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蒙蒙,漫山遍野都是残雪,敌人的军阵右侧是蟠羊山白雪皑皑的山头,远望犹如银白的屏障般起伏。

    敌军从右到左地势逐渐降低,左侧是坑洼不平、沟壑遍布的垄坎,此时那些沟壑已经被雪覆盖,跑马会非常危险,因为不知道雪下何处有凹陷。

    而敌军后部则是一条结冰的大河,叫做洺河。远远看去仿佛一条巨大的银白缎带,河对岸有大片落光了树叶的矮坡树林,呈现出稀疏的黑色,与白色的大河相衬,更显得天地苍莽壮阔。

    阿部稽心暗赞:左律王选择布阵的位置非常有利,左侧遍布沟壑,不利于已方骑兵包抄。

    左律王必定把最精锐的骑兵都放在了右翼。这样一来,不管是左翼还是右翼,我军想要实现包抄都非常不易。

    阿部稽蹙眉思索,任凛风吹起鬓角发丝,渐渐在心有了计议。

    他并不像奕六韩那样喜欢披发,因为阿部稽的头发微微卷曲,若是披散开来,很容易被人认出是胡人,会遭人歧视和敌意。

    他从来都是像标准的汉人那样,把头发全部在头顶束成发髻,只是会在其打几根辫子一道束进发冠里。

    “虽然地形敌军占优,但今天的风向对我军是有利的……”

    敌方军阵仿佛旗帜和马刀的海洋,大片的秃鹫旗随风招展,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有如千万只凶猛的秃鹫即将腾空而起。

    大漠弯刀在遍野雪光映照下泛出万道森冷的寒光,无数马匹喷出的鼻息连成蒸腾的白雾,在朦胧的日光下袅袅地升腾而起。

    由于缺乏铁矿,草原的骑兵以轻骑兵为主,士兵们大都穿皮甲,只有左律王和亲卫们穿着铁甲。

    而阿部稽军是有人马俱甲的重骑兵的,但重甲骑兵行动缓慢,不适合千里追敌。

    所以阿部稽让他们把马铠都取了,大部分士兵穿着铁甲,大片精铁甲胄的寒光仿佛波光粼粼的海面般令人目眩。

    “敌军让左翼靠近坑洼不平、沟壑连绵之处,显然想借助地形的优势,所以敌军必将精锐放在右翼。

    那么我们也把精锐放在右翼,去冲击他们较弱势的左翼——靳长庆!”

    “末将在!”

    “靳将军,你是我的前锋将军,一向为我军冲锋陷阵,全身二十八处伤痕皆是累累功勋!

    每次我都靠将军旗开得胜,方才有我军雄师之名!

    今日之战,又要拜托将军为我打头阵!

    请靳将军率领右翼兵马,下坡去冲击敌军的左翼。

    让你麾下最勇武的数十名战士,带旗帜,卷旗而冲,穿过敌阵直到最后方。

    然后将旗帜展开,大声地扬旗呐喊,让敌人误以为他们的军已被摧毁!

    敌军左侧地形崎岖,请你们千万小心!”

    “是,都督!”洪亮而又沉着的声音,有如斧钺磐石,靳长庆备受鼓舞,热血沸腾。

    “谭越!”阿部稽又带马来到军阵的左翼,大声喝道,威严冷冽的双目有若寒锋利刃扫过将士们的面庞,威武凛然的气势如山岳般迫人而来。

    “末将在!”谭越在马背肃容拱手。

    “你的后卫营一向是我军坚实后盾,多次为我执行艰险任务!今天后卫营的男儿们,都可一战否?”阿部稽的声音突然拔高,散发出山鸣谷应的气势。

    “我们后卫营愿为国而战!”以谭越为首后卫营轰然答应。

    “好,谭越,你率领后卫营作为左翼,你们面对的是敌军精锐的右翼,所以你们先避其锋芒,战斗开始后你们先后退。

    后退不是怯懦,而是以退为进,一旦靳将军能够穿越到敌军后方并展开旗帜,敌人会开始崩溃。

    然后我再率领军营冲去,彻底打乱他们的阵型,这时你再率左翼作为我的援应,听我号角,随时待命!”

    “末将遵命!”谭越语声铿锵,抱拳答道。

    “军将士们!”阿部稽驰马一圈最后回到以自己的亲兵为主力的军阵前,“军一部,战斗一打响随我冲阵!

    军二部,当你们看见我的狼旗和梁国的‘梁’字旗在敌阵后方出现,跟随在一部之后冲锋!

    千日练兵,等今日一战!经过血战,方成无敌之师!”

    阿部稽的汉语已经说得十分正宗,字字铁血有力,重重地砸击在每位将士的心头。

    随着高亢雄厚的冲锋号角,那些准备临战的马匹最先开始不安分起来,或摇头摆尾,或昂首长嘶,或喷鼻刨踢,震得山坳两边山石树木的积雪簌簌而落。

    在这片纷纷扬扬的雪雾,由靳长庆率领的右翼精锐率先冲下了坡,“杀——杀——”

