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浮生若梦逆时针向

    粗略估计,这一天就是百万进账。

    毕争静默了,很是忧虑的样子。他忽而果断转身进了耳房,片刻抱着厚厚一沓文件出来。

    “小丫头,替我跑个腿,把这份报告给主任送一趟去,辛苦你啦。我每每找他,他都推脱,也就你得力,能跟他说上几句话了。记住,务必要让他看到这份报告。”

    “毕大爷,我是不辛苦,但是哎呀!什么《现用布展材料的防火隐患》,什么《书画防潮保存细则》,您前前后后各种各样的报告,没打一千回儿,少说也得也有八百回儿了!”

    原非俗愕然抬起头来,急急地说。

    “我知道您爱较真儿,整天为了文物着急上火,问题揪出来无数个,没完没了地拉锯扯皮,可是——这管什么用呀?能改变什么呀?现在是外行领导内行,谁管事儿,谁就有权利说话,您说得再对也没用,他们根本就不听!”

    无论是帝制时代还是今日,这偌大一个宫,关起门来就是个独立王国,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城墙太深啊。

    在这闷得人透不过气来的笼子里,原非俗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成了最让毕争舒心的一道亮色,他跟谁都不爱说话,也就愿意跟她多聊一会儿。

    “你一个小毛孩儿,操心这么多干什么?手是得听人家指挥,但嘴长在咱自己身上,该说的可不能不说!咱是守门人,老祖宗传下来的这些宝贝,可不得好好看着?”

    世人只知其贵,不知其珍。

    常人认为一切妥善的展览现场,在毕争眼里却是危机四伏的险地。

    “该用石棉的地方用了海绵,万一着火了怎么办?防潮要是没做好,展品上有了霉点儿,那不跟前年媒体总结咱院里的‘十重门’似的,闹了大笑话?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延禧宫正在做扇面展览,展柜地板结实不结实,展架牢靠不牢靠,我这两天可得去好好看看。”

    云华还是第一次见到毕争这么一个文物痴、文物狂,他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文物的守护神!

    她看着毕争眼里的光亮,忽然惊觉这光亮是如此熟悉。

    耀眼、灼热而危险。

    “年中改选您降了职,什么实质性的工作也分不到您手里,连这些杂事儿都不让您管,归结起来,不就是因为您打报告得罪了人吗?要论艺术素养、专业知识,有几个人能比得上您?没人敢公开说,但是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清楚,可现在,他们都敢合起伙儿来排挤您!”

    原非俗见他固执己见,不由急得跳脚,语速仓促,字和字都黏在了一起。

    “连我一个小毛孩儿都能看出来了,您怎么还!哎呀您真是急死我了!”

    原来毕争是因为降职,才用耕作消解闲暇,又或者以示抗争。

    云华咋舌,能如此坦然面对,这位毕争,确实不是一般人。

    “我现在过得不就挺好的吗?赋闲就赋闲,别人不让我做事,我还不会给自己找点事儿干吗?你就放心吧,这是最后一份报告了,跟之前的都不一样,主任肯定会重视的,我们俩认识那么多年,我了解他。”

    见原非俗这么关切,毕争哑然失笑,心里又不由得有些酸楚。

    她的处境远比自己差得多,明着被奉为座上宾,实则被当成观察标本,要不是活着能创造更多的价值,早让人切片儿切丝儿切块儿切丁儿变着花样研究去了。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居然还有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儿。

    真是个傻孩子毕争笑起来,眼里似乎有那么一点渺茫的希望,他弯腰拾了一小把麦子,掖在原非俗口袋里。

    “给,奖励你的,小心别让麦芒扎着。咱这片儿不能动明火,去让食堂阿姨给你烧烧吃,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可太香了。”

    原非俗咬着牙,有些气恼。“您可真够犟的,连我这块儿茅坑里的石头都得自愧不如,我可真是服了您了。”

    “过奖过奖,我这是负面教材,你可千万别学我。”毕争还是笑呵呵的。

    原非俗没办法,只能让云华接过文件,她匆匆跟毕争道了个别,一边撸猫,一边闷闷不乐地往前走。

    报告沉沉地坠在臂弯里,足有好几斤沉,也不知道得有多少字,云华低头瞥了一眼,原非俗跟后脑勺长了眼似的,立马喝止了她。

    “这可是毕大爷的东西!谁让你乱看了!”

