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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风刚想找补几句以阻断她的疑心，段景颜却已经笑了起来，眼中漾着暖光，弱化了几分向来孤冷的意气。
“其实后来我也想过，整件事最后的目的，或许就是想让我低头认输、自觉回到段氏但是我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并非一无所知，而且承受力和自我克制远超乎预期。
一向预判精准的他出现了难得的失误，启风哑然。
“老张得到了去设计学院进修的机会，现在也有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而矽肺村的村民们看到了利润，主动放弃了下矿，开始以手工业谋生。很多人确确实实因为我的选择，生活境况得到了改善，已经没有什么细究的必要了。所以后来gmaxy一直致力于为国内设计师提供更多的机会和更广阔的市场，因为我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对于普通人而言，出身环境几乎是不可逾越的障碍，而遭遇不公正的待遇时，也很难为自己争取到应有的权益。”
因饱满、丰饶的自我向心力而对人世冷暖有清醒的认知，一如惊涛骇浪中的灯塔。
段景颜理了理发丝，眼神游弋片刻，情绪恢复常态。
“这也是我上次对你的做法非常不赞同的原因。以云华和李无源那么出色的构想，他们完全值得在通州项目中占有席位。”
“原来是这样我想我多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了。不过至少有一点你说错了，我和你的经历，其实是很相似的。”
还好对事不对人，没有像他的潜在对手vi一样，一早就被毫不容情地踢进了黑名单。这场艰苦卓绝的“谈判”里，惴惴不安的隐忧终于在此刻被卸下，启风不由自主地感到快意。
“刚入行的时候我也受过骗、吃过亏，但与你不同的是，我并不感到愤怒，相反，我很感激有人能以这样的方式将这个行业残酷的本质展现在我面前。在他的磨炼下，我开始独立思考判断，而非听信他人的一面之词；跳出固有思维，自由地探索以前从未触及的空间；学会情绪管理，牵制内心贪婪好胜的野兽最直接的经验告诉我，在涉足一个行业的最初阶段，没有什么比一场实打实的失败更令人警醒、振奋。”
“拿得起赢，放得下输，从你嘴里说出来当然容易，但要形成这种近似理想化的底气，必须有一定的经济条件支撑。”
亲自将领自己入行的老师从行业里踢出去，真不愧是进化论最忠实的布道者，段景颜忍不住出声奚落。
“所以你是想说，你榨取云华和李无源的价值、却又不想让他们进入项目核心的根本原因，就是想教育他们长个教训、认识到资方逐利的本性、迅速成长起来？实话实说，我可不认为你会有这么好心。”
“我承认，我的出发点基于利益，并不是什么纯善的人。我确实倾向于掌握主导权，但这种主导权并不单指对利益的分配，更多的是对整个局面的掌控。作为实际出资人，我对这个项目态度非常慎重，所以我一直存在顾虑，假设到了中后期阶段，技术团队拥兵自重，故意搁浅项目进度并以此作为重新划分利益的谈判筹码，那对于整个项目来说，将是致命的打击。”
“你在怀疑他们？”
简直是“莫须有”，段景颜意外之余觉得有些荒唐。
“我实在没有想到，以你的判断能力，以你今时今日的成就，居然会产生这么强烈的顾虑。”
是，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哪里值得他顾虑，听起来多么荒谬，段景颜的觉察力那样敏锐，此刻居然没有深思细思，启风不由得哑然失笑。
今天的一番谈话让启风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推断，段景颜对vi的负面态度，本质上是对白白占据顶尖资源却毫无社会贡献的蛀虫的厌恶。
“我当然知道，你很迫切地希望他们能经由举荐得到更好的机遇。以贡献价值换取上升空间，这个等式看似很合理，但现在我们正在做的是一个百亿级的项目，这其中的暗流汹涌远超乎常人的想象，几乎可以冲溃一切道德堤防。”
农夫与蛇，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的寓言。
