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枪林弹雨
六年后,民国33年,八月，津河县。
“最近敌人的攻势稍显疲软，大概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陈富坐在李世安的对面,捧着一盏热茶,慢悠悠地说道,“胜利距离我们不远了。”
李世安抬起杯盖，托起杯盏，喝了口茶水,“米国那边施加了压力，昭和天皇恐怕承受不住。”天皇也不是什么吉祥物,审时度势,趋利避害的本领一如既往，自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连有生力量都要派上战场,看样子敌人确实撑不了多久。”陈富低垂着眼,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当初反叛的场景恍若昨日,现在匆匆几年又过去了。
当初不可一世的寇军，如今节节败退,愈见颓势，当真世事无常。
李世安抬眼,“若论揠苗助长,我们这边恐怕更胜一筹,只是人多，不显而已。”早些年征兵，岁数还是二十，后来打到白热化阶段，标准降低到了十八，甚至更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要是这场战争再打久一点，或许姑娘妇女都要上前线，那才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事实上，分派各地的队伍补充兵源，也没有严格遵守这项规定，特别是乡村这些受敌人压迫严重的地方，即便只是垂髫小儿，揣着锄头，也敢和敌人拼命。
几年前，这些乡民们，就组成的非正规部队，在山林之间活跃，被绿军招揽，收编成了山林游击队，靠近铁路边上的民间部队，干脆就叫铁路游击队。
其中，年纪大的有五六十岁，小的也就七八岁。
共党暗中扩展人脉，发展群众的事情，作为明面上倾向江委员长一派的人物，李世安理应向对方汇报，可惜，早在几年前，重庆授勋的时候，他就暗中和共党那边达成了协议。
对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嘴上虽是不屑，可江委员长心里，对共党还是十分忌惮的，让李世安顶了杨宇的位置，可不想着，能够进一步掌控东北联军，顺便压制住东北地区的军阀。
因着李世安这一层关系，东北联军近些年来，倒是能得到上头分拨过来的物资，不至于像之前那样，有爹生没娘养的。
仔细想想，他这般阳奉阴违，着实对不住委员长的一番栽培。可惜……大势所趋，总归要有个了结。
李世安低垂着眼，合上杯盖。
这些年来，委员长，或者说是厉岱，陆陆续续，在军中安插了不少眼线，李世安看在眼底，也不拒绝，既是要他送人手，何乐而不为。
只是，最近，这些个眼线，似乎不太安分。
“重庆授勋那一次，厉岱想要拉你下水，反倒被你将了一军，失去了江钟正的信任。蛰伏六年，恐怕，在酝酿着什么阴谋。”陈富放下茶杯，捏了一块茶点，“你也要做好防范才是。”
“很快，他就分身乏术了。”李世安也捏了一块茶点，咬了一口，咸的，他微微皱眉，整块扔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
看着对方这表现，陈富心里觉得有些好笑，相处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对方喜甜，“这边的桂花酥才是甜的。”
李世安撇了一眼，却也没了尝试的想法，“寇军败退，是铁板钉钉的事情，赶走了外敌，之后，恐怕又有一番内乱。”
“所以，我之前提到的那件事，你考虑的如何？”
陈富收敛了笑意，他轻敲桌面，“我又如何知晓，你不是下一个江钟正呢？”
李世安挑眉，“我以为，能做出投敌选择的你，不会管政府的领头人是谁。”陈富脸色难堪，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见好就收，李世安站了起来，“在所有人都摸索着前进，迷茫着，祖国的未来在哪里……”
他侧头，望着窗外的毛毛细雨，轻声道，“我已经看到了未来。”
男人目光悠远，似乎穿过了雨帘，越过了千山万水，跨过时间，看到了所谓的未来，“那必然是……所有人的未来。”
沉默，一室安静，雨滴落在屋檐，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半晌，陈富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艰涩的像粗粝的沙子，“纵千难万险，吾亦往矣。”
民国33年，八月十五日，寇国昭和天皇通过广播宣布《止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寇军的任何敌对行动终止。
九月二日，寇国外交部长代表寇国签署投降书。