    “我又不是偷窥狂,我连翻都没翻,你甭瞎紧张。再说我帮你拿东西,你这态度合适吗?”

    云华不客气地怼了回去,随即又好奇地问。

    “你这位毕争毕大爷,到底是什么人?我可从来没见你对谁这么尊重过,肯定非同凡响。”

    “胡说八道,我对有真才实学的人一向很尊重的好吧!再说我这态度怎么就不合适了?”

    原非俗又气又笑,作势握着猫爪要去挠她。

    “我可是你师父,要想让我尊重你,你得拿出真本事来!就你那小细胳膊小细腿儿的,让你磨墨,每次都累得肉酸筋软的,我这是让你练练臂力!”

    打闹归打闹,但一说起毕争其人,原非俗立马正色起来。

    “不过,后半段话你算是说对了。你要问我毕大爷是什么人?那可真是能人。他早年师从王个簃先生学画,是近代大家吴昌硕正儿八经的再传弟子,又曾经是杭州西泠印社社员,笔开生面,旨趣雅正,那真叫书画双绝,艺名益扬!他有一手绝活儿,能摹仿清初四王,皴擦烘染运墨勾锋,山麓平川松林渡口,四种风格相近又有细微差别的青绿山水在一整张长卷上无缝衔接,一气呵成。”

    “原来他是位南方的画家,听他口音确实不像地道的北方人。”

    云华云里雾里,她对艺术的理解只停留在“弹得挺快,唱得挺高,画得挺像”的层面上,不过,既然能让原非俗这种性情偏僻的少年天才以这样崇敬的语气描述,毕争必然是个相当有才气的人。

    原非俗嗤笑一声。“画家这词儿有匠气,这么叫是埋汰了他,他那是最高境界——玩家。”

    才气通常伴随傲骨,怎么甘心坐冷板凳呢?怀才不遇之人要想解脱,最好另觅出处,云华皱了皱眉。

    “既然他本身就很有造诣,完全可以潜心艺术创作,为什么来你们研究院呢?”

    原非俗会错了意,以为她是问毕争的来历。

    “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院里联合地方博物馆准备拍一个叫《博物》的纪录片,要讲书画,总绕不过西泠印社这座百年丰碑,当时毕大爷提了一些特别精到的建议,馆里就把他作为特殊人才引进书画部来了,他也是《博物》这个纪录片的编导,那片子是真不错,又详实又通俗易懂,到现在我们食堂电视上都整天放。”

    “我看你们研究院做的都是些修复、鉴定、学术研究之类的工作,好像和艺术创作不太沾边儿。”

    “你个棒槌!修复也好,鉴定也罢,首先,必须得懂画。”

    原非俗直来直去惯了,说话从无遮拦,愣是没听出云华的话外之意来。

    “就拿修复来说,有的古画这么多年早都碎成渣了,总有缺漏佚失的地方,光装裱可不行,还得补画,断笔要接笔,缺色要填色,笔锋方向和润色程度该怎么把握,那都得对笔意技法有一定了解,从这方面来说,研究院里就没人比我毕大爷更适合!”

    她骄傲地昂起头来,呼噜呼噜猫毛,脚步变得轻快,眉飞色舞地说着。

    “毕大爷还有一绝,就是艺高人胆大,能给古画‘动手术’,别人连想也不敢想,他就敢做!”

    “馆藏了一张《春山青原图》的宋人佚名画作,原画其实应该叫《春山清溪图》,上面是高山,中间是溪流,下面是河岸,但是中间溪流那一块儿缺损得实在太严重,根本看不出原貌来,查遍了记载也没有这幅画作的信息,修复工作实在不好做。”

    “结果毕大爷主动提出,截掉溪流,直接把高山和河岸拼起来!这个方案实在太冒险,大家都不赞成,但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听他的,结果没想到经由他手那么一整饬,整幅画高山和平原浑然一体,居然看不出任何修补过的痕迹来!”

