的地方,赫然是蒙上了一层薄冰。

    他奋力挣扎着,一张床已经被他折腾得快散了架。

    “我不能说,我不能放了我,修道者不能杀人,你不能杀我啊,不能”

    “你的挣扎毫无意义,放弃吧,为什么不能说出来呢”灵九朱再换了一副面孔。

    却是显得慈祥起来。

    只是如此面孔与他的身形实在是有些不搭调。

    若是细细看来,甚至显得滑稽。

    “当初我接受你祖父委托,给他看病的时候我以为得病的只是他一个人,但现在看来你也已经病入膏肓,不仅仅是身体,你的一切都已经”他眼中开始闪烁着奇异的蓝光,掌心火焰收起的瞬间,反倒是将一根手指落在穆然的眉心。

    两人本就已经近在咫尺。

    但这一根手指下去,穆然的神色瞬间变得茫然起来。

    只是嘴唇开合。

    “不要不要”

    “赤霞的力量我并不会,既然如此便只好用我灵族的秘术了,你既然说不出口,我便亲自来看。”

    口中低喃着,灵九朱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穆世林天赋异禀,成名的时间也长。

    不仅仅是朝堂,就连一些修道者之间也有所耳闻。

    可惜终究不过是凡人,六十之后身子也就一天天地衰败下去。

    他开辟了偌大的穆家,可惜却没有子孙能够守住。

    长子被迫征兵边疆,未曾再见,据说是死了。

    次子从小聪慧伶俐,却是将聪慧用错了地方,在一番小打小闹之后终归是锒铛入狱。

    只留下一个幼小的孩子。

    “爷爷爷爷,爹怎么还没有回来呀”孩子坐在老人腿上,晃着脑袋。

    “你爹啊咳咳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要过些年才能回来呢。”老人笑着抚摸孩子的额头。

    只是眼里不免露出忧色。

    孩子不禁大叫。

    “那不是说我爹已经死了”

    “小崽子怎么说话呢,你爹就算流落街头行乞,落草为寇,也不会死的”老人闻言却是又好气又好笑,不知这孩子从谁嘴里听见这些话的。

    “可我听人说,去很远的地方就是死了的意思呀”

    “瞎讲,你爹他活得好好的呢这样吧爷爷明天就带你去见你爹”

    “爷爷不准反悔啊。”

    孩子的脸上笑开了花。

    那一年,穆然五岁。

    和穆世林手牵着手,在贿赂了牢狱的守卫后,步入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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