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日后,哪吒去把黄衣童子从地里挖出来,两兄弟一起绑着并排吊在树上。

    黄衣童子被埋了一个多月看起来竟然只是稍微有点蔫儿着,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可能因为是从葫芦里蹦出来的,光靠雨水和光合作用活得也挺不错。

    哪吒被这么一搅和,向喷水娃提问套话的心情都没了,直接把两个童子嘴巴一堵吊着不管,忙着去补耽搁了大半天的日常事务。

    九妹之前被这些葫芦娃折腾得够惨,此时看到他们落难被擒的样子,幸灾乐祸之色溢于言表,十分愉快地甩着蛇尾巴尖儿在树下?n瑟。

    说实话,在我看来九妹与那几个葫芦童子本性都不坏,解开误会便罢了,实在没必要结这个仇。但九妹兴致正浓,我也不好在这节骨眼上打扰她。

    虽然还有三种神通葫芦不曾露面,但把这两个在这儿挂成一对儿,这么一看很难再升起什么担忧之心。

    哪吒大概也是这么觉得,于是暂时把他们丢开不管了,倒也不是说就此轻视了葫芦小子们,只是这么轻易逮住了两个还万分警惕,又多少有些丢了天庭元帅的脸面。

    即便心思谨慎,一旦身居高位就不能太过在意微末小事,否则反而束缚了自身眼界,容易导致今后不得上进,毕竟将每桩小事情一个个全都记在心里是十分耗费心力的。

    “哼哼,你们如此容易被擒,也不过如此!”

    九妹还扭着窈窕细腰在两个小童子面前狐假虎威……蛇假莲威?那吐水的青衣童十分激动地扭动着想与九妹理论,可惜为了防他吐水烦人嘴被堵得严严实实,连点唾沫都吐不出来,无声地表演着杂技。

    而铜头铁臂的黄衣童子,似乎被埋了一个月心态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本来是个炮仗一样的急躁性子,此时面对九妹的挑衅却只翻了个白眼,一副懒得与她理论的样子。

    有趣的是,都被这么过分地对待了,哪吒搬着东西从旁经过时,两个葫芦童子顶多只有些生气与怨念,仍然不怎么仇视这位扮足了黑脸的暴力少年。

    我无所事事,托着脸颊坐在不远处观察,感觉这些葫芦童子说不定是天生性情友好善良的品种,也或许是野生野长无人教导,连“记仇”两个字都不知道?

    我刚打算这么下结论,却见九妹得意太过,说出了实在不好听的话“传说将七个神葫芦齐聚就可炼成七星仙丹,如果你们还要一个接一个来送自己,我们也许就能炼出仙丹来呢?”

    但凡开了灵智的生灵都不愿意听别人说要拿自己去炼丹炼宝,九妹这话说得确实有些过分了。

    “哎呦!”

    静静悬挂着吹风的黄衣童子忽然一个蓄力,猛地摇晃出一个大幅度,一脚踹在九妹头上。他踢完又晃着圈回去挂着了,九妹挨了一记金刚踢险些脑瓜开瓢,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游得远了些。

    “姐姐你看他们!”她游过来指着葫芦娃朝我控诉。

    说实话,向我控诉是最没道理的,即使他们挂在枝头,我也没什么办法替九妹教训啊。

    “何况这一回的确是你过分了。”我看着瘪嘴不开口的九妹,无奈地试图从百宝袋里摸出瓶金疮药什么的出来,递给九妹说“你又不需要什么仙丹,何必拿这话去开玩笑呢?”

    九妹捧着瓶子申诉“这话也不是我先说的呀!正如姐姐所言,我根本不需要劳什子的仙丹,又哪里会想拿他们炼药?拿他们炼丹这话,分明是这些葫芦自己张口套在我头上的!”

    九妹是继承了大地母神神力的人族之后,只要在凡间地上行走,修为自然而然就会慢慢上去,如果自己又有意修炼就增长得更快,吃点仙丹可不能让她立即飞升上天,药效是不对应的。

    哪吒回来了,摘出两个童子的堵嘴布,随手拿了两个果子往他们嘴里一塞,等葫芦娃们吃完果子填了填肚子,才一挥衣摆在旁边坐下,瞥着两个童子道“说吧,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他这局外人不耐烦等误会慢慢地自然解开,既然都抓了两个来,还不如直接摊开了,讲清楚拉倒。

    于是九妹和两个葫芦一人一句,从十七条人命到葫芦山结怨的经过细细讲来,最后却还是各执一词。

    九妹道“我杀的难道不是该杀的恶人吗?!”

    葫芦们仍说“就算如此,你也还是个奸邪妖物啊!”

    “呸!”

