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枪林弹雨
“你是没看见坂田大队那惨样,那会儿咱部队不是没有子弹了吗？手雷也早就给陈富那叛徒浪费光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嘿，下雨了，这也巧了,河水一涨啊,那船可不就晃荡吗？他们还是逆流而上,一路就被河水冲下去了，又没船夫撑着，碰上那么些个大石头,这船呼的就翻了。”
“后来呢？后来怎么着？”
“后来啊，后来雨停了。”老汉抽了口旱烟,烟嘴往砖上一磕,咂吧咂吧嘴，“这前面的船撞上后面的船,船上的鬼子就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地掉下去了。”
想到当时的情形,老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黄黑相间的牙，“他们倒是聪明,游过对岸，可惜,咱李……李队长就像天兵天将一样，刷的出现在咱们面前。乖乖,那叫一个威风啊,冲锋枪突突突打死一片。”
“这么厉害？”没上战场,不知内情的后勤兵，脸上带着怀疑，“我还就不信了，那李队长才多大的年纪，比得上杨将军吗？”提到杨将军，稍显稚嫩的脸上带着几分伤感。
“这战场上的事儿，谁能说得清楚呢？”老汉猛的吸了一口烟，他当兵都很多年了，别的不说，这生死，倒是看开了，“打仗可不比别的，要我老何说，甭管老的嫩的，能带着咱们打胜仗的，让我跪下来喊爹都成。”
杨将军也不是不好，就是……福薄了点。
老汉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悠远，李队长是个好的，就是不知道，能在咱这待多久。
听了一耳朵李队长这样，李队长那样的话，贾俊彦心里感觉有几分怪异，倒也不是李世安不好，只是……杨宇将军这才牺牲，众人仿佛就忘了那么个人，转而崇拜起李世安来。
总觉得有些蹊跷。
还有陈富的事情……
李世安都能算准了敌人总指挥的安排，卡着时间，又是引诱藤原大队，困住坂田大队，埋伏康川大队。最后，一举灭掉敌人三个大队。
虽然被坂田大队的人逃了一部分，但也不失为一个壮举了。
更别说对方还算出那场雨，让他带队狙击空军，趁着津河县守兵空虚，派人抢回了津河县。
这一桩桩，一件件，当初他听到这计划，还觉得李世安野心太大，分兵多方作战更是冒险，然而，毕竟是他认可的人，也只能相信了。
最后的结果证明，李世安是对的。
所以，算无遗策的李世安，怎么会独独忘记了陈富，竟还被对方逃跑了？
贾俊彦心里困惑，也就这样问了。
李世安放下手中的钢笔，吹了吹字迹未干的宣纸，“精力有限，自然以大局为重。”他双眼微眯，敛去眼底的情绪，津河县倒是少了个能管事的。
“你派人去找了吗？”贾俊彦皱眉，对李世安敷衍之词有些不满。
李世安避而不谈，抬眼，扯开了话题，“你对陈富，似乎太关心了点。”纸上的笔墨干了，他顺手折好，揣进兜里，“陈富一派，我都处理了，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提到这一茬，贾俊彦眉头皱的更深了，“就算那批人有叛敌之心，你也不应该绕过委员长，直接就枪毙了他们。”
“我之前设计他们对上坂田大队，你也没什么意见，这回枪毙几个人，怎么就在我面前假惺惺起来。”李世安绕过堵在桌前的贾俊彦，撩开布帘，进了里屋。
“这不一样！”贾俊彦跟着走了进来。
李世安整理了一下床头，将零散的物品装进布包里，手里忙着，嘴上也没闲着，“有什么不一样，反正是个死。”
“送委员长那也是枪毙。哦，也说不定，或许委员长也会让厉局长审问，厉局长人多事忙，几个叛徒而已，我先行处理了，省时省力，多好。”
“你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贾俊彦站在布帘边上，身姿挺拔，他看着男人的背影，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你执意要杀了那批叛徒，是不是为了掩盖某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这些事情，和杨宇将军的死，有没有什么关系？
想到之前在林子里，和李世安的对话，贾俊彦最后，还是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
贾俊彦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可他控制不住，前面磕磕绊绊都过来了，怎么在最后，埋伏击杀康川大队的时候，反而出了纰漏。
他知道，战场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李世安也没有责任保护所有人的安全。可是……他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杨宇将军死了，最大的受益者……
