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柔,是你么?”阮湘声音微颤。

    那女乞丐也认出了阮湘,喉咙里发出一声悲苦至极的哭嚎,凄惨地唤道,“夫人,是我!”

    泪水冲下小柔污秽不堪的面颊,形成了一道道雪白的痕迹,她从满地肮脏的残雪朝阮湘的马车爬去。

    几名亲兵正要赶她,阮湘柔声阻止道,“让她过来。”

    “夫人,奴婢对不住你!”小柔爬到阮湘车窗下,不住磕头,脏乱的头发像蓬乱的稻草般抖动,“奴婢是被要挟的!奴婢并不想害你!”

    阮湘叹息一声,对钟婶道,“你带她来。”

    钟婶并不知道小柔做过什么,以前她们都是一起伺候阮湘的,后来小柔不见了,钟婶问起,阮湘也只说小柔是回老家了。

    故而也有些同情小柔,便答应着下车去扶小柔,小柔反而惶恐地不敢起来,泣不成声,“我一身污秽,别脏了夫人的座驾,我给夫人磕个头认个错走了。”

    钟婶为难地抬头看阮湘,阮湘攀着车帘,轻蹙烟眉,叹息道,“小柔,你车来,我有话问你。钟婶,带她来。”

    小柔这才踉跄着起身,跟着钟婶登了马车。她一看软榻铺着厚达尺余的雪熊皮,连忙在远离软榻的车厢地面跪下,哽咽道:“夫人……”

    “起来说话。”阮湘仍是那样温婉,下打量她。

    钟婶从软榻下拿了一张小杌子,让小柔坐下。

    小柔局促地坐下了,一壁用手背擦眼睛,一壁声泪俱下道,“夫人,当初是叶二公子把我的婶婶和两个小侄子抓了起来,用他们的性命要挟我,我才听了他的摆布给你和阿部稽将军下药……”

    她眼角余光偷瞥到阮湘巨大的腹部,“后来也是被叶二将军要挟,才跑到叶三将军那里去告状。我对不住你,是我害你没能进叶府,没能如愿以偿地嫁给叶三将军,如今你……”

    她装作刚注意到阮湘的腹部,张大了嘴巴,瞪着泪汪汪的眼睛。

    阮湘抚着腹部,忽然心软了,秋水明眸闪动着温润的光泽,心想:说起来,多亏这丫鬟成全,幸好我没有进叶府给恩公做妾。

    虽然在阿部稽府里也是做妾,但基本是宠擅专房,修鱼又是个好相处的。

    她看小柔的眼神便格外温和起来,“你别哭了,小柔,我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你和叶二将军派来保护我的袁都尉可认识?”

    阮湘恨的是袁应宗,她一直以为小柔只是下药,没干过别的坏事。

    小柔颤了一下,但很快镇定如常,茫然地睁着眼睛,似乎在费力思索:“袁都尉……哦,是当时送你到阿部稽营那个都尉。后来我去饶凤城找叶三公子告状,是和他一起去的。我记得此人,不过我和他没有交谈几句。怎么了,夫人?”

    其实小柔不仅和袁应宗有私情,后来袁应宗还带着小柔私奔了,他们知道叶翎会杀人灭口。从饶凤城回来的路双双跑掉了。

    两人怕叶翎追杀,跑到了遥远的北疆,隐居在一处村庄。

    后来村里发生大火,袁应宗丧命火海,只有小柔逃了出来,四处乞讨为生。

    她知道当初袁应宗差点奸、杀阮湘,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和袁应宗的私情。

    阮湘也没有想到那么多,她本心地慈柔,小柔又曾服侍她几年,刁逸仲死后,她孤清的寡居岁月也是小柔陪伴左右。主仆感情还是很深的,便留了小柔,带她回到军营。

    先让她去沐浴洗净,又让钟婶给她取了干净衣裳。

    小柔穿的是阮湘的衣裳,一边低头打量自己,一边笑着对阮湘道,“夫人啊,你看我穿你的小袄,胸襟都撑不起来,你以前本我大,有身孕后更加丰腴了。”

    一句话逗得阮湘掩唇笑了起来,阮湘一向胸部圆润饱满,以前小柔艳羡她。

    主仆俩情同姐妹的往日回忆如一股股温泉般涌现出来。

    小柔凑近阮湘耳畔打趣道,“夫人你其实是感激我的对不对?没有我,你不可能跟阿部稽将军在一起……”

    “现在要叫都督了,他已经官拜西辅大都督。”阮湘交待小柔,双目盛满骄傲。

    “啊,对,都督!”小柔调皮地吐舌头笑道,“夫人心悦赫兰都督更胜当初对叶三公子?”

    阮湘低头抚着圆滚滚的腹部,“赫兰都督多好的人呐,只有我知道……”抬起头来,双眉笼烟,眸色凄迷,“不知道他这会儿行军到哪儿了?”

    ———————

    苍莽的黄土丘垄已被大雪覆盖,雪野茫茫,偶尔可以看见一株掉光了叶子的枯树呈现出异的扭曲的姿态,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原。

    渐渐进入了蟠羊山的地界,不长草木的荒山白雪皑皑,绵延无尽,飞禽绝迹,走兽无踪,大军蜿蜒行进间偶尔可以看到前面的山头升起袅袅青烟。

    凛冽的寒风像大刀般掠过,每次刮起一阵风会把山崖两边的积雪吹起来,仿佛一条雪白轻纱从山头飘拂起来。

    阿部稽勒马,仰头望着那青烟的方向,左律王在前面一处山岭,这是他的军队烧马粪取火升起的烟。

    奕六韩给他的任务是追击左律王,奕六韩将从武弘往东北方向包抄过来。

    左律王从定远撤围后,知道阿部稽一直在后面追着自己。

    不久左律王收到了左大将兵败的消息,逃回来的俘虏说是奕六韩的兵马救了武弘城。

    “这个奕六韩最擅袭,他有没有可能从武弘出发,千里奔袭,抄到我们前面和阿部稽一起夹击?”左律王沉思道,手轻捻着唇翘翘的胡髭。

    “那我们便分一支兵马去打奕六韩,可以阻住奕六韩的行军速度,不让他及时和阿部稽合围,我们才好专心掉头打掉阿部稽!”一员当户建议道。

    左律王有些犹豫,阿部稽不是个好对付的,他在定远围城的时候,几番和阿部稽交手都未占风。

    现在自己本来只剩三万多人,如果再分走一部分人马,要对付阿部稽的胜算更小了。

    他也想过在山谷设伏,但阿部稽并不急追,而是很谨慎,派出大量斥候四处侦查,每次都等斥候回报,确保无虞之后才继续行军。

    阿部稽不疾不徐的状态,更加表明他在等另一支队伍合围。

    而左律王却阿部稽和奕六韩都急,芒东已经败退了,听说连粮草都吃紧了,自己必须赶去接应可汗。

    右骨利侯那里好久没有消息传来,目前能够接应芒东的只有他左律王。

    思前想后,左律王一横心:好,分兵!

    分少部分兵马去阻截奕六韩,至少可以拖住奕六韩的行军速度。

    自己掉头和阿部稽决战,免得他总跟在后面。

    当下计议已定,左律王便在一处山坳摆下了军阵。

    阿部稽的斥候很快发现敌情,飞马去报告时,阿部稽刀片般的薄唇掠起一丝嗜血冷笑:“总算肯和我一战了!秃鹫不管盘旋多久都要俯冲搏击,除非他不是秃鹫,只是漂亮的金丝雀。”

    阿部稽只带了几骑亲兵,催马攀山头观察敌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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