九月三日，停战协议生效，寇国撤军。
九月四日，江钟正携外交团队参加同盟国会议，商讨战后赔偿等事宜。
就寇军对种花家的损害赔偿，寇种双方僵持不下，会议延期。
九月十五日，江钟正一行返回重庆，遭残余寇军刺杀，重伤昏迷，送至陪都第一军医医院。
九月二十五日，情报局局长厉岱，伙同外交部部长，军政部部长起兵反叛，被东北战区军长李世安，及华北战区军长茅易联合镇压。
九月三十日，民国战时总司令，江钟正，于凌晨三点二十分，抢救无效身亡，临死前，推举东北战区军长李世安，为下任委员长。
十月初，经多方协调推举，李世安成为民国政府第二任委员长。
自此，尘埃落定。
“我们之间的约定，依然作数。”李世安低头，在文书上签署文字，“你要怎么扩大队伍，跟我没关系，内里那些心怀鬼胎的，我会加以约束。至少，在我还活着的这段时间，你不用担心会被自己人使绊子。”
“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为了什么？”那人扯开了话题，“你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这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事情，在旁人看来，江钟正十分器重李世安，视对方为接班人也不为过。
可不知为何，对方竟然会背着江钟正，和他们合作，甚至，到最后，还在厉岱叛乱的时候，推波助澜，间接地置江钟正于死地。
这般心思缜密、手段狠毒的人，他向来是避而远之，可不知为何，再次看到对方，他却觉得，对方应当不是外人说的那般心思深沉，所以，他想听听，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不，你错了。”李世安搁下笔，他抬眼，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男人的脸上，模糊了他的神色，“我有野心。与其说是野心，倒不如说是梦想……”
“我希望……天下太平。”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总归是明面上的敌人，两人还是不能明目张胆地见面，至少，不能是相处甚欢的模样。
索性，蛰伏了那么多年，他招揽的手下也不少，不说固若金汤，至少，在办公室里谈个话，还是安全的。
外战初平，他这边刚刚又发起了哗变，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至少，外交方面，更需谨慎。李世安知道，外界针对他的阴谋论很多，有了江委员长刺杀身亡在先，来刺杀他的人也多了一茬。
他微微合眼，轻揉太阳穴，不管在原本的未来，江委员长会做出怎样自毁长城的事情，至少，在这个时候，抗战胜利，正是对方名声名望到达顶峰的时候，先是身死，又让他一个非党籍的“外人”继任。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也算是抗战时期有个不错的名声，百姓倒是没有那么抗拒，除了一些文人墨客，总爱做文章。
李世安忍不住叹息，他并没有争霸之心，只愿做和平过渡的桥梁，这一点，是他从没和手下说过的，也只有这一点，让他感到愧疚，为追随他的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就算茅易有容人之心，其他人可未必。等他死后，也不知道他们会是怎样的下场，虽然信任茅易的人品，但是，人总是会变的。
额间一片冰凉，硬邦邦的东西抵在他的额头上，李世安双眼微沉，能够走到他面前，却没被他发现的，他抬眼，熟悉的一张脸出现在他眼前。
贾俊彦。
收到消息，贾俊彦紧赶慢赶，才赶了回来，看到熟悉的办公室里坐着的人，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所谓的任务，根本就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杨宇的死，委员长的死，厉岱的反叛，都是你做的局，是也不是？！”男人脸色苍白，长时间的奔波，让他无暇休息，眼底泛着青黑，下巴长了胡茬，形容狼狈。
可他看着李世安的双眼，却是那么明亮，隐隐带着些希冀，李世安挑眉，漫不经心地说道，“事已至此，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你这是要来杀我？”
李世安神色平淡，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完全不像是被枪指着的人。“你的手在抖，为什么？连枪都握不稳，你还想杀我？”
“闭嘴……”
“趁卫兵没发现，你还可以走。”
“闭嘴……”
