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振伦也猛地看了过来,苍老浑浊的眼里,爆出一丝锐利的锋芒。

    极度的震骇过去之后,奕六韩慢慢地跪了下去,眼泪水渐涌:“父王,儿子没有说过这种话,你一直不曾对我说过母亲的事,我对自己的生母,一无所知……”

    看着泪水从儿子清瘦英俊的脸滑下,看着儿子chì luǒ强壮的身纵横交错的箭伤刀疤,叶振伦喉间蓦地涌起一阵哽咽。

    雪白长须在夜风飘拂,叶振伦的目光透着苍凉:“三郎,为父都知道。为父必定还你一个清白。只是……委屈你先拘禁在此,待为父查出幕后主使,才能放你走。”

    说罢命虎贲卫前,把奕六韩押下去。

    奕六韩没有丝毫反抗,目光呆滞,像木偶般任由他们押走。

    初冬的寒风从殿门处吹进来,夹带着山间寒霜夜露的凄冷,冷彻骨髓。

    奕六韩恍恍惚惚地被押下去时,一名虎贲卫正匆匆跑进来,神色仓皇,与奕六韩擦肩而过时,不由侧目瞥过奕六韩。

    眼看奕六韩消失在殿外,虎贲卫方才疾步前,跪地禀报:“王爷,有人从西辅军营过来,告发三公子谋反!”

    “什么?”叶振伦虎躯剧震,浑黄的眼珠刹那雪亮,“快带他到寝殿见我!”

    叶振伦交待几个手下收拾狼藉一片的温泉殿,对池元结绿惨不忍睹的尸体看都没看一眼。

    在侍卫护送下从侧门出去,回到起居的寝殿,刚在榻沿坐下,虎贲卫带着一名西辅军服色的校尉进来。

    正是吴令禾最好的兄弟杨昕。

    杨昕进殿跪下请了安,便道:“启禀王爷,三公子灭龙虎寨时,搜出白银二百万两……”

    “二百万两?!”叶振伦发出一声沙哑的惊呼,手掌重重拍击在榻沿。

    “正是!”杨昕从怀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侍卫。

    侍卫将小册子呈给叶振伦,叶振伦越看脸色越阴沉,气得浑身发抖,还未看完将册子用力摔在地,“逆子竟敢骗我!他缴给国库的,只有一百万两!

    他得了龙虎寨无数珍器重宝、物资粮草,我都没让他交,默许他分给部将,这还不够么!

    他在北疆建都护府、治理马场,我给他拨了无数军费!却不想他贪了一百万两银子,逆子意欲何为!”

    “意欲谋反!”杨昕双目一睁,一字字道,“王爷您也看见了,这一百万两银子,三公子全部用来购置兵器,收买部将。

    三公子今早临走前,在军大帐与重将们密谈许久,末将虽无资格与会,峰却有命令下来,这几日不许离开营地,将有军事行动。

    末将想如今四海平定,怎么还有军事行动,难道三公子想要兵围温泉山,duó quán谋反?末将不敢疏忽,是以连夜来给王爷报讯,望王爷加强警戒!”

    叶振伦大口地粗喘着,手抠在床榻边缘,沉香木质的榻沿陷下去几个深深指印。

    一名长随拿着药瓶,担心地前:“王爷,您要不要服一粒丸药?”

    两个月前那次风后,叶振伦一直药不离口。

    长随将药丸倒入他掌,叶振伦接过长随递的水盅,将药丸吞了下去。

    慢慢缓过一口气,叶振伦眯眼问杨昕:“你如何拿到这账本的?”

    杨昕道:“辎重营的管账司马魏庭松是我姐夫,账本是从他那里拿来的。

    我姐夫和三公子的副将徐凌私交甚笃,有次姐夫喝醉了告诉我。

    三公子常跟徐凌讲,二公子没了,世子之位也轮不到他。要么是大公子做世子,要么得等小公子长大。

    到时候,为了夺得世子之位,只能采取非常手段。

    王爷,这所谓的非常手段是指什么,您还不清楚吗!”