即使在这起事件中发生概率几乎无限趋近于零，对他而言，却是不能忽视的重大风险，只能想办法从一开始就杜绝一切可能性。
小猎一场，枪口萦绕余烟，启风字斟句酌，话语间却又带着抑制不住的张力。
“人性不应经受考验。看得出来，你对他们怀着非常殷切的期望，能怀揣着纯粹的惜才之心是一件很难得的事，但并非每个人都能承受得起这种殊遇。当然，我知道你我都有应对策略，但我不希望你所持守的信念与热心，受到任何本可以避免的损害。”
在深泉学院消极避世、饱受苦役的两年里，他早课之前的片刻消遣，是在无数个霞光初蔚的清晨中，一遍遍地抄写《瓦尔登湖》。
那是属于他的修心课。
文本字句早已镌刻在心上，随时可以脱口而出，但启风所怀恋的，是平整质朴的钴蓝字迹，和抒写时那份再纯粹不过的心境。
他彻夜厮杀在美股市场，抢滩细分领域，钻研k线走势，直到东方既白，鸣金收兵，才贪忙睡上片刻。
时至今日，他已不再关心朝霞。
“人本性中最优秀的品格，犹如果实上的粉霜，只能轻手轻脚才得以保存。”
若能为她止损，不妨扮演片刻坏人。
可惜对方似乎并不领情
无所谓了。启风苦笑，一字一句，慢慢悬落。
“我只是防备，哪怕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打了老鼠，却伤了玉瓶。或许是下意识的疑心作怪，又或许是我的猜想确实存在偏颇，最终让你感到失望，我也一直在责备自己。”
清苦的药感不知不觉间消褪，广博内敛的木质气息随之浮现，包容，熨帖，像一只丝绸防尘袋，将一切尖锐尽数收束在内，段景颜不由一怔。
从柑橘调，到辛香调，再到木香调，层次细腻铺陈，像展开一卷从青春跨度到成熟的时光轴，领她在不为人知的缘由中寻踪。
宝格丽的大吉岭茶吗？不，似乎比它更丰厚。
爱马仕大地？不，还要更明朗。
是什么？
“我原本计划出一笔资金买下他们的创意和成果，然后分派任务，外包给几家公司去做，这样不同团队之间不互通，起到制衡的作用，可以避免一家独大影响整个项目。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资方的归资方，技术的归技术，很公平。”
启风耸耸肩，他一向信奉规则与秩序，向来无需仰赖他人的馈赏与仁慈。
“但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那我就要尊重你的意见。不过我们还是要派人去监管工作进度和钱款去向，但你肯定能理解，这是资方的正常规程，并不是刻意针对他们。”
他极尽克制、点到为止地将整件事由的究极原因剥离开，余下留白，索性交由不必言明的默契补全。
在纵绕交缠的香迹之中，段景颜缄默地对上启风坦然的目光。
雪松，她熟知这种香调。
旷达，谦和，似隐忍的低语，又似平稳的呼吸，羊毛大衣将风雨遮蔽在外，臂弯之内是一片安宁天地，令她可以无所顾虑地遥望深沉寰宇。
这忠实而熨帖的怀抱，忽而使她不忍脱身，段景颜迟疑且讶异地摇了摇头。
“我一直以为你是拿来主义，不打算出资。”
“我本来就会付给他们应有的劳动所得，并且对这一点自始至终我都不打算抵赖。景颜，这是法治社会，我并没有你想得那么一手遮天。”
见她稍显局促不安，启风稍稍凑近，一本正经地打趣，他捏了捏自己的下颌，极力证明。
“看，我没有鳞片，也没有长角，并不是什么冷血残暴的‘蜥蜴人’，我不靠吃人脑浆维生，也没有奴役人类、一统地球之类的宏伟目标。我热爱生活并且仍然怀有理想，和绝大多数的正常人一样；我自食其力，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挣得的每一分钱都是遵循客观经济规律得来的正常收入，也并不比任何人的钱更肮脏。”
“你要不说，我还真没往那种阴谋论上去想。”
四两拨千斤，令人委实不好再发难，段位还是高明。
自始至今，原来一直被悉心顾及着感受，意识到这一点，无疑是愉悦的。段景颜忍俊不禁，不由自主地注视着启风。
青春气息已经褪去，称不上年轻，仍然对事业和爱好保持纯粹而坚定的热情与烈性。
面色略显疲惫，眉间有细纹，似乎笑意不常有，深邃的眼神中蕴藏着世态洞明。
肩膀平实开阔，承担了诸多误解和重压，内在的根基与原则依然稳固，坚若磐石。
体面考究的衣着，不过是空无内核的蝉蜕，而成熟的魅力，绝不止步于此。
眼前的这个男人，三十而立，有野心，也有与之相配的阅历，气势迫人，但收放有度，谈吐端正平和，举止冷静文雅——除了在情事上常常不得法，但相较之下，连这稍显生涩的试探和示好也显得弥足珍贵。