知晓对方怀疑他背地里做了什么手脚，李世安也不戳破，“毕竟是叛徒，也是一桩丑闻，早做处理以免动摇军心，不是吗？”虽然，这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李世安转身，收敛了笑意，当他不笑的时候，面容冷峻到几乎冷酷，他上前几步，仿佛带着森森的杀意，贾俊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还是说，你觉得，我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看着对方的动作，李世安挑眉，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感受到手下肌肉的僵硬，他嘴角上扬，笑了，“你怕什么，咱们是好兄弟，不是吗？”
“既是我的好兄弟，那就告诉我缘由。”贾俊彦掰开搭在他肩上的手指，“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他紧绷着脸，神情严肃，微微抬头，双眼直直地看着李世安。
李世安笑容微淡，他顺势松开了手，另一只手却是自然搭在了对方的头顶上，他微微弯腰，两人贴的很近，近到能够看到彼此眼中的自己，鼻息相交。
如此暧昧的姿势，贾俊彦却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了，一股凉意直窜背脊。李世安双眼微闪，侧头，压低了声音，“知道的太多，对你，对我，都不好。”
李世安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头，重新笑了起来，“收拾一下吧，过几日，我们回重庆。”
“那可是……你尊敬的，江委员长的命令。”
重新踏上重庆的土地，却已物是人非，明明还是那个机场，还是那片地方，有的人却不在了。
仅存的十几个宪兵队青年，一声不吭地依次走下了飞机，不复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主要是察觉到了大小队长之间的微妙气氛，不敢说话。也有因同行弟兄死亡，心中悲痛，无心打闹。自这一战以后，他们这一支小队，也是脱胎换骨，多了几分成熟。
贾俊彦紧绷着脸，自从那次不欢而散，他就没和李世安说过话，就算有事，也是让他人转达，他抬头，望着走在那前头的身影，扯了扯嘴角，总归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前来接机的是厉岱，李世安面无表情地看了对方一眼，一段时间没见，对方脸色有些苍白，眼底的青黑遮挡不住，重庆或许又发生了什么大事。毕竟是战时国都，事故高发区。
厉岱有些不耐，前些日子抓到了几个潜入内部的间谍，正忙着审问，谁知就被委员长派来接机。这让他感到焦虑的同时，又有了些危机感。委员长对他，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看重了。
反倒是对这个李世安……
强忍着心里的不快，厉岱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李世安，对方在东北闹的事情还挺大，报纸都登了，直把对方夸上天，前来窃取对方情报的敌人也越来越多了。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意识到自己观察的时间有点久，厉岱掩饰般地说道，“委员长要见你。”
男人神色平淡，冷峻的面容没有一丝的变化，微浅的双眼向下一撇，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缺乏睡眠，会导致脾气暴躁，阴晴不定……使人缺乏正确的判断。”说完，他迈开腿，和厉岱擦肩而过。
厉岱转身，望着男人的背影，布满血丝的双眼，带着几分困惑，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跟在后头的贾俊彦也听到了这话，他撇了一眼脸色不佳的厉岱，客气又官方地说了一句，“局长确实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
说完，也没等厉岱回答，自顾自的走了，看见大小队长都走了，宪兵队的其他人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打了个招呼，也跟着走了。
厉岱迟疑地摸了摸脸，难道，他真的要开始保养了吗？
到了办公室，李世安发现，委员长不仅叫了他一个人来，看样子，对方也是刚来不久。听到动静，背对着他的男人转过身，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暴露在他的面前。
一个名字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陶谦。
李世安倒没有特别的感觉，对方却表现的有些激动，嘴唇微动，似乎想要打声招呼，他平淡地撇了一眼，收回了视线。来到桌前，立定，敬礼。
“坐。”
两人落座。