“何必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我的实力差距。”
“闭嘴……”
“你从来就没赢过我。”
“我让你闭嘴！”
“砰。”
“委员长。”听到枪声，门口的两个卫兵冲了进来，举起手里的冲锋枪。“咯滋”办公桌上的窗户大敞晃荡，李委员长背靠着椅子，左肩的位置红了一片。
“可恶！”
“你，带点人手去追那刺客，我把委员长送医院。”
李世安抬起眼皮，“不用追了，先送我去医院。”这次，还真把对方给惹毛了，这样也好，以后，最好就别见了，省的心烦。
“听说你被暗杀了？”将文件搁在桌面上，陈富没有离开，反而坐了下来，双眼在对方的左肩处绕了一圈，军式大衣之下，白色的绷带若隐若现。
“是熟人吧。”
李世安低头，将处理好的文件放到一边，像是完全没有受肩伤的影响，“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好，别的事，最好少问。”
“第二次同盟国会议，时间地点，定下了吗？”李世安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指尖。
“定下了。”说道正事，陈富坐直了身体，“随行名单还有些异议。”整个民国政府就像分成了三部分，那两边总在掐架，他们这就充当和事佬劝架，可最后总要有个章程，不能一直僵持下去吧。
“我被刺杀了，要修养，让副委员长替我去吧。其他的人，让副委员长解决。”李世安拿起笔，在文书上签字，“我的要求，还记得吧，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态度强硬点没关系。”
“让守在沪上的宪兵队去搞一次演戏，记得带上军工厂新制的武器，注意安全。”
“空军去渤海那边遛一圈，小心别得瑟，被打下来。”
“简化汉字，普及拼音，这件事做的怎么样？”
“各省的小学造好了没，经费拨下去了吗？”
“还有一个月后，对甲级战犯的公开审判，陪审员选好了没有？”
“哦，你留意一下那个何德，他登报的那篇文章，骂我的角度很新颖，看他举得例子，是个精通英美法的，不知道外语能力怎么样，先把他加进陪审员的候选人名单吧。”
半天没听到动静，笔尖微停，李世安抬头，看到了陈富脸上复杂的表情，“你这什么表情，跟死了爹似的。”
陈富嘴唇微动，最后，还是把所有的话咽到肚子里，算了，反正他也是一条贱命，舍了就舍了。只怪当年热血上头，上了贼船，“简化汉字的事情……”
民国37年，九月十五日，李世安委员长旧伤复发，入住陪都第一军医医院。
李世安睁开眼，双眼一片朦胧，他侧头，隐隐能看到，床头站了个人，看轮廓，不像是陈富，他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麻烦扶我起来。”
站在床边的男人照做了，李世安靠在床边，背靠着枕头。
“医生怎么说？”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进医院了，就算靠着意志勉力坚持，身体还是撑不下去了。
“……”陶谦紧抿双唇，喊了一句，“二营长……”即便对方掩饰的很好，他还是发现了端倪。还有医生说的话……男人眼眶微红，垂在两侧的双手收紧。
二营长，看不见了。
李世安神色平淡，“你应该叫我委员长。”
“二营长永远是我的二营长。”说完，陶谦扭头，闷声道，“我去找医生。”说着，转身，逃难似的离开了。
脚步声逐渐远离……
眼角捕捉到一抹黑色，李世安摩挲着手指，开了口，“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不是吗？”江委员长，也是这个时候入院的，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医院，甚至，同样的病房。
“你的身体，恐怕好不了。”伤了根骨，无药可医。
男人站在他的床边，说了那么一句话。
眼睛出了点问题，也看不出对方是什么表情，李世安扯了扯嘴角，不用看都知道，他现在的脸色有多么苍白，“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早在一开始的那场战争中，他就应该死去，能够活那么久，已经是个奇迹了。
李世安扯了扯嘴角，“交接的事情，也差不多了。你在做的事情，也到最后了吧。时间，定了吗？”
“十月一日，举行建国大礼。”
“挺好的。”兜兜转转，历史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李世安微微颔首，“可惜，我是没有机会去了。”就算身体没问题，以他的身份，也不合适。
男人说不出宽慰的话，按医生的诊断，对方也就这两天了。
“历史上的明君，从来逃不过前期英明，后期昏庸，希望你能够幸免。”道理人都懂，做不做得到也是两说，李世安吐出一口浊气，“永远不要忘记初衷。”
“……大清早亡了。”哪里来的皇帝，不过，“你说的话，我会记住的。”
