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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点确实如你所说,在这种错误的引导之下,我甚至会主动为对方的不合理之处做出解释。比如查到的证件编号其实来自内勤部门,我想当然地认为是因为媒体工作流动性很强,比如他们特意录制了很多拆解编织的镜头,我也认为是拍摄需要。人力,财力,诚心,热情”

    段景颜轻轻一扬手,像有什么正悄无声息地碎裂在指尖。

    “总而言之,是个不小的教训。然后我第一时间去联系那家媒体相关的负责人,意料之中,他们完全不当回事,互相推诿责任,并不打算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当时感到愤怒和懊悔,但更多的是第一次直面真相、无从反驳的无力感。因为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作为一个普通人,当我被人利用、遭遇欺骗时,居然毫无反抗之力。离开家庭的庇护,我才看到了自己的局限性,我其实并没有自我想象中那么优秀。”

    不,其实相对同龄人而言已经很优秀了,有强烈的自我驱动力,能做出清醒的决策,只是尚且稚嫩,难以用更具智慧的方式消解痛楚,启风笑了笑。

    “这并不代表你没有能力,只能说你那时还太缺乏社会经验。潜规则比台面上的规则更通行,很生动的一课,而且学费你也承受得起,结果还是有利的。”

    搏杀在行情变幻的市场之中,胜利与失败瞬间转换,不断的自我剖析与否定往往是常态,因而启风总怀着超乎常人的赌性与豪气。

    “是,对我而言,这只不过是一次失败的创业尝试,我还有很多可供选择的机会,但对那些境遇比我更差却没有其他退路的人而言,则远非如此。”

    段景颜无声地苦笑起来。

    “当我很遗憾地告诉老张,他的作品遭到了别人的剽窃、必须重新进行设计的时候,我发誓,他那种受伤的、幻灭的眼神,我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忘却。”

    “可以理解。这个情况比较特殊,不能用常理去看待。老张做这些工艺品完全凭着灵气,没有经过任何科班训练,对他来说,要在短时间内做出其他的设计肯定是非常艰巨的一个任务。”

    “不仅如此这是他赖以生存的技艺,也是他认为对他们村落而言唯一的希望。”

    段景颜支着额角,像要分担头脑中的一部分压力,每当反刍这件事的始末,她心口总淤结着难以释怀的痛楚。

    “真的,生活环境限制了我的思维,以至于我从来没有真正设身处地考虑过问题。我知道他们村很穷,但我不知道居然能穷到那样一个地步,而且原因远远超乎我的想象。那是一个”

    段景颜几乎是贪婪地深吸一口气,轻颤着呼了出来,新氧源源不断地充沛在身体中,她却感到窒息,久久无法平息心悸。

    “那是一个靠非法采矿为生的,矽肺村。村民从拿得动镐的年龄就开始挖矿,他们每天超过十个小时都在黑矿坑里劳作,没有任何防护措施,肺里凝结着吸附的粉尘,以至于全村劳动力都患有严重的矽肺,甚至几乎没有能活到40岁的男性。”

    饶是启风阅历广博,也不由得对这种特殊情况感到惊讶。

    他起身打开无火香薰的精油,一缕轻盈而明亮的的柑橘前调率先从瓶口逃逸出来,像惬意假期的序曲。

    “我还记得你刚刚提到过,老张是小学教师,那他应该是村里难得受过教育的人,他率先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所以他想把手工业发展起来,尽量让村民不再挖矿。”

    果然奏效。见段景颜神情略略舒缓,启风微微笑了笑,随即又陷入思索。

    “那他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跟你、跟公益组织说清楚?害怕曝光之后矿井被封,断了村民的财路?”

    “对,他告诉我,因为之前极力反对村里儿童下矿井的缘故,村民本来就对他意见很大,如果他们又失去了主要的收入来源,肯定会联合起来抵制他的提议。村民改善生活的需求真的很迫切,他很希望我能再想想办法。”

    “太愚昧了,简直不可理喻。”启风皱眉。“我以为这种情况早在上个世纪就已经绝迹了。”

    “一开始我也不信,完全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外,直到他被我说动、带我和工作人员们去了那个偏远的小村落。我们全都震惊了,真的,那是一个死气沉沉,让人感受不到一点希望的地方。刚刚下矿回来的孩子们灰头土脸,鼻子耳朵里全是灰黑色粉尘凝住的结石,蹲在河边清洗;一台制氧机要四千多,村民无法负担,几户人家共用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完全站不起来,只能仰躺在院子里喘着粗气等死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能够活着,健康地呼吸,真的比什么奢侈品都要奢侈。”