江委员长少有的和颜悦色，眉间的笑意都掩盖不住，“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好歹是混了十几年官场的人，官腔打的比谁都漂亮，拉拢人心，也有一手。
李世安低垂着眼，喝了一口茶，办公室里的熏香倒是淡了点，又混进了别的味道。这手段，倒是比之前做的收敛了些。
断断续续问了些战场上的事情，两人如实答了，气氛倒是很和谐，半晌，委员长才道出了最终的目的，“我打算举办一场授勋仪式，你们意下如何？”
正如李世安之前所说，时人需要一个胜利，而刚刚立下战功的两人，正是最好的宣传手段。
但他不会直接以委员长的身份下令，说到底，两人也不是他的直属部下，又是有天赋的年轻人，难免心高气傲。太过强硬的手段，说不定会让两人产生逆反心理。
对待可用之材，他愿意在小细节上多花点心思。
明显感觉到委员长的态度变化，李世安心里却没有太大的波动。
换作之前，对方看待他，就像看待一个藏在沙子里，有可能发光的金子，审视中带着些不以为意。而在东北一役，证明了他的实力之后，状况又是不同了。
李世安理解这样的想法，毕竟，多得是纸上谈兵，自命不凡的热血青年，像委员长这样的年龄，应该看多了这样的人，也没时间一一去鉴别哪个是瓦砾哪个是金子，所以，直接把确认发光的金子收入囊中，省时省力又省心。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习惯性地望了李世安一眼，像是示意让李世安先说。对于授勋这件事，李世安觉得可有可无，权衡利弊，他点头答应了。
陶谦有些犹豫，最后也答应了。
最后，授勋仪式定在明晚六点，陪都酒店。
“等等，二，二营长。”
李世安脚步微顿，转身，陶谦穿着一身崭新的军服，跟在他后头，看到他转身，对方脸带局促，结结巴巴半天没说上话。
“如今你我同级，叫二营长，不合适。”男人听这话，神情有些低落，李世安神色平静，考虑到两人的正式军衔还没下发，以军衔相称也不合适，“你可以喊我的名字。”语气谈不上亲切。
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李世安提议，“或许，我们可以去饭店喝一杯。”
雅静的单间，布置的风雅，可两人都不是什么文人雅士，对这没有什么讲究，单纯是因为这家饭店离得近，加上两人如今的身份，不宜在外游荡，才包了个雅间。
陶谦是节俭惯了，就算在重庆的这段时间，在外的消费都让委员长包了，他也没敢点太贵的菜。
一个水煮白菜，比烧鸡烧鸭都贵，他还真吃不起。
最后，陶谦点了几个下酒菜，再加上几斤二锅头，留意到陶谦在菜单的某个地方停留了许久，却没点，李世安又添了个烧鸡。
饭店上菜的速度很快，两人对坐，相顾无言，李世安是不想说，陶谦是没胆说。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菜，喝着小酒，气氛有些凝固。
“咕噜噜。”酒杯顺着桌子，从一头滚到另一头，李世安抬眼，只见陶谦面色涨红，神情亢奋，手舞足蹈，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看样子像是喝醉了。
酒壮怂人胆，陶谦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跟个浆糊似的，嘴巴一张一合，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二，二营长……”男人打了个酒嗝，“我，我好想你你啊。”他趴在桌子上，傻笑。
李世安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豆芽菜。
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男人突然就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似哭非哭，看着辣眼睛，“弟兄们都死了，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再谨慎一点……”说着，他给了自己一巴掌，“啪”一声特别响亮。
李世安握着酒壶的手一顿，片刻，又恢复如初，他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顺便将对方的酒杯翻过来，也给对方倒了一杯。
“……踩着弟兄们的血肉得来的大官，我，我受之有愧。”
辛辣的酒顺着喉咙滑进肚里，李世安微怔，他低垂着眼，看着酒杯里的酒液，半晌，才低喃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种事，又哪能分的这么清楚。
官只有一个，也总要有人去做。
是祸是福，就看个人的了。
陶谦也不知道听到没有，仍在那边念叨着，“一切为了胜利，一切为了人民，我们绿军可不是吃素的，冲啊，弟兄们……”男人突然站了起来，一手挥下，做了个冲锋的动作。
看样子，还真像要和敌人拼命。
然而，很快，酒劲上头，男人腿一软，又跌回圆凳上，趴在桌上，哼唧哼唧，半天没缓过来。
