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加快行军速度,奕六韩和张矮虎只带了八千人,一路往鸣雀谷急行军。

    刚走到狐屯,见风雪一队盔甲歪斜、遍体鳞伤的士兵骑马奔来,马身的血污被蒸腾的汗凝成一层紫褐色的薄霜。

    败兵们滚下马背惨声高呼:“叶三将军,孙将军死了,粮草被抢走了!”

    奕六韩心大恸,紧紧抓住缰绳,强迫自己镇定心神:“敌军有多少人,走的哪条路,何时退的兵?”

    败兵们一一回答了,奕六韩结满白霜的眉毛沉沉低压,正在沉思,一个败兵突然冒出一句:“苏夫人也被抢走了……”

    “苏夫人?”奕六韩剑眉一耸,蓦然间肝胆俱裂,几乎栽下马背,暴吼,“是浅浅吗?她怎么跟来了?!”

    “是孙将军带她来的……”

    “打仗是好玩的吗,这也能听她的?孙孝友糊涂!”奕六韩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

    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现在纠结此事无用,需得赶紧把粮草和浅浅都抢回来。

    奕六韩抬头凝望纷纷扬扬的雪幕,雪花落在他满脸络腮胡须,将他变成了白眉毛白胡须:“左骨利侯肯定是回克洛氏营地,我们抄近道插到他前面去截住他。我知道一条近道,从畎溪山过去,以前野利部的马场在那边……”

    他又叫了一队斥候:“去通知徐将军,让他去畎溪山会师。”

    ——————

    雪停了,白雪皑皑的草原,蜿蜒行进着两队长长的粮车,左骨利侯带兵骑行在粮车两侧。

    一共四排长长的纵队,仿佛四条绵延的黑色长龙,浩浩荡荡地前行。

    风卷起积雪扬半空,仿佛一条雪白的怒龙,凌空飞舞,迎面扑了士兵们满头满身的雪沫。

    左骨利侯在马背缩了缩脖颈,他的眉毛和胡须也已经变得雪白。

    这次他带出来三万人,却被一支没有骑兵、由步兵临时马组成的运粮队伍,吞噬了两万多人。

    虽然最终攻陷了他们的车阵,抢到了全部粮草,却也只剩六千人了。

    幸好,幸好抢到一个绝世美人。那女人性子真烈,差点拔刀zì shā,幸亏自己的疏勒勇士见机快,将她打晕。

    她被带过来时,左骨利侯见她面如锅底,发怒地吼了自己的疏勒勇士,抢来个丑娘们作甚。

    后来用雪水给她洗了脸,才发现竟是个绝世美人。

    疏勒人在草原是著名的肤白貌美、五官深刻。

    这美人却疏勒部的美人还美,她的五官非常立体鲜明,在汉人十分罕见。

    皮肤却草原的胡女更娇嫩细腻。

    疏勒人虽白,皮肤却粗糙,毛孔粗大,哪里得梁人细皮嫩肉。

    用雪为那美人洗脸的亲兵,忍不住摸了又摸那美人脸的细嫩肌肤,喃喃自语:“妈的,咋这么滑嫩,像酸nǎi zǐ似的……”

    左骨利侯看不过去了,吼道:“你想作什么,这是献给可汗的!”

    只是不知道芒东是否会因为自己献了个美人,原谅自己折了两万多兵马……

    正千回百转地思虑着,忽然呼啸的风声,传来了铁甲摩擦和弓弦弹动的声响,久经沙场的人对这种声音最敏感。

    “有敌军,备战!”