人又走了，病房里空荡荡的，李世安侧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夜空点缀着几颗星星，空气有些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大概，又要下雨了吧。
这样想着，他打了个哈欠，躺了下来，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鼻尖满是消毒水的味道，睁眼还是朦胧一片，李世安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床头坐了一个人，看轮廓，是陈富。
看见男人睁开了眼，陈富撇了一眼，把人扶起来，拿个枕头垫在男人的身后，“你昏迷了两天。”说着，他顺手递上一小盘东西，“你喜欢的桂花糕。”还以为桂花糕又白买了。
“我还没洗漱。”话是这么说，可李世安的手，却是毫不犹豫地捏起最上面的一块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淑芳斋的味道，排队排了挺久的吧。”
“这种事情，何须我亲自去做？”
“那你来干什么？”吃完一块糕点，李世安就吃不下了，“你不尝尝？味道不错。”
陈富有些嫌弃地看了碟子里的桂花糕一眼，随手搁在床边的矮桌上，“我能来这干什么？送你上路。”
“你这样说，我会误会你在糕点里下了毒。”
“我下没下毒，你心里不清楚？”
“总之，辛苦你了。”
“觉得我辛苦，你就别死。”
“这个可由不得我。”李世安嘴角微勾，眼前的景象似乎变得清晰了点，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撒在地上，微风吹来，飘进了几片枯叶。
“我有点累了。”李世安扭头，看了陈富一眼，“你走吧。”退路都安排好了，以后，没什么可亏欠的了，他也可以安心地睡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不见。李世安看着窗外光秃秃的老树，喃喃道，“真丑。”好歹也是病房，窗外至少也种几棵好看一点的树啊。
稍微有了点力气，李世安躺了下来，睁着眼，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一阵困意袭来，他放缓了呼吸，合眼，身体越来越沉，意识朦胧……
最后，完全失去了意识。
“最近敌人的攻势稍显疲软，大概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陈富坐在李世安的对面,捧着一盏热茶,慢悠悠地说道,“胜利距离我们不远了。”
李世安抬起杯盖，托起杯盏，喝了口茶水,“米国那边施加了压力，昭和天皇恐怕承受不住。”天皇也不是什么吉祥物,审时度势,趋利避害的本领一如既往，自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连有生力量都要派上战场,看样子敌人确实撑不了多久。”陈富低垂着眼,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当初反叛的场景恍若昨日,现在匆匆几年又过去了。
当初不可一世的寇军，如今节节败退,愈见颓势，当真世事无常。
李世安抬眼,“若论揠苗助长,我们这边恐怕更胜一筹,只是人多，不显而已。”早些年征兵，岁数还是二十，后来打到白热化阶段，标准降低到了十八，甚至更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要是这场战争再打久一点，或许姑娘妇女都要上前线，那才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事实上，分派各地的队伍补充兵源，也没有严格遵守这项规定，特别是乡村这些受敌人压迫严重的地方，即便只是垂髫小儿，揣着锄头，也敢和敌人拼命。
几年前，这些乡民们，就组成的非正规部队，在山林之间活跃，被绿军招揽，收编成了山林游击队，靠近铁路边上的民间部队，干脆就叫铁路游击队。
其中，年纪大的有五六十岁，小的也就七八岁。
共党暗中扩展人脉，发展群众的事情，作为明面上倾向江委员长一派的人物，李世安理应向对方汇报，可惜，早在几年前，重庆授勋的时候，他就暗中和共党那边达成了协议。
对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嘴上虽是不屑，可江委员长心里，对共党还是十分忌惮的，让李世安顶了杨宇的位置，可不想着，能够进一步掌控东北联军，顺便压制住东北地区的军阀。
因着李世安这一层关系，东北联军近些年来，倒是能得到上头分拨过来的物资，不至于像之前那样，有爹生没娘养的。
仔细想想，他这般阳奉阴违，着实对不住委员长的一番栽培。可惜……大势所趋，总归要有个了结。