“你加入了共党。”李世安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不然，也不会来试探他的立场。
男人趴着，没有吭声，像是睡了过去，“扣扣”李世安敲了敲桌面，“我知道你没睡。”男人不为所动，一阵呼噜声传来。
“我还知道，你们的领头人也偷偷来了重庆。”李世安把玩着酒杯，压低了声音，“要是被委员长知道……相信他不会错过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想干什么？”陶谦猛的抬起头，脸上满是警惕戒备，双眼清明，哪有一丝醉意。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四周，生怕隔墙有耳，泄露了消息。
李世安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装醉的男人，“找个时间，我想和那人见上一面。”
“你……”你不是江钟正的人吗？陶谦脸上满是惊诧，心底暗自揣度，对方到底可不可信，有没有加害领袖的心思。思来想去，还是想不通对方有何居心。
“授勋仪式之后，我就回东北战区，在那之前，我希望能和那人见上一面。”看着对方犹豫不决的模样，李世安添了一句，“你可以去问，他要不乐意见我，那就算了。”
干脆地结束了谈话，李世安拉开门，离开了。
陶谦看着男人的背影，神情严肃，他心知这是江钟正的地盘，他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情报局的监控之下，他到底，要不要冒这个险……
虽然他也曾和二营长出生入死，可人总是会变的，当年铁骨铮铮的抗战英雄，扭头就做了敌人的走狗，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还少吗？更何况，对方和委员长走的近，恐怕……
陶谦叹气，不管是他还是二营长，终归是变了。
“咔擦。”“咔擦。”手指按动快门，闪光灯接连不断，李世安微微弯腰低头，委员长把领章别在他的军服上，外围聚集着一圈受邀而来的记者，还有零星的几个外国友人。
几十个士兵尽职尽责地张开手臂，组成围栏，将神情激动的记者拦在外头。楼上楼下，布满了委员长的亲兵，揣着先进的武器，双眼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记者里也混有几个乔装打扮的特工。
委员长惜命，这般容易被刺杀的公开场合，自然安排的万无一失。
“怎么样，被闪光灯包围的感觉。”委员长拍了拍李世安的肩膀，状似调侃地说道，“要是你留在重庆，这样的机会还很多。”
李世安眯着眼，扯了扯嘴角，“多谢委员长厚爱，不过，比起后方，我更习惯在前线流血流汗。”
委员长没有接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是宽慰还是遗憾。“好了，最后，一起拍一张。”
双鬓发白的中年男人，身着军式礼服，站在中间。身材高大，神色神色冷峻的男人站在左后方，身体微侧，目视着镜头。另一个稍矮，浓眉大眼的军官站在右后方，脸上带着有些憨厚的笑容。
“三，二，一……咔擦。”最终定格在那一瞬间。
授勋大会结束，后边还有军中宴会，在重庆，这样的宴会十分常见，不仅仅全是高层军官，也会邀请一些旁的人，名媛淑女，芳名远扬的交际花，甚至是文人墨客。不仅是吃喝玩乐，更是扩展人脉。
李世安对这些兴致缺缺，只端着酒杯，倚在角落里，看着这般觥筹交错的场景。作为这场宴会的主角之一，他的一举一动，自然受到各方的关注。
送走了又一个前来攀谈的名媛，他终于失去了耐心，随手把酒杯交给路过的一个侍应，李世安走出大厅，打算去外头透透气。
走廊……
往肩膀去的手，还没拍到，就被男人捏住了，陶谦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喊了一句，“李兄。”李世安撇了对方一眼，松开手，“什么事？”
陶谦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围，嘴上说道，“你我也算是过命的交情，这会儿碰上了，下回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所以就想着，和李兄找个僻静的地方，喝上两杯，不知，李兄现在，方不方便？”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交换着信息。
李世安点头，“既然如此，陶兄弟就带路吧。”
就在两人离开不久，做记者打扮的两个男人，出现在两人刚刚谈话的走廊上，“可恶，又跟丢了。”其中一人气恼地捶墙，他就知道，这差事一点都不轻松。
另一个人若有所思，“这李世安和陶谦两个人，神神秘秘的，一定有猫腻，我们先把这事儿告诉局长，再做打算。”
甩开身后的小虫子，两人七拐八拐，来到了酒店的三层楼的一个房间，陶谦偷偷摸摸地掏出钥匙，打开门，压低声音，“长话短说，我们的人拖不了多久。”
在江钟正的眼皮底下行动，多一秒都觉得胆战心惊。
李世安颔首道谢，“不会太久。”他抬眼，望着房间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低声道，“不会太久。”
