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孤山（inalmix）St
清晨云华照常去南三所找原非俗练习磨墨，一早在侧门看见她正不住地揉着眼睛，满眼通红血丝，往常眼里摄人的锐光隔了一层迷雾，整个人成了一只晕晕乎乎、懵懵懂懂的小兔子。
“你这是眼睛发炎了？疼吗？”
“可能是吧。不疼。”
原非俗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圆鼓鼓的小肉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相符的哀愁。
云华依稀还记得启月曾经说过，原非俗这么年轻就能在鉴定界崭露头角，绝对是特殊人才，那双至关重要的“天眼”肯定极其珍贵，这要有了什么闪失，得影响多少研究成果啊？
云华虽然学历不高，但却对知识充满了敬畏，她忙不迭拽开原非俗的手。
“那可不能揉，千万要注意休息，养两天肯定就好了。”
“你甭瞎紧张，我没事儿也让你吓得有事儿了。”
她被人称做“天眼”，靠得可不是眼眶里那俩眼珠子。
原非俗觉得好笑，只闭上眼点了点头。她小小的身子一步一挪，慢慢悠悠往南三所的方向走去，只是走起来摇摇晃晃，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
“上次说要复原古法香料的事儿，弄得怎么样了？”
“你提醒我了，我这几天就去问问。闻如是的调香水平你见识过，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
这小姑娘，脾气真够怪的。云华怕她玩脱了，一把将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手心里。
“这边青石砖地不平整，这么走你也不怕摔倒。既然不舒服，那就别逞强了，你闭着眼让眼睛休息休息，给我指路就行，我领着你走。”
“嘁，不认识路直说呗，告诉你，这宫里你师父我闭着眼都能畅通无阻，可不像你，这么久了连南三所这一片儿都不熟，个子是长够了，脑瓤儿没见长”
原非俗如释重负似的打起精神来，嘴上是一点儿也不肯饶人，可手却乖乖地让云华牵着，云华不由得笑了笑。
一大一小穿行在肃穆的宫道之上，近处明灿灿的银杏叶簌簌摇落在苍绿的琉璃屋脊之上，似要扇走晚秋的散漫余热，远处层层枝叶间零星露出圆润可爱的小红果，色泽绮丽，像是卯足了劲儿要艳压宫墙。
“树上结的那是什么？”
云华不由得停下来，好奇地张望着，直到问出声才想起来，照原非俗现在这个睁不开眼的情况，还真不一定能看清楚。
“哪儿呢，我看看。”
原非俗何止没有睁眼，甚至连脸都没转，只是稍歪了歪头，似乎在循声辨着方位，忽然嗤笑一声。
“嗨，我以为什么稀奇东西呢，那是柿子！连这都没看出来，就你这个眼神儿也太给你师父我丢脸了！等你什么时候出了师，奖励你上北食堂吃新秋的柿饼去！还有东食堂的麻辣烫，冰窖的杏仁酪，出去一说，你也吃上了咱这‘御膳房’的东西，多有面儿对了，撷芳殿那儿好像还准备要开个餐厅，都捂着装修一年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
“看”？她为什么说“看”？她怎么“看”见的？还是记性好，把大大小小的风物全给记了个遍？
后边儿那些报菜名贯口似的絮絮叨叨云华全没听进去，她盯着那点微渺的红，回想起原非俗奇异的举止，心里犯了嘀咕。
这么说来她刚才说，闭着眼都能在这曲里拐弯的宫里畅通无阻，或许还真不是说大话？
“哎，那你说，这起院落里，长的又是什么？”
云华玩心大起，一边朝着另一个方向随口抛了句话，试图引走原非俗的注意，一边悄没声儿地弯下腰，伸手在她紧闭的双眼前晃了晃，想要试试她到底能不能“看”到。
原非俗早有预料似地敏捷躲开，顺手从地上捞起了慢吞吞路过的一只肥猫搂在怀里，又跳起来精准地一拍云华的脑袋。
“赶紧走，别磨叽！咱要去的是东所，这才到哪儿！”
“不是，走就走，你打我干嘛？”
“我为什么打你，你心里有数。尊师重道，记住了吧？想‘烤’我？你火候可还差得远呢。”
原非俗仰着脸狡黠地笑了笑，明明没有睁眼，云华却似乎感受到了某种逼视的目光直穿心扉而来，不由得一愣。
穿过数道随墙门，两人路过东所一院，原非俗忽然停下。
“你站这儿等我一下，我去打个招呼，马上就回来。”
什么人？值当让原非俗这个“混不吝”这么尊重？
云华好奇地看去，这才注意到，这一进院落格外僻静，当中的榆树旁除了几盆香雪般的白菊之外，还奇异地长了一小片成熟的麦地，麦穗累累地垂下，一个男人正弯腰收割着，看来就是他在一直打理这方小小的田园。
皇城里，宫墙边，种种地，养养花，云华啧啧赞叹，简直是当代陶渊明，这生活，也太惬意了些。
原非俗抱着猫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乖巧地喊了一声“毕大爷”，男人回过头来，年龄约四五十左右，相貌很儒雅，连说话也斯斯文文的，京片子里带了些南方的温软腔调。他一看是原非俗，脸上有了点笑意。