    叶振伦长眉一震,眼里慢慢凝聚了寒光,声音嘶哑冷狠如刀锋摩擦着金石:“本王明白了,你先跟我的侍卫下去。”

    叶振伦命一名侍卫先把杨昕带下去,看守起来。

    侍卫将杨昕带走后,叶振伦久久坐在榻沿,一动不动。

    初冬的夜风从门窗缝隙不断地灌进来,室内渐渐冷如冰窖。

    “王爷要不要生个炉子?”长随小心翼翼地问。

    叶振伦摆了摆手,叫过一名侍卫:“去看看那两个奴才招了没有?”

    侍卫很快回来:“启禀王爷,他们都一口咬定邹云功是幕后主使。”

    “邹云功人在青州,必有间人和他们联络,再拷打,务必招出联络人来!若是邹云功悄悄潜回了京城,让他们招出邹云功落脚之处!”

    侍卫领命而去。

    内室传来叶昀睡梦惊悸的哭喊,然后是奶娘拍哄他的喃喃声。

    案台的银纱灯“啪”地一声爆了个灯花,忽明忽暗的光影,叶振伦眼底的沉思浓重如雾霾,微微歪斜的嘴角越发扯得面部肌肉狰狞。

    一晚两个突发事件,全都指向三郎。

    实在太蹊跷了……

    叶振伦拾起被他扔在地的账本,再次从头到尾浏览。

    然后合帐本,闭了眼睛。

    要调查这本帐的真实性,需要提审的人太多了,需要很长的时间和过程。

    三郎的西辅军离此只有二十多里地。

    为防变生肘腋,不如……我先收他的兵权。

    等查出真相,还他清白之后,再把兵权交还给他。

    心计议已定,叶振伦对侍卫道:“把郎将叫进来。”

    不久,脚步劲健,虎虎生风,一员身长八尺,面如紫玉的将领走了进来。

    正是由叶振伦心腹侍卫升为虎贲郎将的万华。

    虎贲郎将,是虎贲营的最高长官,负责整个温泉山的安全。

    叶振伦搁下饱蘸浓墨的紫毫笔,从枕边拿过一个楠木锦盒,取出王印,盖在刚写好、墨迹未干的公。

    之后又从枕下拿出一枚兵符,与公一并交给万华,神色森严郑重:“你听着,第一,你赶紧去西辅军营,宣布解除三郎西辅都督之职,暂且由你接管西辅军,然后把西辅军副将徐凌、管账司马魏庭松逮捕。

    第二,温泉山的守卫交给你的副将陈子奎,让陈子奎立即来见我。

    第三,你接管西辅军后,派一个亲兵回来告知我,本王等你消息。”

    “是,王爷放心,末将必定不辱使命!”万华声如洪钟,抱拳领命而去。

    须臾,虎贲营副将陈子奎健步入殿,叶振伦命他立刻派一队虎贲军,包围奕六韩所住的寝院,把奕六韩的妻妾子女全部看严了,不准任何人出入。

    —————

    父亲派人收他的兵权,包围他的妻妾子女时。

    奕六韩一无所知地被关在一间黑暗的屋子,手和脚戴着冰冷的镣铐。

    脑海里一遍遍回响着那句话:

    “三公子bī jiān夫人时说,我也是父亲bī jiān庶母生下的!”

    原来如此:我生母是我祖父的妾!

    父亲睡了庶母,所以,他才从来不敢对我提到娘亲的事。

    娘亲,她到底是自愿的,还是被老贼逼迫的?

    八成是被bī jiān的!

    老贼!是你害了我母亲,你却归罪在小歌身!

    一股强烈的悲恸和愤恨在胸沸腾,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时,寂静黑暗的室内蓦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

    奕六韩不禁屏住了呼吸。

    接着,一缕微弱的光线漏进,一个魁梧的人影闪进来。

    房门随即从里面闭紧,室内再次陷入深潭般的黑暗。

    模模糊糊可以看见那身影在他面前蹲下。

    “嚓”的一声,火石擦亮了。

    瞬间照亮那人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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