    左骨利侯厉吼一声,仰起头来,黑色的箭矢已经顺着风洒满了他头顶的苍穹,看去像一场黑色的暴雨铺天盖地倾泻而来。

    他从马腹下取出一面盾牌,护住身体,“铎铎铎”数支箭矢势如惊雷般打在盾牌,惊得马匹一阵惊嘶乱蹦,左骨利侯用力拽住缰绳,才控制住坐骑。

    凄厉刺耳的报警号角声响彻了白茫茫的雪野。

    长长的粮车两侧的疏勒骑兵,都纷纷举起了盾牌挡住漫天箭雨,这些盾牌是他们打败了孙孝友之后抢来的。

    “敌军在那边!”左骨利侯看到了队伍右前方一座积雪皑皑的山坡,漫山遍野的梁军正从山背后涌出来,朝着这边的车队放箭,风向对梁军十分有利。

    左骨利侯这边虽然有盾牌,但盾牌只能遮挡自己的身体,不能遮挡马匹。

    “噗噗噗”箭矢射入马身的声音不绝于耳,接着是人仰马翻,惨叫四起。

    箭受惊的马匹乱闯乱撞,撞倒了更多的马匹。摔落马背的士兵,或被飞蝗般密集的箭雨射成了刺猬,或被惊马无情地踏过,变成了血肉模糊的肉泥。

    粮车外的两列长纵队很快混乱了,仿佛两条受伤而不停扭曲的大长虫。

    这样是不行的,必须要冲去干掉山坡那些敌军。

    左骨利侯随即点了一名万骑长,让他带领两千骑率先冲锋。

    号角声声,令旗挥动,两千骑疏勒兵在万骑长的率领下,从长纵队脱离,斜着画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朝右前方的雪山冲了过去。

    他们一边策马疾驰,一边手举盾牌抵挡箭雨,如一股褐色的旋风不可遏制地席卷而去。

    接着,是接连数声惊天动地的轰然巨响。

    这支骑兵突然随着巨大的雪地陷了下去!

    十几个巨坑像搏人而噬的血盆大口,瞬间吞噬了千条性命!

    全速冲锋的骑兵根本刹不住脚,前面的骑士已经陷入了坑,后面的骑士们还在策马飞奔,一个个前赴后继地掉入了坑。

    一时间惨叫声、马嘶声、撞击声如巨雷般炸响,扬起的雪雾雪尘漫天弥地,整个雪原都仿佛被摇撼了。

    最后几排的骑兵这时方才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绕过这些巨坑,试图沿着坡底往山坡另一面绕过去。

    然而,侧面马匹是最容易箭的。

    方才他们是正面冲锋,只要盾牌护住了身体,马匹箭的几率不是太高。

    然而现在骑士们通通斜着侧跑,山坡箭如飞蝗,数不清的长箭朝疏勒骑兵们横扫过来。

    他们用盾牌挡住了自己,身下的坐骑却纷纷箭,痛嘶,狂奔,乱撞。

    落马的士兵们像被秋风扫落的枯叶,纷纷扬扬掉落在雪地,随即被狂奔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腥和死亡的气息,瞬间弥漫了白雪皑皑的雪原。

    左骨利侯都吓傻了,还不到挤一桶奶的时间,他又损失了两千骑兵。

    这时,他看见那座积雪覆盖的山坡,徐徐升起一杆大旗。

    一员扛旗亲兵骑在马,将旗帜迎风一挥,“啪”地一声巨响,大旗幕天席地的展开——

    金线描绣的巨大“叶”字熠熠生辉,照亮了雪原空惨白的苍穹。

    一员披着玄狐大氅、身穿明光大铠、气势迫人的将领,骑在一匹漆黑如墨,额头有一撮白毛的骏马。

    左骨利侯只觉得魂飞魄散:是奕六韩!梁军元帅亲自来了!