李世安低垂着眼，合上杯盖。
这些年来，委员长，或者说是厉岱，陆陆续续，在军中安插了不少眼线，李世安看在眼底，也不拒绝，既是要他送人手，何乐而不为。
只是，最近，这些个眼线，似乎不太安分。
“重庆授勋那一次，厉岱想要拉你下水，反倒被你将了一军，失去了江钟正的信任。蛰伏六年，恐怕，在酝酿着什么阴谋。”陈富放下茶杯，捏了一块茶点，“你也要做好防范才是。”
“很快，他就分身乏术了。”李世安也捏了一块茶点，咬了一口，咸的，他微微皱眉，整块扔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
看着对方这表现，陈富心里觉得有些好笑，相处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对方喜甜，“这边的桂花酥才是甜的。”
李世安撇了一眼，却也没了尝试的想法，“寇军败退，是铁板钉钉的事情，赶走了外敌，之后，恐怕又有一番内乱。”
“所以，我之前提到的那件事，你考虑的如何？”
陈富收敛了笑意，他轻敲桌面，“我又如何知晓，你不是下一个江钟正呢？”
李世安挑眉，“我以为，能做出投敌选择的你，不会管政府的领头人是谁。”陈富脸色难堪，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见好就收，李世安站了起来，“在所有人都摸索着前进，迷茫着，祖国的未来在哪里……”
他侧头，望着窗外的毛毛细雨，轻声道，“我已经看到了未来。”
男人目光悠远，似乎穿过了雨帘，越过了千山万水，跨过时间，看到了所谓的未来，“那必然是……所有人的未来。”
沉默，一室安静，雨滴落在屋檐，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半晌，陈富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艰涩的像粗粝的沙子，“纵千难万险，吾亦往矣。”
民国33年，八月十五日，寇国昭和天皇通过广播宣布《止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寇军的任何敌对行动终止。
九月二日，寇国外交部长代表寇国签署投降书。
九月三日，停战协议生效，寇国撤军。
九月四日，江钟正携外交团队参加同盟国会议，商讨战后赔偿等事宜。
就寇军对种花家的损害赔偿，寇种双方僵持不下，会议延期。
九月十五日，江钟正一行返回重庆，遭残余寇军刺杀，重伤昏迷，送至陪都第一军医医院。
九月二十五日，情报局局长厉岱，伙同外交部部长，军政部部长起兵反叛，被东北战区军长李世安，及华北战区军长茅易联合镇压。
九月三十日，民国战时总司令，江钟正，于凌晨三点二十分，抢救无效身亡，临死前，推举东北战区军长李世安，为下任委员长。
十月初，经多方协调推举，李世安成为民国政府第二任委员长。
自此，尘埃落定。
“我们之间的约定，依然作数。”李世安低头，在文书上签署文字，“你要怎么扩大队伍，跟我没关系，内里那些心怀鬼胎的，我会加以约束。至少，在我还活着的这段时间，你不用担心会被自己人使绊子。”
“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为了什么？”那人扯开了话题，“你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这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事情，在旁人看来，江钟正十分器重李世安，视对方为接班人也不为过。
可不知为何，对方竟然会背着江钟正，和他们合作，甚至，到最后，还在厉岱叛乱的时候，推波助澜，间接地置江钟正于死地。
这般心思缜密、手段狠毒的人，他向来是避而远之，可不知为何，再次看到对方，他却觉得，对方应当不是外人说的那般心思深沉，所以，他想听听，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不，你错了。”李世安搁下笔，他抬眼，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男人的脸上，模糊了他的神色，“我有野心。与其说是野心，倒不如说是梦想……”
“我希望……天下太平。”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总归是明面上的敌人，两人还是不能明目张胆地见面，至少，不能是相处甚欢的模样。
索性，蛰伏了那么多年，他招揽的手下也不少，不说固若金汤，至少，在办公室里谈个话，还是安全的。
外战初平，他这边刚刚又发起了哗变，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至少，外交方面，更需谨慎。李世安知道，外界针对他的阴谋论很多，有了江委员长刺杀身亡在先，来刺杀他的人也多了一茬。