从略显呛烈的争锋，到孜孜鏖战的磋磨，直到此刻，尘埃落定，豁然开朗，这瓶香氛才得以完全释放出独特存在感。
她拿起香氛，果不其然，除了“如是我闻”的烫金字样之外，瓶底还印制着启风的姓名缩写。
着实有备而来。段景颜不由微微笑了笑，原来整场对话的节奏自始至终都掌握在对方手中。
悄然侵袭，无声陷落。
殊途同归。
“至于赵天极，我们之间的交情很纯粹，并没有什么互相勾结的利益关系。人不可貌相，不要看他长得粗犷凶恶，这家伙还挺有正义感的。之前你拜托我想办法引渡纽约虐童案的罪犯，是他出面周旋、组建了中美合作执法小组，也是他据理力争反对死缓，坚持要求最高院慎重考虑社会危害性。并且，今天上午他很自豪地告诉了我，最高院已经签署了命令，核准了死立执。”
启风趁热打铁，进一步辩解。
“所以你看，事实证明，赚钱不必作恶，强者也未必凌弱。在负面猜忌这一点上，我们算是平局？”
段景颜终于被打动了，她轻叹口气。
“我为我之前的误解，感到很抱歉。”
“我不会原谅你的——因为你永远不必感到抱歉。如果产生误解是你了解我所必经的过程，我很乐意全然接受。”
启风拎起保温桶，看起来有些滑稽。
“我还得和团队一起看财报，先回公司了。对了，段氏这边的安保工作真的很不错，我都混得这么脸熟了，每次还是被保安按住填表，反复排查可疑物。我在想，如果我还是拿不到段氏的门禁卡，那我下次可能要穿一身外卖员制服混进来了。”
“你别得寸进尺。”段景颜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一口回绝。
“纯属合理要求。”启风又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大有要长谈一番的架势。
“”
段景颜简直服了这个人死缠烂打的本事，她开始为自己一时的心软感到后悔了。
北京时间2220，距离美股开盘还有十分钟。
在进入机械的工作模式之前，启风总是习惯性地往脑海里不断填充思绪，在高效处理中调校自己的效率。
他飞速地回顾了一遍今天的对话，忽然发觉，之前与段景颜不甚顺畅的沟通，本质上是两种思维模式的碰撞。
在这个上行受阻、阶层板结的社会中，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结构化特权所带来的优势，从不肯让渡利益，惯于俯瞰的视角，习惯性漠视其他阶层的生死存亡。
而当他将这种以自我为绝对中心的图景投射到本应密切联结的人际关系中时，自然显得凡庸自利、惹人厌烦。
真是有因有果，报应不爽启风发怵地叹了口气。
无法洗刷，只能补赎，希望如他所期冀那样为时不晚。
他顺手刷了刷twitter，忽然看到好几条新信息飞速涌动进timeline里。
patrickshang
“有头脑亦有美貌，可恶；有头脑而无美貌，可敬；有美貌而无头脑，可怜；无美貌更无头脑，可耻。”
patrickshang是校友，启风只知道他长于交际，人际网极其发达，但除了社交账号互相礼节性的关注之外，两人并没有其他来往。在启风的印象中，patrick常常大熬心灵鸡汤，是个很圆融的人，这段话倒出乎意料地有火药味，似乎在影射什么人。
michelle_herepost
“作为一个男人能这么小肚鸡肠你也真是牛逼不知道你自己姓什么了活该就是穷逼的命啊”
michellehe？贺明乔？他们认识？
启风点开她的主页，学校信息一栏赫然也是“yaleuy”，不由得心里犯了嘀咕。
她又在折腾什么？图什么？
以贺明乔的语言水平，要通过正常途径申请入学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不过cashistheking，家里捐点奖学金作为敲门砖并不难。但高等学府向来宽进严出，入学仅仅是一个开始，她所仰赖的潜规则在严苛的学术限制面前可不那么管用，少不了要吃点苦头了。
patrickshang
“没有人告诉你，你现在真的很失态吗？和你分手，及时止损，简直是我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michelle_he
“拉倒吧这本来可能是你把全家从泥里拔出来跨越阶级的唯一机会交了一段好运还不珍惜你就等着后悔吧”
在社交网站上公然撒泼，贺明乔大概是真的气疯了用词之刻薄，嘴脸之难看，简直令启风觉得不可思议。
他在印象里，她一直都还是那个偷偷把芭比娃娃肢解也不肯分享给玩伴的小姑娘，几年不见，贺明乔飞扬跋扈的公主病居然已经演化到了这种病态的程度。