    这时,队伍后方忽然爆开了一阵惊呼和骚动,左骨利侯勒马望去,原来,大军的注意力全都在右侧的山坡。

    没人注意到,大军左后方也有一个山包。

    在疏勒大军专心对付右侧山坡的时候,左侧后方的山包后面,突然绕出一支骑兵,打着“张”字大旗。

    在张矮虎率领下,如决堤的洪水般挟着雷霆万钧的气势,风驰电掣般疾驰而来,扬起漫天雪尘,更增来军的震天威势。

    由于疏勒大军都朝右侧举着盾牌,根本没防备左侧身后会杀出一支梁军。

    还未反应过来,身后的梁军一边奔驰一边射出的箭雨,便如一片急速移动的乌云,席卷了疏勒兵的纵队。

    血雨飞溅,人仰马翻,疏勒士兵很快又倒下了一大片,长长的纵队几乎已经完全乱了阵型。

    急速奔驰的梁军,仿佛一股奔腾的黑色洪水,突然分成了若干条细流,切入了疏勒人已经凌乱的阵型。

    同时,刚才右侧山坡的梁军,避开前方山脚的陷坑,绕到另一处山脚冲杀过来。

    雪沫飞扬,雪尘弥漫,长纵队被打散成无数的骑兵小队,如同一截一截小蛇和梁军缠绕撕咬。

    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战团,双方的骑兵都在快速地回旋攒射、刀劈矛刺……

    战斗结束时,梁军以伤亡四百多的微小损失,抢回全部粮草,歼灭敌军四千,其余两千疏勒人扔下武器,抱头跪地投降。

    奕六韩手提凝着血冰的大刀,揪起一名投降的万骑长,摇晃着他怒吼:“你们俘虏的那个女人呢?在哪里?说!”

    “在、在一乘粮车里……”

    “哪一乘粮车?”

    “不、不知道……”

    奕六韩一脚踹翻了他,翻身马,下令士兵们沿着长长的粮车队伍,打开一乘一乘的粮车寻找。

    “找到了!叶三将军,在这里!”

    奕六韩策马沿着长长的粮车队列飞驰,勒马急停在那乘粮车前,见苏浅吟被堵了嘴,绑着绳索塞在一堆装粮草的麻袋。

    苏浅吟已经醒了,浓密卷翘的长睫,如雨的蝶翅扑扇着,泪水在睫毛凝了一层透明的薄冰。

    她看见心爱的男人,满脸络腮大胡子凝着血冰,乌黑的秀长眼睛怒瞪着,粗暴地将她拖了出来,一面怒吼:“你来作甚!我在打仗,不是在儿戏!现在我拿你怎么办,送你回去,还是带着你这个累赘!”

    他扯下她嘴里的布条,她呼出长长一口气,被勒得通红的嘴唇噘起,委屈的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

    他立刻心疼了,用沾满血污的手替她抹去泪水:“好了好了,是我不好,不该凶你。”

    他将她抱到自己的马背,让她坐在自己身前,从后面紧紧搂住她,吻了吻她冰冷的侧颊,他的胡须扎得她一缩,发出一声娇媚的嘤咛。

    奕六韩也没有心情儿女情长,一带缰绳,策马检视战场。

    他审问了几名俘虏,得知冉阳叛变了,运粮的路线是冉阳告诉芒东的。

    冉阳还把鹿蠡部要出兵、阿部稽直捣王庭等军机都告诉了芒东。

    奕六韩咬牙切齿地骂道:“这帮坞堡兵,在交漳计全军覆没,现在又出卖我的军情。”

    “兵分三路合围芒东的战略,都被冉东阳出卖了,现在咱们该当如何?”副将徐凌策马过来问道。

    奕六韩望着血流成冰、尸横遍野的战场,眼神如冷刀寒芒:“芒东既然得知阿部稽直捣王庭,肯定会带着他的神鹰铁骑返回王庭。拉塞干大草原是大漠最丰美的草原,芒东绝不会轻易放弃。”

    “鹿蠡部出兵的事,芒东既然知道了,不怕鹿蠡部从背后插一刀?”

    “克洛氏还剩几万部落兵,可以帮他殿后抵抗鹿蠡部,克洛氏营地离鹿蠡部最近。”

    “这么说芒东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王庭?”

    “正是,不知道阿部稽是否拿下王庭。”奕六韩勒马望着雪原空惨白的天色,“即使拿下了,拉塞干草原北部还有疏勒人的部落。要占据整个拉塞干大草原,绝非易事。阿部稽肯定会收服野利奴隶,作为他的兵力。”

    “三少将军,你是说……”副将徐凌眼眸如刀锋一闪,“阿部稽可能会称汗?重建野利部?灭了一个疏勒部,又崛起一个野利部,对我们梁国究竟是福是祸?”

    奕六韩越过心爱女人柔软的身体,抓紧了缰绳。

    苏浅吟感到心爱的男人胸膛起伏,似乎在控制什么情绪。

    “咱们也去王庭,见机行事。”奕六韩沉声道,黑眸仿佛深渊下的寒潭,深沉难测,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酷的弧度,“他最心爱的女人和一双儿女,都被我控制了,他敢不臣服我大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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