他微微合眼，轻揉太阳穴，不管在原本的未来，江委员长会做出怎样自毁长城的事情，至少，在这个时候，抗战胜利，正是对方名声名望到达顶峰的时候，先是身死，又让他一个非党籍的“外人”继任。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也算是抗战时期有个不错的名声，百姓倒是没有那么抗拒，除了一些文人墨客，总爱做文章。
李世安忍不住叹息，他并没有争霸之心，只愿做和平过渡的桥梁，这一点，是他从没和手下说过的，也只有这一点，让他感到愧疚，为追随他的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就算茅易有容人之心，其他人可未必。等他死后，也不知道他们会是怎样的下场，虽然信任茅易的人品，但是，人总是会变的。
额间一片冰凉，硬邦邦的东西抵在他的额头上，李世安双眼微沉，能够走到他面前，却没被他发现的，他抬眼，熟悉的一张脸出现在他眼前。
贾俊彦。
收到消息，贾俊彦紧赶慢赶，才赶了回来，看到熟悉的办公室里坐着的人，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所谓的任务，根本就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杨宇的死，委员长的死，厉岱的反叛，都是你做的局，是也不是？！”男人脸色苍白，长时间的奔波，让他无暇休息，眼底泛着青黑，下巴长了胡茬，形容狼狈。
可他看着李世安的双眼，却是那么明亮，隐隐带着些希冀，李世安挑眉，漫不经心地说道，“事已至此，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你这是要来杀我？”
李世安神色平淡，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完全不像是被枪指着的人。“你的手在抖，为什么？连枪都握不稳，你还想杀我？”
“闭嘴……”
“趁卫兵没发现，你还可以走。”
“闭嘴……”
“何必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我的实力差距。”
“闭嘴……”
“你从来就没赢过我。”
“我让你闭嘴！”
“砰。”
“委员长。”听到枪声，门口的两个卫兵冲了进来，举起手里的冲锋枪。“咯滋”办公桌上的窗户大敞晃荡，李委员长背靠着椅子，左肩的位置红了一片。
“可恶！”
“你，带点人手去追那刺客，我把委员长送医院。”
李世安抬起眼皮，“不用追了，先送我去医院。”这次，还真把对方给惹毛了，这样也好，以后，最好就别见了，省的心烦。
“听说你被暗杀了？”将文件搁在桌面上，陈富没有离开，反而坐了下来，双眼在对方的左肩处绕了一圈，军式大衣之下，白色的绷带若隐若现。
“是熟人吧。”
李世安低头，将处理好的文件放到一边，像是完全没有受肩伤的影响，“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好，别的事，最好少问。”
“第二次同盟国会议，时间地点，定下了吗？”李世安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指尖。
“定下了。”说道正事，陈富坐直了身体，“随行名单还有些异议。”整个民国政府就像分成了三部分，那两边总在掐架，他们这就充当和事佬劝架，可最后总要有个章程，不能一直僵持下去吧。
“我被刺杀了，要修养，让副委员长替我去吧。其他的人，让副委员长解决。”李世安拿起笔，在文书上签字，“我的要求，还记得吧，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态度强硬点没关系。”
“让守在沪上的宪兵队去搞一次演戏，记得带上军工厂新制的武器，注意安全。”
“空军去渤海那边遛一圈，小心别得瑟，被打下来。”
“简化汉字，普及拼音，这件事做的怎么样？”
“各省的小学造好了没，经费拨下去了吗？”
“还有一个月后，对甲级战犯的公开审判，陪审员选好了没有？”
“哦，你留意一下那个何德，他登报的那篇文章，骂我的角度很新颖，看他举得例子，是个精通英美法的，不知道外语能力怎么样，先把他加进陪审员的候选人名单吧。”
半天没听到动静，笔尖微停，李世安抬头，看到了陈富脸上复杂的表情，“你这什么表情，跟死了爹似的。”
陈富嘴唇微动，最后，还是把所有的话咽到肚子里，算了，反正他也是一条贱命，舍了就舍了。只怪当年热血上头，上了贼船，“简化汉字的事情……”
民国37年，九月十五日，李世安委员长旧伤复发，入住陪都第一军医医院。