世上不存在完全的恶人，但从小细节里能看出真正的恶毒。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背景深厚但敛行隐迹、低调做事的校友不在少数，有些人的家世甚至令他都感到心惊，那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世界。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的人，大多家庭底蕴都不差，连这点端倪都看不出来，这所谓“名校的交际圈”，贺明乔真算是白混了。
以贺明乔有限的眼界，或许真的以为凭她那点家底就能掀翻全世界吧启风感到又好笑又头痛。
相信单靠婚姻就能实现阶级跨越，这种智商着实很令人伤感啊。
patrick吝于打字，只回了一张充满轻蔑与嘲讽的表情包。
“nobodycares”
patrick无心恋战，迅速将贺明乔拉进了黑名单里，贺明乔随即连发了好几条谩骂刷屏，将对方的列祖列宗关怀得十分到位，足见气急败坏到了一个什么地步。
网络骂战，本质上要争取的其实是旁观者的声援，一方自乱阵脚，观感立见高下。
大快人心！启风憋着笑给patrick点了个赞，又屏蔽了贺明乔的动态，顿觉神清气爽。
他顺手给手机挂坠拍了个照，破天荒地加了配字，破天荒地用了大写，破天荒地更新了万年沉寂的动态。
“bestdayever”
屏幕上不断滚动着分析报告和实时新闻，在这暴风雨前片刻的宁静里，数十名精英操盘手严阵以待。
他们能准确无误地心算收益率，能瞬间对上百条信息做出本能判断，能对各项财报数据倒背如流，甚至能在键盘上敲出野蜂飞舞的激情——
但此刻，面对交易台上那位向来沉肃、漠然的管理人难以掩饰的罕见笑意，他们却无法解读其中的深意，只能满怀惊异地面面相觑。
迎来重大利好？突现黑马个股？
大概只有福尔摩斯再世，才能推理出其中到底蕴藏着多么不寻常的狂喜吧。还在为找不到小说的最新章节苦恼？安利一个公众号：r/d/w/w444 或搜索 热/度/网/文 《搜索的时候记得去掉“/”不然搜不到哦》，这里有小姐姐帮你找书，陪你尬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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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非一无所知，而且承受力和自我克制远超乎预期。
一向预判精准的他出现了难得的失误，启风哑然。
“老张得到了去设计学院进修的机会，现在也有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而矽肺村的村民们看到了利润，主动放弃了下矿，开始以手工业谋生。很多人确确实实因为我的选择，生活境况得到了改善，已经没有什么细究的必要了。所以后来gmaxy一直致力于为国内设计师提供更多的机会和更广阔的市场，因为我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对于普通人而言，出身环境几乎是不可逾越的障碍，而遭遇不公正的待遇时，也很难为自己争取到应有的权益。”
因饱满、丰饶的自我向心力而对人世冷暖有清醒的认知，一如惊涛骇浪中的灯塔。
段景颜理了理发丝，眼神游弋片刻，情绪恢复常态。
“这也是我上次对你的做法非常不赞同的原因。以云华和李无源那么出色的构想，他们完全值得在通州项目中占有席位。”
“原来是这样我想我多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了。不过至少有一点你说错了，我和你的经历，其实是很相似的。”
还好对事不对人，没有像他的潜在对手vi一样，一早就被毫不容情地踢进了黑名单。这场艰苦卓绝的“谈判”里，惴惴不安的隐忧终于在此刻被卸下，启风不由自主地感到快意。
“刚入行的时候我也受过骗、吃过亏，但与你不同的是，我并不感到愤怒，相反，我很感激有人能以这样的方式将这个行业残酷的本质展现在我面前。在他的磨炼下，我开始独立思考判断，而非听信他人的一面之词；跳出固有思维，自由地探索以前从未触及的空间；学会情绪管理，牵制内心贪婪好胜的野兽最直接的经验告诉我，在涉足一个行业的最初阶段，没有什么比一场实打实的失败更令人警醒、振奋。”