无论成功与否，总该结束了。
“怎么着？”
“嘿，下雨了，这也巧了,河水一涨啊,那船可不就晃荡吗？他们还是逆流而上,一路就被河水冲下去了，又没船夫撑着，碰上那么些个大石头,这船呼的就翻了。”
“后来呢？后来怎么着？”
“后来啊，后来雨停了。”老汉抽了口旱烟,烟嘴往砖上一磕,咂吧咂吧嘴，“这前面的船撞上后面的船,船上的鬼子就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地掉下去了。”
想到当时的情形,老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黄黑相间的牙，“他们倒是聪明,游过对岸，可惜,咱李……李队长就像天兵天将一样，刷的出现在咱们面前。乖乖,那叫一个威风啊,冲锋枪突突突打死一片。”
“这么厉害？”没上战场,不知内情的后勤兵，脸上带着怀疑，“我还就不信了，那李队长才多大的年纪，比得上杨将军吗？”提到杨将军，稍显稚嫩的脸上带着几分伤感。
“这战场上的事儿，谁能说得清楚呢？”老汉猛的吸了一口烟，他当兵都很多年了，别的不说，这生死，倒是看开了，“打仗可不比别的，要我老何说，甭管老的嫩的，能带着咱们打胜仗的，让我跪下来喊爹都成。”
杨将军也不是不好，就是……福薄了点。
老汉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悠远，李队长是个好的，就是不知道，能在咱这待多久。
听了一耳朵李队长这样，李队长那样的话，贾俊彦心里感觉有几分怪异，倒也不是李世安不好，只是……杨宇将军这才牺牲，众人仿佛就忘了那么个人，转而崇拜起李世安来。
总觉得有些蹊跷。
还有陈富的事情……
李世安都能算准了敌人总指挥的安排，卡着时间，又是引诱藤原大队，困住坂田大队，埋伏康川大队。最后，一举灭掉敌人三个大队。
虽然被坂田大队的人逃了一部分，但也不失为一个壮举了。
更别说对方还算出那场雨，让他带队狙击空军，趁着津河县守兵空虚，派人抢回了津河县。
这一桩桩，一件件，当初他听到这计划，还觉得李世安野心太大，分兵多方作战更是冒险，然而，毕竟是他认可的人，也只能相信了。
最后的结果证明，李世安是对的。
所以，算无遗策的李世安，怎么会独独忘记了陈富，竟还被对方逃跑了？
贾俊彦心里困惑，也就这样问了。
李世安放下手中的钢笔，吹了吹字迹未干的宣纸，“精力有限，自然以大局为重。”他双眼微眯，敛去眼底的情绪，津河县倒是少了个能管事的。
“你派人去找了吗？”贾俊彦皱眉，对李世安敷衍之词有些不满。
李世安避而不谈，抬眼，扯开了话题，“你对陈富，似乎太关心了点。”纸上的笔墨干了，他顺手折好，揣进兜里，“陈富一派，我都处理了，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提到这一茬，贾俊彦眉头皱的更深了，“就算那批人有叛敌之心，你也不应该绕过委员长，直接就枪毙了他们。”
“我之前设计他们对上坂田大队，你也没什么意见，这回枪毙几个人，怎么就在我面前假惺惺起来。”李世安绕过堵在桌前的贾俊彦，撩开布帘，进了里屋。
“这不一样！”贾俊彦跟着走了进来。
李世安整理了一下床头，将零散的物品装进布包里，手里忙着，嘴上也没闲着，“有什么不一样，反正是个死。”
“送委员长那也是枪毙。哦，也说不定，或许委员长也会让厉局长审问，厉局长人多事忙，几个叛徒而已，我先行处理了，省时省力，多好。”
“你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贾俊彦站在布帘边上，身姿挺拔，他看着男人的背影，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你执意要杀了那批叛徒，是不是为了掩盖某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这些事情，和杨宇将军的死，有没有什么关系？
想到之前在林子里，和李世安的对话，贾俊彦最后，还是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
贾俊彦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可他控制不住，前面磕磕绊绊都过来了，怎么在最后，埋伏击杀康川大队的时候，反而出了纰漏。
他知道，战场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李世安也没有责任保护所有人的安全。可是……他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杨宇将军死了，最大的受益者……