李世安睁开眼，双眼一片朦胧，他侧头，隐隐能看到，床头站了个人，看轮廓，不像是陈富，他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麻烦扶我起来。”
站在床边的男人照做了，李世安靠在床边，背靠着枕头。
“医生怎么说？”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进医院了，就算靠着意志勉力坚持，身体还是撑不下去了。
“……”陶谦紧抿双唇，喊了一句，“二营长……”即便对方掩饰的很好，他还是发现了端倪。还有医生说的话……男人眼眶微红，垂在两侧的双手收紧。
二营长，看不见了。
李世安神色平淡，“你应该叫我委员长。”
“二营长永远是我的二营长。”说完，陶谦扭头，闷声道，“我去找医生。”说着，转身，逃难似的离开了。
脚步声逐渐远离……
眼角捕捉到一抹黑色，李世安摩挲着手指，开了口，“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不是吗？”江委员长，也是这个时候入院的，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医院，甚至，同样的病房。
“你的身体，恐怕好不了。”伤了根骨，无药可医。
男人站在他的床边，说了那么一句话。
眼睛出了点问题，也看不出对方是什么表情，李世安扯了扯嘴角，不用看都知道，他现在的脸色有多么苍白，“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早在一开始的那场战争中，他就应该死去，能够活那么久，已经是个奇迹了。
李世安扯了扯嘴角，“交接的事情，也差不多了。你在做的事情，也到最后了吧。时间，定了吗？”
“十月一日，举行建国大礼。”
“挺好的。”兜兜转转，历史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李世安微微颔首，“可惜，我是没有机会去了。”就算身体没问题，以他的身份，也不合适。
男人说不出宽慰的话，按医生的诊断，对方也就这两天了。
“历史上的明君，从来逃不过前期英明，后期昏庸，希望你能够幸免。”道理人都懂，做不做得到也是两说，李世安吐出一口浊气，“永远不要忘记初衷。”
“……大清早亡了。”哪里来的皇帝，不过，“你说的话，我会记住的。”
人又走了，病房里空荡荡的，李世安侧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夜空点缀着几颗星星，空气有些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大概，又要下雨了吧。
这样想着，他打了个哈欠，躺了下来，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鼻尖满是消毒水的味道，睁眼还是朦胧一片，李世安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床头坐了一个人，看轮廓，是陈富。
看见男人睁开了眼，陈富撇了一眼，把人扶起来，拿个枕头垫在男人的身后，“你昏迷了两天。”说着，他顺手递上一小盘东西，“你喜欢的桂花糕。”还以为桂花糕又白买了。
“我还没洗漱。”话是这么说，可李世安的手，却是毫不犹豫地捏起最上面的一块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淑芳斋的味道，排队排了挺久的吧。”
“这种事情，何须我亲自去做？”
“那你来干什么？”吃完一块糕点，李世安就吃不下了，“你不尝尝？味道不错。”
陈富有些嫌弃地看了碟子里的桂花糕一眼，随手搁在床边的矮桌上，“我能来这干什么？送你上路。”
“你这样说，我会误会你在糕点里下了毒。”
“我下没下毒，你心里不清楚？”
“总之，辛苦你了。”
“觉得我辛苦，你就别死。”
“这个可由不得我。”李世安嘴角微勾，眼前的景象似乎变得清晰了点，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撒在地上，微风吹来，飘进了几片枯叶。
“我有点累了。”李世安扭头，看了陈富一眼，“你走吧。”退路都安排好了，以后，没什么可亏欠的了，他也可以安心地睡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不见。李世安看着窗外光秃秃的老树，喃喃道，“真丑。”好歹也是病房，窗外至少也种几棵好看一点的树啊。
稍微有了点力气，李世安躺了下来，睁着眼，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一阵困意袭来，他放缓了呼吸，合眼，身体越来越沉，意识朦胧……
最后，完全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