“拿得起赢，放得下输，从你嘴里说出来当然容易，但要形成这种近似理想化的底气，必须有一定的经济条件支撑。”
亲自将领自己入行的老师从行业里踢出去，真不愧是进化论最忠实的布道者，段景颜忍不住出声奚落。
“所以你是想说，你榨取云华和李无源的价值、却又不想让他们进入项目核心的根本原因，就是想教育他们长个教训、认识到资方逐利的本性、迅速成长起来？实话实说，我可不认为你会有这么好心。”
“我承认，我的出发点基于利益，并不是什么纯善的人。我确实倾向于掌握主导权，但这种主导权并不单指对利益的分配，更多的是对整个局面的掌控。作为实际出资人，我对这个项目态度非常慎重，所以我一直存在顾虑，假设到了中后期阶段，技术团队拥兵自重，故意搁浅项目进度并以此作为重新划分利益的谈判筹码，那对于整个项目来说，将是致命的打击。”
“你在怀疑他们？”
简直是“莫须有”，段景颜意外之余觉得有些荒唐。
“我实在没有想到，以你的判断能力，以你今时今日的成就，居然会产生这么强烈的顾虑。”
是，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哪里值得他顾虑，听起来多么荒谬，段景颜的觉察力那样敏锐，此刻居然没有深思细思，启风不由得哑然失笑。
今天的一番谈话让启风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推断，段景颜对vi的负面态度，本质上是对白白占据顶尖资源却毫无社会贡献的蛀虫的厌恶。
“我当然知道，你很迫切地希望他们能经由举荐得到更好的机遇。以贡献价值换取上升空间，这个等式看似很合理，但现在我们正在做的是一个百亿级的项目，这其中的暗流汹涌远超乎常人的想象，几乎可以冲溃一切道德堤防。”
农夫与蛇，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的寓言。
即使在这起事件中发生概率几乎无限趋近于零，对他而言，却是不能忽视的重大风险，只能想办法从一开始就杜绝一切可能性。
小猎一场，枪口萦绕余烟，启风字斟句酌，话语间却又带着抑制不住的张力。
“人性不应经受考验。看得出来，你对他们怀着非常殷切的期望，能怀揣着纯粹的惜才之心是一件很难得的事，但并非每个人都能承受得起这种殊遇。当然，我知道你我都有应对策略，但我不希望你所持守的信念与热心，受到任何本可以避免的损害。”
在深泉学院消极避世、饱受苦役的两年里，他早课之前的片刻消遣，是在无数个霞光初蔚的清晨中，一遍遍地抄写《瓦尔登湖》。
那是属于他的修心课。
文本字句早已镌刻在心上，随时可以脱口而出，但启风所怀恋的，是平整质朴的钴蓝字迹，和抒写时那份再纯粹不过的心境。
他彻夜厮杀在美股市场，抢滩细分领域，钻研k线走势，直到东方既白，鸣金收兵，才贪忙睡上片刻。
时至今日，他已不再关心朝霞。
“人本性中最优秀的品格，犹如果实上的粉霜，只能轻手轻脚才得以保存。”
若能为她止损，不妨扮演片刻坏人。
可惜对方似乎并不领情
无所谓了。启风苦笑，一字一句，慢慢悬落。
“我只是防备，哪怕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打了老鼠，却伤了玉瓶。或许是下意识的疑心作怪，又或许是我的猜想确实存在偏颇，最终让你感到失望，我也一直在责备自己。”
清苦的药感不知不觉间消褪，广博内敛的木质气息随之浮现，包容，熨帖，像一只丝绸防尘袋，将一切尖锐尽数收束在内，段景颜不由一怔。
从柑橘调，到辛香调，再到木香调，层次细腻铺陈，像展开一卷从青春跨度到成熟的时光轴，领她在不为人知的缘由中寻踪。
宝格丽的大吉岭茶吗？不，似乎比它更丰厚。
爱马仕大地？不，还要更明朗。
是什么？
“我原本计划出一笔资金买下他们的创意和成果，然后分派任务，外包给几家公司去做，这样不同团队之间不互通，起到制衡的作用，可以避免一家独大影响整个项目。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资方的归资方，技术的归技术，很公平。”
启风耸耸肩，他一向信奉规则与秩序，向来无需仰赖他人的馈赏与仁慈。
“但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那我就要尊重你的意见。不过我们还是要派人去监管工作进度和钱款去向，但你肯定能理解，这是资方的正常规程，并不是刻意针对他们。”
他极尽克制、点到为止地将整件事由的究极原因剥离开，余下留白，索性交由不必言明的默契补全。