    “院里有个老专家听了不信,非得亲自来看看,看了之后,冲毕大爷猛竖大拇指!那位老专家可是出了名的傲气,从来不主动夸人,这可把其他人都给惊了一跳!嘿,他们也不想想,这风头是谁都能出的吗?没那金刚钻,敢揽瓷器活儿吗?”

    原非俗正洋洋得意着,忽然一下子又顿郁下来。

    “可也就是他太惹眼,露了这么一手,遭人妒忌,不让他再做修复了,分到他手里的全是些清点啊备展啊之类的杂役。要换成平常人,早申请调职了!可毕大爷倒好,无论做什么都拿出一百二十分的认真来,全心全意地做。”

    “前年出了那么多岔子,又是瓷器受损,又是古籍丢失,又是屏风泡水,一桩桩一件件,分明就是监管不到位!毕争毕争,据理力争,毕大爷他打那些报告也是为了院里好,想着尽可能地减少点儿安全隐患,可谁能想到,就这也能得罪人呢?这不,又被降了职,什么也不让他说,什么也不让他碰,就那么干晾着。”

    “大家由此都不太和他来往,他也乐得清静,索性就种了块地,闲着没事儿喝喝茶,临个帖之类的,我呢,偶尔就去看看他,跟他聊会天儿。从头到尾,他什么也没做错,他们就会装瞎,我可都看得清清楚楚!”

    原非俗小小年纪实在见了太多坎坷,那双“天眼”,是看透世事冷暖的眼。

    光听转述,云华已然心惊不已,她微微叹了口气,终于将她想问的直接问了出来。

    “事事都这么不顺心,他为什么还不离开这里?有才有能,他完全值得有更好的发展。”

    “谁知道呢?”原非俗耸了耸肩,轻轻巧巧飘也似的跨过门槛。“什么拍卖行啊,画廊啊,光我见过来找他的就不下十几拨人,可他就是不愿意走,谁好言好语好待遇地劝他走,他立马跟谁翻脸!看来啊,是铁了心要死磕到底喽。”

    死磕到底?跟谁?

    装聋作哑的同事?穿小鞋的部门领导?迂腐的管理制度?

    云华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忽然感觉她所在的不再是一座雄伟壮丽的宫殿,而是一个过于臃肿,以至于夹缝里滋生各种病菌与毒疮的巨茧。

    从古至今,有人挤破头想进来,有人拼了命也不一定能走出去。

    云华由衷地喟叹。“你这位毕大爷,为人太过孤耿,又不懂退让,在这样一个环境里生活,恐怕只会处处碰壁,撞得头破血流。”

    有人以书作为阶梯,得以看见更广远的世界,有人却用书构建牢狱,将自己囚禁在理想国之中。

    现而如今,人人都把深谙人际之道当成值得追逐的人生成就,这样纯粹又极端的人,实在太少太少了。

    “谁说不是呢?毕大爷和主任可是同期来宫里的,俩人之前还是关系不错的朋友,毕大爷要是也早早学会犬儒骑墙和稀泥那一套,把那些弯弯绕绕给钻营透了,哪儿还轮得着主任说话?”

    原非俗摇摇头,纵使她早慧老成,心明眼亮,也仍有太多看不穿、想不透的事。

    “不过——那他也就不是他了。行了云华,把文件放那边案几上,回头我送过去就行。至于你,故事听了不少了,今天的功课可一点儿也没做。去,老老实实磨墨去。”

    还在为找不到小说的最新章节苦恼?安利一个公众号:r/d/w/w444 或搜索 热/度/网/文 《搜索的时候记得去掉“/”不然搜不到哦》,这里有小姐姐帮你找书,陪你尬聊!

章节目录

超模是怎样炼成的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刀尖舔蜜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刀尖舔蜜并收藏超模是怎样炼成的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