    九妹好好一条妖娆美女蛇都快气成河豚了。

    听葫芦们说的话,他们认定九妹不是什么好东西的理由居然还不止那十七条人命,然而即便九妹曾还杀过别的什么人,这些至多只到过葫芦山外一百里远距离的葫芦娃们也不可能知道才对。

    我想了半天猜不出来,只好直接去问了。

    “你们为什么认为九妹是妖邪呢?”

    黄葫芦“她就是妖邪!”

    青葫芦“她怎么不是妖邪?”

    说了跟没说一样。

    我撑着额头想了一会儿,开口问“你们是为除妖邪而生,是不是?”

    两个葫芦童子对视一眼,由当哥哥的黄葫芦回答道“是!我们兄弟是因感受到邪气才会落地降生,附近的妖精只有蛇九娘一个,妖邪当然只可能是她了!”

    不等九妹进一步气炸,将探索当作打发无聊的活动的哪吒率先点头,认同了他们这一说法“这山里起码二三百里内都没有半只妖物,尽是些普通凡兽。”

    “真是如此?”我听了觉得惊奇。

    哪吒轻“嗯”一声,解释说“此处山中几乎没什么灵气,莫说懂得主动修炼的精怪,从野兽至草木,能开灵智的一个都没有。”

    说着瞥了两个活生生的灵巧葫芦,“我却没想到,那光秃秃的葫芦山上居然能长出七个神葫芦来。”

    未受过俗世纷争浸染的童子实诚得很,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可说,将身世托出

    “我们兄弟本不是此处的生灵,很久以前有位老人家将一粒葫芦籽带来此处,生根发芽,藤上长出我们这七个葫芦。”

    “老爷爷临走前说,我们可在此处自行修炼,但若有妖邪降世,感应到世间会有大难,我们就得从藤上下来,与兄弟们齐心镇邪,保凡间太平。”

    “大约一两年前,大哥的葫芦先落了地,我们知道快出事了。”

    “我们被特地带来此处生长,是因为妖邪会从此地出世。”

    “我们不敢擅自离开,结果过了两年一只妖怪都没见过,只有蛇九娘刚巧出现了——那她不正是我们要除的妖邪吗?”

    两个葫芦童子说话诚恳,看不出有扯谎的样子,九妹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一路听下来倒叫他们说得哑口无言。虽然被说成妖邪,九妹是不肯认的,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些葫芦童子的判断逻辑并无问题,从葫芦们的角度看来相当合情合理。

    九妹快被他们绕进去了,葫芦们并没有要特意下套唬人的意思,奈何他们说得情真意切,很有说服力的样子——

    “嗤。”事不关己的旁听群众,降妖伏魔打了不知多少妖怪的哪吒三太子发话了。

    “你们自以为有道理,那可想过这傻丫头根本不是妖类?”

    葫芦们“?可她明明长了个蛇尾巴……?”

    这问题似曾相识。

    曾经一度问出过同一句话的莲花少年坦然道“虽长了蛇尾却非妖类——她头上那蛟角还是我不慎误导所致,我怎么会不清楚?”

    不,你根本不清楚。

    我面无表情,忍住了没给他拆台。

    妖不妖的问题压根就不可能有人搞清楚,因为这本身就是个以讹传讹、流言风语之后诞生的词。

    祖师爷上课时对“邪”有定义,可从没讲过什么是“妖”——上古时本来就没几个人呐,谁还不是个妖精了!

    天生地养没人教的葫芦童子“???”

    找不到老师的女娲后人亦竖起了耳朵。

    “蛟族凶恶者多,这丫头——呵。”他意味深长的省略听起来很是招人恨,接着胡说八道,“她化出蛟角是我教的,修的是我道门的正统法门,怎么都称不上妖……你怎么了?!”

    我撑着作凳子的木头树桩跪倒在地上,哪吒见之脸色一变,急忙走过来扶我。

    我掩面朝他摇摇头,未能将心声传达给他,反而被一把抱起来送进屋里休息,扯着他的袖子示意他低下身,哪吒于是低头凑近,额头几乎要抵触到我的前额头发。

    “可是受了春寒而难受?”

    他都忘了叫外头那三只别趁他不在瞎闹腾,却不知道我这般表现原因在他。

    我轻轻叹息,在他耳边道“你叫九妹进来。”

    哪吒皱眉“让她进来作甚?看见你身子不适又要冒冒失失的。”

    “我没有不适。”我还是没忍住,揪着他的领子,对着那双黑亮的眼瞳道“她那只百宝袋里应该存着我旧时的课本笔记。”

    “——怎么过了八百年你还是没好好听课呢!”

    我好担心继被老君亲口罚思过之后,你又会让教导主任元始天尊亲手逮回去罚抄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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