    惊天动地的吼声如炸雷般重重砸在了这片山间空地的战场。

    千万只马匹冲锋时扬起的雪尘,宛如白色的巨龙般奔腾。

    双方士兵开始互相射箭,密集的箭雨在半空形成遮天蔽日的乌云,两团乌云同时从两方军阵笼罩过来,在空重叠交错然后分别射入对方阵。

    由于风力的阻碍,这两团乌云的大小是有区别,顺风的那团乌云明显逆风的乌云绵延得更长,力量更猛烈,吞噬的生命更多。

    空气充满着箭矢和弓弦令人毛骨悚然的刺耳尖啸,接着,是无数箭矢射入人体的连绵不断的“噗噗”声,一股股血雨漫天飞溅。

    双方冲锋的战士仍旧迎着密集的箭雨,越过倒下的战友们的尸身,怒吼着策马猛冲。

    惊涛骇浪般的军队仿佛迎头撞了透明的冰川,在一阵阵箭雨前大片大片地倒下,一时间马匹的惨嘶悲鸣、士兵的呐喊哀嚎、兵器的碰撞声震耳欲聋。

    靳长庆率领的右翼已经突入了敌军的左翼,他和精选出来的二十几个最勇猛的铁甲骑士正携带着卷起来的旗帜,试图穿越到敌阵后方。

    由于敌军左侧地面坑洼不平,厚雪覆盖下处处陷阱,所以靳长庆的前锋营已经散乱,不成阵型。

    但他们的任务本来不是破阵,而是穿越到后方。

    靳长庆抡着斧头连番砍倒数骑,如入无人之境,被他的战斧扫的敌骑一个个飞了出去,敌军的鲜血喷了他满头满脸。

    敌军也注意到他异常勇猛,一齐向他涌过来。

    三个疏勒骑士挥舞着马刀,发辫飞扬,凶恶狰狞地怒吼着,从三个方向逼近。

    靳长庆发出震天暴吼,荡开一刀,躲过一刀,再一斧迎头剁下,闪电般将敌人砍翻,一提马缰飞纵而起,抡起大斧,借着马匹冲力又连毙数骑。

    却被一柄偷袭的长矛刺手臂,鲜血横流,剧痛钻心。

    同时又有三支利箭呼啸着钉入了他的后背,幸亏他穿着精铁甲胄,箭矢只入皮肉未入筋骨。

    强忍着剧痛,他牢记阿部稽的军令,一定要带着旗帜冲杀到敌阵后方,他发出一声大吼如同被激怒的恶狼,左劈右砍。

    到后来他的斧头已经没有了形状,成了一团模糊的东西在敌阵搅起了血肉的漩涡,碰即死。

    战士们受到统帅勇烈的鼓舞,加敌军精锐并不在左翼,他们很快跟随靳长庆冲杀到了敌阵后方。

    在靳长庆的喝令下纷纷展开旗帜,扬旗呐喊:“破阵了!破阵了!我们胜利了!兄弟们冲啊,敌阵已被攻破了!”

    在这之前,阿部稽已经一马当先,狼锋刀如闪电纵横,率领军一部冲向了敌人的军。

    阿部稽的军全部穿精铁战甲,为了不影响速度,马匹并不披甲,但也疏勒人的大片皮甲气势骇人。

    随着数万战马奔腾而起落的明光战甲,在阳光照耀下,闪动着连绵不断的耀眼波光,冒着狂风骤雨般的箭阵很快冲进了疏勒人的军。

    阿部稽率领以亲兵为主的军一部,结成长锥阵型,如一柄破空刺出的利剑,迎了疏勒左律王的军——疏勒军不多的铁甲都聚集在此。

    两支精锐之师撞击在一起发出巨大而沉闷的轰鸣,顿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双方战士们开始搏命厮杀,成千万士卒和马匹,像被狂风吹倒的麦秆大片大片地倒下,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时敌军精锐右翼开始移动,试图来援救军,阿部稽率领的长锥阵型迅速被勇悍的疏勒人冲得七零八散。

    阿部稽挥刀砍翻一骑,猛地一扯马缰声嘶力竭地嘶吼:“保持队形!保持队形!”

    在危急时刻,敌阵后方突然吹起了胜利的号角,夹杂着内功深厚的高喊,穿云裂石地传来:“破阵了!破阵了!我们胜利了!兄弟们冲啊,敌阵已被攻破了!”

    喊的是汉语,不明情况的疏勒兵们纷纷掉头去看。

    只见已方军阵的后方阵地已经飘满了梁军旗帜,其一面黑底雪狼旗尤其巨大,猎猎飞扬。

    疏勒人都知道狼旗是敌军主帅阿部稽的旗帜,顿时魂飞魄散。

    难道敌军已经包抄到阵后,我们的军指挥枢纽已经被摧毁了?

    疏勒人的意志顿时崩溃,开始自乱阵脚,如同被潮水冲垮的蚁穴般不可阻挡地纷纷溃散。

    这时,阿部稽事先留下作为预备队的军二部和左翼,突然像出柙的猛虎般咆哮着开始冲锋:“疏勒人已经败了,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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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部稽和左律王的军队厮杀得昏天黑地之时,奕六韩在蟠羊山东麓山脉名唤幕天坡的地方,遭遇了左律王派去阻截的队伍。

    奕六韩千里奔袭来和阿部稽夹击左律王,全军只穿皮甲,一路轻装疾行,兵力疲敝,突然遭遇左律王分兵截杀,犹如一只病狼遭遇雄鹿群攻。

    奕六韩提起马缰,在高高悬空扬蹄长嘶的马背,举起龙鳞刀狂吼,“今日之战,怯懦必死,力战或可求生!富贵功名岂为庸人准备,不战更待何时!将士们跟我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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