知晓对方怀疑他背地里做了什么手脚，李世安也不戳破，“毕竟是叛徒，也是一桩丑闻，早做处理以免动摇军心，不是吗？”虽然，这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李世安转身，收敛了笑意，当他不笑的时候，面容冷峻到几乎冷酷，他上前几步，仿佛带着森森的杀意，贾俊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还是说，你觉得，我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看着对方的动作，李世安挑眉，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感受到手下肌肉的僵硬，他嘴角上扬，笑了，“你怕什么，咱们是好兄弟，不是吗？”
“既是我的好兄弟，那就告诉我缘由。”贾俊彦掰开搭在他肩上的手指，“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他紧绷着脸，神情严肃，微微抬头，双眼直直地看着李世安。
李世安笑容微淡，他顺势松开了手，另一只手却是自然搭在了对方的头顶上，他微微弯腰，两人贴的很近，近到能够看到彼此眼中的自己，鼻息相交。
如此暧昧的姿势，贾俊彦却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了，一股凉意直窜背脊。李世安双眼微闪，侧头，压低了声音，“知道的太多，对你，对我，都不好。”
李世安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头，重新笑了起来，“收拾一下吧，过几日，我们回重庆。”
“那可是……你尊敬的，江委员长的命令。”
重新踏上重庆的土地，却已物是人非，明明还是那个机场，还是那片地方，有的人却不在了。
仅存的十几个宪兵队青年，一声不吭地依次走下了飞机，不复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主要是察觉到了大小队长之间的微妙气氛，不敢说话。也有因同行弟兄死亡，心中悲痛，无心打闹。自这一战以后，他们这一支小队，也是脱胎换骨，多了几分成熟。
贾俊彦紧绷着脸，自从那次不欢而散，他就没和李世安说过话，就算有事，也是让他人转达，他抬头，望着走在那前头的身影，扯了扯嘴角，总归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前来接机的是厉岱，李世安面无表情地看了对方一眼，一段时间没见，对方脸色有些苍白，眼底的青黑遮挡不住，重庆或许又发生了什么大事。毕竟是战时国都，事故高发区。
厉岱有些不耐，前些日子抓到了几个潜入内部的间谍，正忙着审问，谁知就被委员长派来接机。这让他感到焦虑的同时，又有了些危机感。委员长对他，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看重了。
反倒是对这个李世安……
强忍着心里的不快，厉岱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李世安，对方在东北闹的事情还挺大，报纸都登了，直把对方夸上天，前来窃取对方情报的敌人也越来越多了。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意识到自己观察的时间有点久，厉岱掩饰般地说道，“委员长要见你。”
男人神色平淡，冷峻的面容没有一丝的变化，微浅的双眼向下一撇，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缺乏睡眠，会导致脾气暴躁，阴晴不定……使人缺乏正确的判断。”说完，他迈开腿，和厉岱擦肩而过。
厉岱转身，望着男人的背影，布满血丝的双眼，带着几分困惑，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跟在后头的贾俊彦也听到了这话，他撇了一眼脸色不佳的厉岱，客气又官方地说了一句，“局长确实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
说完，也没等厉岱回答，自顾自的走了，看见大小队长都走了，宪兵队的其他人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打了个招呼，也跟着走了。
厉岱迟疑地摸了摸脸，难道，他真的要开始保养了吗？
到了办公室，李世安发现，委员长不仅叫了他一个人来，看样子，对方也是刚来不久。听到动静，背对着他的男人转过身，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暴露在他的面前。
一个名字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陶谦。
李世安倒没有特别的感觉，对方却表现的有些激动，嘴唇微动，似乎想要打声招呼，他平淡地撇了一眼，收回了视线。来到桌前，立定，敬礼。
“坐。”
两人落座。
江委员长少有的和颜悦色，眉间的笑意都掩盖不住，“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好歹是混了十几年官场的人，官腔打的比谁都漂亮，拉拢人心，也有一手。
