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哪吒教训完不知礼节、半夜来访的童子,天已蒙蒙亮起,山间笼罩在一片浅淡的清晨光照中,彻底照亮了那衣服颜色较深一点的童子。

    一身淡青色衣装的童子和之前遇见过的黄衣童子的确样貌极为相似,但看上去似乎比黄衣童子还要稍微年幼一点,性情也不大一样。

    此时,那青衣的童子被捆上了双手双脚,堵上了那张能吐出水柱的嘴巴,挂在树上,挣扎扭动的样子像极了会吐丝将自己挂在树下的某种蓑衣小虫。

    哪吒解决他还是花了些功夫的,这都拖到了天亮。

    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事物之一名为天赋,仙人间亦不例外,生来带有的异能异象运用起来的威力更是毫无缘由。

    这种生来就有的能力,与自身生长的年岁多少没有关系,假如身怀的能力强盛,只有可能控制不住,而不存在因自身年幼便使不出来全力的情况——譬如海中的水龙族生来便有施云布雨之能,因此龙族天生是最适合做水神的,而龙族以外的神仙若想应聘雨仙水神之职,可得花不少功夫学习如何正确地施展降雨之术。

    青衣小娃会吐水,且看那扁扁的小肚皮,根本猜不出他吐出的浇灌了这一带树木的大量的水是来自何处,好似源源不绝、吐之不尽。

    这吐水的能力对哪吒来说比黄衣童子更难应付,幸好青衣小童也和黄衣童子一样,徒有能力,真的正面打斗起来的战斗经验及不上哪吒三太子脚跟,还是被哪吒绕着圈子虚晃一招逮住了手脚,将会吐水的嘴巴一把堵上,也就完事儿了。

    我搬了个凳桩子坐在木屋门口,屋外一圈的地面一片狼藉,恐怕踏出屋门一步,就会沾上满满一鞋底的泥巴。

    虽然哪吒途中还抽空回头,叫我回去接着睡,但他们在外头打成这样,那动静儿之大,我实在是无法入眠,索性在旁围观了。

    九妹倒是因着一开始就没醒,之后也捂着耳朵,任由屋外打得水淹了一地,一路安心睡到天光大亮,才微微打着哈欠爬起来。

    “小云姐姐,早啊……”她揉着眼睛甩尾巴游到门口,往外一看,顿时哑了声音,好半天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昨晚下了暴雨吗?”

    我坐在凳子上,一手撑着头,偏头示意她去看林子边上的那棵树。

    九妹定睛一看,挣扎了半天没能挣开的青衣童子已然放弃,颓然地静静挂在树上,因与哪吒打了好一会儿也很累了,正眼皮打架,在入睡的边缘摩擦试探。

    九妹梗着嗓子“怎么别的色儿也来了!?”

    “听这话,除了那黄的和这青的之外还有?”

    少年赤着上身走回来,一头过腰的青丝披散在背后,臂弯里搭着湿哒哒的衣物。

    他将手里洗过之后绞干的旧衣递给我,抿唇衔着鲜艳红绳,双臂抬起,手掌一把拢起头发,取下发绳随意扎成一束,待扎完了头发才伸手过来,从我这边接过百宝袋里摸出来的换洗衣衫披上。

    青衣小童吐的水其实并不脏,可毕竟是从嘴里吐出来的,哪吒被那些水整个人浸透,心里难免嫌恶,将童子吊在树上就立即大老远跑去溪流边沐浴了,洗到完全天亮终于回来了。

    他一边压住身前衣襟束紧腰带,一边问“总共有几个?”

    九妹“啊?”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我也不清楚,大概七个吧?”

    哪吒道“你连自己惹上了几个人都搞不清楚?”

    “我怎么会知道啊,又不是我想惹上的!”此事上九妹是真的委屈,她为枉死的无辜村民报了仇,突然蹦出来葫芦精要为该死的恶人主持公道,这葫芦精是打哪儿蹦出来的鬼东西,她什么都不知道呀。

    直觉这样发展下去不能好好说话,我悄悄在袖子底下掐了下哪吒手背,叫他表达得清楚点再问。

    于是哪吒问“那你见过几个?”

    九妹一指吊着的青衣童子,回答“那是第四个。”

    “头两个是穿红衣和橙衣的葫芦童子,是我在山外时遇上的,他们非说我是作恶多端的妖邪,要将我除去。”

    九妹掰着手指数“我摆脱了他们,进来这山中,却没想到途经的那一座葫芦山正是他们的大本营。我不欲与他们纠缠想要避让,那个黄葫芦就紧追着我打,没办法只好一边应对一边逃下山。”

    尔后遇到了正在看春景的我和哪吒。

    哪吒再问“那你如何知道他们总共是七个?”