    段景颜声音渐低,趋于消沉。

    “几个村民献宝似的把他们编好的一编织袋饰品拎过来,殷勤地问老张关于这个资助项目的进展情况,老张不会撒谎,只能干巴巴地拣好的方面说。更多的村民只是冷漠甚至敌视地看着我们,给人的感觉就是,他们已经认命了,完全不打算改变生活现状。那种场面很容易让旁观者崩溃,那一瞬间我真的特别自责,我清醒地意识到,原来我随意做出的决定,会对别人的生活产生无法逆转的影响。”

    她眉心紧皱,垂下目光,神情焦虑不安。

    “老张吞吞吐吐地告诉我,其实在展会上曾经有人找过他,想出十万一次性买断他的设计。这笔钱对他来说绝对是巨款,可以救助村子里的很多人,他真的很想答应,但是考虑到我一个小姑娘第一次创业也不容易,就没好意思毁约。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很后悔没卖给别人。看得出来,他当时很难过,但是他很理解我,始终都没有责怪我。”

    “对你我来说,十万连一身正式的行头都不够,但足够给所有村民购买劳保用品了。感触很深,不过我相信,最终你肯定会在这件事上给出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

    启风在香薰瓶里插入通草花,静置在房间一角,温纯的香根草中调慢悠悠地流散,中和了所有躁郁不安的情绪。

    他顺水推舟地说。“以我来看,其实适当借助家庭的资源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它们只不过是辅助条件,并不会因此而影响到你个人成就的纯粹性。”

    “以当时的状况,如果不向家里求助的话,最终恐怕事情也只能不了了之,见过了真正挣扎在生命线上的人,就会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抱有消极逃避的心态。思前想后,我还是主动回到了家里,和父母诚恳地谈了很久。最终我们折中,在段氏和gmaxy的规划之间找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连接点,他们不再干涉gmaxy的运营,而我也答应开始预先了解段氏的产业运营。”

    段景颜松缓下来,态度早已不那么抗拒。

    “在段氏法务的协助下,我们提交了诉状,挽回了损失,而老张也凭借着他的设计在当年的纽约时装周上斩获了一个极具含金量的奖项,开始崭露头角,从那以后,gmaxy也慢慢进入了正轨。”

    意料之中,启风笑了笑。

    世道叵测,哪有那么多巧合。

    放任她走出象牙塔,感受一下严重的信息不对称和环境落差,安排一些突发状况,令她不由自主地归咎于自身、意志开始动摇,只需再稍施一点外力,像一颗小球放入导轨,绕了一圈,又顺理成章地回到了舒适区。

    成本低,损耗小,见效快,所谓“体验生活之旅”,实在是一剂猛药啊。

    太过顺利,反而刻意,过犹不及。

    人应当掌握自主权,即使要从稚嫩的摸索学步开始。一辈子懵懂地生活在被安排的轨迹中,太可怜。

    启风不忍向她隐瞒自己的推论,又不好直接点破,只能意有所指地问。

    “我还记得你曾说过,段氏集团通过并购积累了大量土储资源,法务部必定业务水平精深、诉讼能力强悍。要解决这种小困难,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了。”

    启风就事论事时总是能一两句话直切要害,畅谈之间段景颜已经有所改观,此刻当然听出他里有话,她愕然抬起头来,微怔片刻。

    “你的意思是?”

    所谓选择,其实是别无选择,只不过是人为干预下的结果。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所相信的一切美好幻象,会不会全盘翻转崩塌?

    那一瞬间,启风似乎在她眼底看到一抹泪迹,那是她隐忍不发的软弱,他后知后觉地,后悔了。

    真相总是令人刺痛,而蒙昧则令人对痛觉钝感。

    自由对精神上的弱者而言,无疑是一种酷刑。

    只有少数人才能逃出满是虚假布景与群众演员的摄影棚,多数人则心甘情愿吃下蓝药丸,做回缸中之脑,继续享受着美好的幻象。还在为找不到小说的最新章节苦恼?安利一个公众号:r/d/w/w444 或搜索 热/度/网/文 《搜索的时候记得去掉“/”不然搜不到哦》,这里有小姐姐帮你找书,陪你尬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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