李世安低垂着眼，喝了一口茶，办公室里的熏香倒是淡了点，又混进了别的味道。这手段，倒是比之前做的收敛了些。
断断续续问了些战场上的事情，两人如实答了，气氛倒是很和谐，半晌，委员长才道出了最终的目的，“我打算举办一场授勋仪式，你们意下如何？”
正如李世安之前所说，时人需要一个胜利，而刚刚立下战功的两人，正是最好的宣传手段。
但他不会直接以委员长的身份下令，说到底，两人也不是他的直属部下，又是有天赋的年轻人，难免心高气傲。太过强硬的手段，说不定会让两人产生逆反心理。
对待可用之材，他愿意在小细节上多花点心思。
明显感觉到委员长的态度变化，李世安心里却没有太大的波动。
换作之前，对方看待他，就像看待一个藏在沙子里，有可能发光的金子，审视中带着些不以为意。而在东北一役，证明了他的实力之后，状况又是不同了。
李世安理解这样的想法，毕竟，多得是纸上谈兵，自命不凡的热血青年，像委员长这样的年龄，应该看多了这样的人，也没时间一一去鉴别哪个是瓦砾哪个是金子，所以，直接把确认发光的金子收入囊中，省时省力又省心。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习惯性地望了李世安一眼，像是示意让李世安先说。对于授勋这件事，李世安觉得可有可无，权衡利弊，他点头答应了。
陶谦有些犹豫，最后也答应了。
最后，授勋仪式定在明晚六点，陪都酒店。
“等等，二，二营长。”
李世安脚步微顿，转身，陶谦穿着一身崭新的军服，跟在他后头，看到他转身，对方脸带局促，结结巴巴半天没说上话。
“如今你我同级，叫二营长，不合适。”男人听这话，神情有些低落，李世安神色平静，考虑到两人的正式军衔还没下发，以军衔相称也不合适，“你可以喊我的名字。”语气谈不上亲切。
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李世安提议，“或许，我们可以去饭店喝一杯。”
雅静的单间，布置的风雅，可两人都不是什么文人雅士，对这没有什么讲究，单纯是因为这家饭店离得近，加上两人如今的身份，不宜在外游荡，才包了个雅间。
陶谦是节俭惯了，就算在重庆的这段时间，在外的消费都让委员长包了，他也没敢点太贵的菜。
一个水煮白菜，比烧鸡烧鸭都贵，他还真吃不起。
最后，陶谦点了几个下酒菜，再加上几斤二锅头，留意到陶谦在菜单的某个地方停留了许久，却没点，李世安又添了个烧鸡。
饭店上菜的速度很快，两人对坐，相顾无言，李世安是不想说，陶谦是没胆说。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菜，喝着小酒，气氛有些凝固。
“咕噜噜。”酒杯顺着桌子，从一头滚到另一头，李世安抬眼，只见陶谦面色涨红，神情亢奋，手舞足蹈，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看样子像是喝醉了。
酒壮怂人胆，陶谦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跟个浆糊似的，嘴巴一张一合，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二，二营长……”男人打了个酒嗝，“我，我好想你你啊。”他趴在桌子上，傻笑。
李世安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豆芽菜。
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男人突然就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似哭非哭，看着辣眼睛，“弟兄们都死了，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再谨慎一点……”说着，他给了自己一巴掌，“啪”一声特别响亮。
李世安握着酒壶的手一顿，片刻，又恢复如初，他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顺便将对方的酒杯翻过来，也给对方倒了一杯。
“……踩着弟兄们的血肉得来的大官，我，我受之有愧。”
辛辣的酒顺着喉咙滑进肚里，李世安微怔，他低垂着眼，看着酒杯里的酒液，半晌，才低喃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种事，又哪能分的这么清楚。
官只有一个，也总要有人去做。
是祸是福，就看个人的了。
陶谦也不知道听到没有，仍在那边念叨着，“一切为了胜利，一切为了人民，我们绿军可不是吃素的，冲啊，弟兄们……”男人突然站了起来，一手挥下，做了个冲锋的动作。
看样子，还真像要和敌人拼命。
然而，很快，酒劲上头，男人腿一软，又跌回圆凳上，趴在桌上，哼唧哼唧，半天没缓过来。
“你加入了共党。”李世安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不然，也不会来试探他的立场。
男人趴着，没有吭声，像是睡了过去，“扣扣”李世安敲了敲桌面，“我知道你没睡。”男人不为所动，一阵呼噜声传来。