    “这是山外周边的一个传闻,据说群山中有一座葫芦形状的山,山上遗留着上古仙神种下的葫芦籽,藤上长着七个神葫芦。”九妹说,“红色橙色那两个,我第一眼见到的就是穿红衣和穿橙衣的少年童子,倒是没有注意,等到被那黄葫芦追赶时才想起来曾听过这么一个传说。”

    哪吒听完,微微蹙起眉。

    “你在担心什么?”我问。

    “那些葫芦童子,多半还会接着来找事。”哪吒说道,“那青色的会吐水,和先前黄色那个的铜头铁臂之躯截然不同,不知另外五个是什么神通,我怕会有些麻烦。”

    其它法宝且不提,乾坤圈混天绫这两样他生来携带的法宝,亦可说成是他天生的神通,但凡只有这两件一直相伴的法宝在手,哪吒就有在凡间无惧敌人的自信。

    可惜被老君一视同仁收了去,现在两手空空,啥都没有。

    九妹不知哪吒如今是被罚在凡间思过,身上没有法力,听到他口中说出一个“怕”字很是惊奇,多看了几眼,才开口说道“我见过两个里,红色的力大无穷,脑筋却不太活络,橙色的脑子灵活,反而不擅长直接交战。”

    红橙两个一开始是组队跑来,配合着与九妹相斗,威力甚是可怕,后来她是设计分开了那两兄弟,这才找到机会脱身的。

    “剩下三个是什么能力我没见过,也不知道了。”九妹对成功摆脱了那对可怕组合这一事迹表现得十分自豪,“但如果只来红橙那两个,只要能把橙色那个处理掉就不足为惧了!”

    哪吒连点反应都懒得给她,战场上的风云变幻他做中坛元帅都见惯了,压根不会做这样只往好了想的假设。

    最坏的设想就是七个天生神通的葫芦童子一起来——要他没有半分法力打一对七的无谋之战,还不如趁早搬家算了。

    幸好这里已经捉住了一个。

    哪吒走到青衣童子跟前。

    “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可想好了再张嘴,别急着往外吐水。”

    吊人用的绳子是我从百宝袋里翻出来的,我手上几乎只有量产品,带的一捆绳子当然也不可能是什么高档法宝,然而毕竟是掺了法力仙气做出来的东西,指望吐水泡烂绳子自己脱身那是痴心妄想。

    童子被哪吒放风筝吊打,途中意识到经验差距打算撤退还被算计了时机刚巧遭捕,对哪吒有点怵。

    但他解放了被堵住的嘴巴,开声第一句竟然是喊道“两位哥哥姐姐,你们可不要被蛇精骗了呀!”

    “你说什么呢?!”又被反复扣锅的九妹很生气。

    我和哪吒看待童子的目光就微妙而奇怪了。

    想来,之前的黄衣童子亦是这样,明明是被哪吒出手埋了,临到了却还在大声提醒我和哪吒要防备“蛇九娘”。

    他们并非在糊涂捣蛋,而是以十分的目的性针对九妹。

    从我们这边看来,九妹固然心中有事,有所隐瞒,背后应该也不至于摊上一个“罪有应得”的定论。

    看来其中误会很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

    “蛇精真的是坏蛋!”童子见我们不信,着急道,“她伤了十七条人命,伤我两个哥哥,一月多前我另一个哥哥去追她,都一去不回了!”

    童子声音尖着叫喊道,说起有个哥哥不见了踪影,因心中担忧微微红了眼眶。

    哪吒“……”

    我“……”

    九妹反驳“你哥哥没回去关我什么事!?”

    青衣童子红着眼睛叫嚷“怎么没关系,我三哥定是遭了你的暗算才回不来了!”

    “呃。”我捂着嘴巴掩饰尴尬,觉出了双方信息量不对等之处,下意识往哪吒望去,与他对上视线,交换眼神,见他想到了同样的可能性,脸上流露出无语的意思。

    哪吒闭紧了嘴巴,不想做这个开口人,叙述这件说出来显得非常傻的事情原委。

    于是只好由我打断争吵的九妹和童子,说道“月余以前我们见过你的这位兄长,当时闹得不太愉快,就……”

    我略一停顿,向九妹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九妹先是不明所以,瞧着我的暗示,过了十几息后才猛地领会,露出不敢置信的诧异之色来。

    在场只剩下一个全然不知前情故事的青衣童子,吊在树下挣扎着向前探身摇晃,急切追问道“我三哥就怎么了!?”

    ——就被哪吒埋在地里了。

    如果他没有自己回去,其他葫芦兄弟又没能找到他人,那兴许……

    “他现在还埋在原地……呢吧?”

    “…………”

    我话音落下,现场全员陷入一阵沉默。

    青衣童子满脸都写着无措与茫然,看着可怜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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