在纵绕交缠的香迹之中，段景颜缄默地对上启风坦然的目光。
雪松，她熟知这种香调。
旷达，谦和，似隐忍的低语，又似平稳的呼吸，羊毛大衣将风雨遮蔽在外，臂弯之内是一片安宁天地，令她可以无所顾虑地遥望深沉寰宇。
这忠实而熨帖的怀抱，忽而使她不忍脱身，段景颜迟疑且讶异地摇了摇头。
“我一直以为你是拿来主义，不打算出资。”
“我本来就会付给他们应有的劳动所得，并且对这一点自始至终我都不打算抵赖。景颜，这是法治社会，我并没有你想得那么一手遮天。”
见她稍显局促不安，启风稍稍凑近，一本正经地打趣，他捏了捏自己的下颌，极力证明。
“看，我没有鳞片，也没有长角，并不是什么冷血残暴的‘蜥蜴人’，我不靠吃人脑浆维生，也没有奴役人类、一统地球之类的宏伟目标。我热爱生活并且仍然怀有理想，和绝大多数的正常人一样；我自食其力，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挣得的每一分钱都是遵循客观经济规律得来的正常收入，也并不比任何人的钱更肮脏。”
“你要不说，我还真没往那种阴谋论上去想。”
四两拨千斤，令人委实不好再发难，段位还是高明。
自始至今，原来一直被悉心顾及着感受，意识到这一点，无疑是愉悦的。段景颜忍俊不禁，不由自主地注视着启风。
青春气息已经褪去，称不上年轻，仍然对事业和爱好保持纯粹而坚定的热情与烈性。
面色略显疲惫，眉间有细纹，似乎笑意不常有，深邃的眼神中蕴藏着世态洞明。
肩膀平实开阔，承担了诸多误解和重压，内在的根基与原则依然稳固，坚若磐石。
体面考究的衣着，不过是空无内核的蝉蜕，而成熟的魅力，绝不止步于此。
眼前的这个男人，三十而立，有野心，也有与之相配的阅历，气势迫人，但收放有度，谈吐端正平和，举止冷静文雅——除了在情事上常常不得法，但相较之下，连这稍显生涩的试探和示好也显得弥足珍贵。
从略显呛烈的争锋，到孜孜鏖战的磋磨，直到此刻，尘埃落定，豁然开朗，这瓶香氛才得以完全释放出独特存在感。
她拿起香氛，果不其然，除了“如是我闻”的烫金字样之外，瓶底还印制着启风的姓名缩写。
着实有备而来。段景颜不由微微笑了笑，原来整场对话的节奏自始至终都掌握在对方手中。
悄然侵袭，无声陷落。
殊途同归。
“至于赵天极，我们之间的交情很纯粹，并没有什么互相勾结的利益关系。人不可貌相，不要看他长得粗犷凶恶，这家伙还挺有正义感的。之前你拜托我想办法引渡纽约虐童案的罪犯，是他出面周旋、组建了中美合作执法小组，也是他据理力争反对死缓，坚持要求最高院慎重考虑社会危害性。并且，今天上午他很自豪地告诉了我，最高院已经签署了命令，核准了死立执。”
启风趁热打铁，进一步辩解。
“所以你看，事实证明，赚钱不必作恶，强者也未必凌弱。在负面猜忌这一点上，我们算是平局？”
段景颜终于被打动了，她轻叹口气。
“我为我之前的误解，感到很抱歉。”
“我不会原谅你的——因为你永远不必感到抱歉。如果产生误解是你了解我所必经的过程，我很乐意全然接受。”
启风拎起保温桶，看起来有些滑稽。
“我还得和团队一起看财报，先回公司了。对了，段氏这边的安保工作真的很不错，我都混得这么脸熟了，每次还是被保安按住填表，反复排查可疑物。我在想，如果我还是拿不到段氏的门禁卡，那我下次可能要穿一身外卖员制服混进来了。”
“你别得寸进尺。”段景颜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一口回绝。
“纯属合理要求。”启风又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大有要长谈一番的架势。
“”
段景颜简直服了这个人死缠烂打的本事，她开始为自己一时的心软感到后悔了。
北京时间2220，距离美股开盘还有十分钟。
在进入机械的工作模式之前，启风总是习惯性地往脑海里不断填充思绪，在高效处理中调校自己的效率。
他飞速地回顾了一遍今天的对话，忽然发觉，之前与段景颜不甚顺畅的沟通，本质上是两种思维模式的碰撞。
在这个上行受阻、阶层板结的社会中，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结构化特权所带来的优势，从不肯让渡利益，惯于俯瞰的视角，习惯性漠视其他阶层的生死存亡。
而当他将这种以自我为绝对中心的图景投射到本应密切联结的人际关系中时，自然显得凡庸自利、惹人厌烦。
真是有因有果，报应不爽启风发怵地叹了口气。