“我还知道，你们的领头人也偷偷来了重庆。”李世安把玩着酒杯，压低了声音，“要是被委员长知道……相信他不会错过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想干什么？”陶谦猛的抬起头，脸上满是警惕戒备，双眼清明，哪有一丝醉意。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四周，生怕隔墙有耳，泄露了消息。
李世安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装醉的男人，“找个时间，我想和那人见上一面。”
“你……”你不是江钟正的人吗？陶谦脸上满是惊诧，心底暗自揣度，对方到底可不可信，有没有加害领袖的心思。思来想去，还是想不通对方有何居心。
“授勋仪式之后，我就回东北战区，在那之前，我希望能和那人见上一面。”看着对方犹豫不决的模样，李世安添了一句，“你可以去问，他要不乐意见我，那就算了。”
干脆地结束了谈话，李世安拉开门，离开了。
陶谦看着男人的背影，神情严肃，他心知这是江钟正的地盘，他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情报局的监控之下，他到底，要不要冒这个险……
虽然他也曾和二营长出生入死，可人总是会变的，当年铁骨铮铮的抗战英雄，扭头就做了敌人的走狗，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还少吗？更何况，对方和委员长走的近，恐怕……
陶谦叹气，不管是他还是二营长，终归是变了。
“咔擦。”“咔擦。”手指按动快门，闪光灯接连不断，李世安微微弯腰低头，委员长把领章别在他的军服上，外围聚集着一圈受邀而来的记者，还有零星的几个外国友人。
几十个士兵尽职尽责地张开手臂，组成围栏，将神情激动的记者拦在外头。楼上楼下，布满了委员长的亲兵，揣着先进的武器，双眼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记者里也混有几个乔装打扮的特工。
委员长惜命，这般容易被刺杀的公开场合，自然安排的万无一失。
“怎么样，被闪光灯包围的感觉。”委员长拍了拍李世安的肩膀，状似调侃地说道，“要是你留在重庆，这样的机会还很多。”
李世安眯着眼，扯了扯嘴角，“多谢委员长厚爱，不过，比起后方，我更习惯在前线流血流汗。”
委员长没有接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是宽慰还是遗憾。“好了，最后，一起拍一张。”
双鬓发白的中年男人，身着军式礼服，站在中间。身材高大，神色神色冷峻的男人站在左后方，身体微侧，目视着镜头。另一个稍矮，浓眉大眼的军官站在右后方，脸上带着有些憨厚的笑容。
“三，二，一……咔擦。”最终定格在那一瞬间。
授勋大会结束，后边还有军中宴会，在重庆，这样的宴会十分常见，不仅仅全是高层军官，也会邀请一些旁的人，名媛淑女，芳名远扬的交际花，甚至是文人墨客。不仅是吃喝玩乐，更是扩展人脉。
李世安对这些兴致缺缺，只端着酒杯，倚在角落里，看着这般觥筹交错的场景。作为这场宴会的主角之一，他的一举一动，自然受到各方的关注。
送走了又一个前来攀谈的名媛，他终于失去了耐心，随手把酒杯交给路过的一个侍应，李世安走出大厅，打算去外头透透气。
走廊……
往肩膀去的手，还没拍到，就被男人捏住了，陶谦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喊了一句，“李兄。”李世安撇了对方一眼，松开手，“什么事？”
陶谦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围，嘴上说道，“你我也算是过命的交情，这会儿碰上了，下回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所以就想着，和李兄找个僻静的地方，喝上两杯，不知，李兄现在，方不方便？”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交换着信息。
李世安点头，“既然如此，陶兄弟就带路吧。”
就在两人离开不久，做记者打扮的两个男人，出现在两人刚刚谈话的走廊上，“可恶，又跟丢了。”其中一人气恼地捶墙，他就知道，这差事一点都不轻松。
另一个人若有所思，“这李世安和陶谦两个人，神神秘秘的，一定有猫腻，我们先把这事儿告诉局长，再做打算。”
甩开身后的小虫子，两人七拐八拐，来到了酒店的三层楼的一个房间，陶谦偷偷摸摸地掏出钥匙，打开门，压低声音，“长话短说，我们的人拖不了多久。”
在江钟正的眼皮底下行动，多一秒都觉得胆战心惊。
李世安颔首道谢，“不会太久。”他抬眼，望着房间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低声道，“不会太久。”
无论成功与否，总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