无法洗刷，只能补赎，希望如他所期冀那样为时不晚。
他顺手刷了刷twitter，忽然看到好几条新信息飞速涌动进timeline里。
patrickshang
“有头脑亦有美貌，可恶；有头脑而无美貌，可敬；有美貌而无头脑，可怜；无美貌更无头脑，可耻。”
patrickshang是校友，启风只知道他长于交际，人际网极其发达，但除了社交账号互相礼节性的关注之外，两人并没有其他来往。在启风的印象中，patrick常常大熬心灵鸡汤，是个很圆融的人，这段话倒出乎意料地有火药味，似乎在影射什么人。
michelle_herepost
“作为一个男人能这么小肚鸡肠你也真是牛逼不知道你自己姓什么了活该就是穷逼的命啊”
michellehe？贺明乔？他们认识？
启风点开她的主页，学校信息一栏赫然也是“yaleuy”，不由得心里犯了嘀咕。
她又在折腾什么？图什么？
以贺明乔的语言水平，要通过正常途径申请入学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不过cashistheking，家里捐点奖学金作为敲门砖并不难。但高等学府向来宽进严出，入学仅仅是一个开始，她所仰赖的潜规则在严苛的学术限制面前可不那么管用，少不了要吃点苦头了。
patrickshang
“没有人告诉你，你现在真的很失态吗？和你分手，及时止损，简直是我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michelle_he
“拉倒吧这本来可能是你把全家从泥里拔出来跨越阶级的唯一机会交了一段好运还不珍惜你就等着后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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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印象里，她一直都还是那个偷偷把芭比娃娃肢解也不肯分享给玩伴的小姑娘，几年不见，贺明乔飞扬跋扈的公主病居然已经演化到了这种病态的程度。
世上不存在完全的恶人，但从小细节里能看出真正的恶毒。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背景深厚但敛行隐迹、低调做事的校友不在少数，有些人的家世甚至令他都感到心惊，那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世界。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的人，大多家庭底蕴都不差，连这点端倪都看不出来，这所谓“名校的交际圈”，贺明乔真算是白混了。
以贺明乔有限的眼界，或许真的以为凭她那点家底就能掀翻全世界吧启风感到又好笑又头痛。
相信单靠婚姻就能实现阶级跨越，这种智商着实很令人伤感啊。
patrick吝于打字，只回了一张充满轻蔑与嘲讽的表情包。
“nobodycares”
patrick无心恋战，迅速将贺明乔拉进了黑名单里，贺明乔随即连发了好几条谩骂刷屏，将对方的列祖列宗关怀得十分到位，足见气急败坏到了一个什么地步。
网络骂战，本质上要争取的其实是旁观者的声援，一方自乱阵脚，观感立见高下。
大快人心！启风憋着笑给patrick点了个赞，又屏蔽了贺明乔的动态，顿觉神清气爽。
他顺手给手机挂坠拍了个照，破天荒地加了配字，破天荒地用了大写，破天荒地更新了万年沉寂的动态。
“bestdayever”
屏幕上不断滚动着分析报告和实时新闻，在这暴风雨前片刻的宁静里，数十名精英操盘手严阵以待。
他们能准确无误地心算收益率，能瞬间对上百条信息做出本能判断，能对各项财报数据倒背如流，甚至能在键盘上敲出野蜂飞舞的激情——
但此刻，面对交易台上那位向来沉肃、漠然的管理人难以掩饰的罕见笑意，他们却无法解读其中的深意，只能满怀惊异地面面相觑。
迎来重大利好？突现黑马个股？
大概只有福尔摩斯再世，才能推理出其中到底蕴藏着多么不寻常的狂喜吧。还在为找不到小说的最新章节苦恼？安利一个公众号：r/d/w/w444 或搜索 热/度/网/文 《搜索的时候记得去掉“/”不然搜不到哦》，这里有小姐姐帮你找书，陪你尬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