“小丫头，不是跟你说过吗？甭叫我大爷，跟他们一样，直接叫我毕争就行。”
“他们是他们，我年龄摆在这儿，可不能这么没大没小的。”
原非俗刚要下意识地揉揉眼睛，想起云华的叮嘱，又放下了手。
“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又睁不开了？主任又让你出宫看东西去了？”毕争皱眉，放下手里的镰刀，走近去看。
“”
原非俗不说话。毕争是她在南三所里关系最好的忘年交，她不想骗他。
她怀里的猫好像也知道什么似的，低低地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呜咽。
云华注意到原非俗此刻的沉默，后知后觉地感到奇怪，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
“你都透支成这样了，他这简直是把你当牲口用！你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啊！”毕争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很激动。“单院不是明面上下过禁令，不让博物院专家做商鉴了吗？主任怎么能顶风做事呢？为了点儿钱，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主任也是为了院里好。这真要严格说起来，我是咱院里唯一不在编的，主任找到我，从规矩上来讲也没做错什么。”
原非俗也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有些吃惊。
“商业鉴定进账多一点儿，院里修缮文物的经费就能多一点儿，主任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您说，我能拒绝吗？”
“你能知道什么呀？你这傻孩子！净给别人白忙活！”
毕争不舍得重骂她，可心里却真生了气。
无数人打着“天眼”的鬼主意，虎视眈眈地想从她身上谋利，这孩子居然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怎么能不让他生气？
“毕大爷，您就别说啦没人强迫我，我自个儿愿意去的。”
原非俗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不想当着云华的面把这个问题细谈下去。
“主任渠道很广，我也能跟着多收集点儿文物信息，昨天那是一大规模鉴定会，民间传世的出土的东西我都见着不少，在心里跟宫里的那些标准器做个对比，长了不少见识。”
“你昨天看了多久？”毕争神色阴沉下来，盯着她红肿的双眼。
“也就几个小时，没有很久。”
“几个小时？到底几个小时？”毕争非问个清楚不可。
进出记录都能在传达室查到，对方钻牛角尖的那股劲儿原非俗最了解，这一茬是无论如何揭不过去了，她也只得如实相告。
“我中午走的，早上三点来钟回宫里睡下的您放心，我不缺觉，已经睡够了。”
“看了多少件？”
“千数来件儿吧。”
原非俗实在没数，到后来完全是凭本能机械化地做出判断，一直强撑到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害怕影响鉴定结果为止。她摇摇头，犹疑地给出一个数字。
十几个小时，鉴定上千件藏品，这是什么速率？简直是人肉扫描机！长时间消耗脑力，简直比流水线工人还要劳累！
云华听得心惊，原本以为像原非俗这种天赋异禀的小姑娘，应该会被好好地保护起来，专注学术研究，却无论如何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做着大多数同龄人完全无法荷载的苦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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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眼睛发炎了？疼吗？”
“可能是吧。不疼。”
原非俗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圆鼓鼓的小肉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相符的哀愁。
云华依稀还记得启月曾经说过，原非俗这么年轻就能在鉴定界崭露头角，绝对是特殊人才，那双至关重要的“天眼”肯定极其珍贵，这要有了什么闪失，得影响多少研究成果啊？
云华虽然学历不高，但却对知识充满了敬畏，她忙不迭拽开原非俗的手。
“那可不能揉，千万要注意休息，养两天肯定就好了。”
“你甭瞎紧张，我没事儿也让你吓得有事儿了。”
她被人称做“天眼”，靠得可不是眼眶里那俩眼珠子。
原非俗觉得好笑，只闭上眼点了点头。她小小的身子一步一挪，慢慢悠悠往南三所的方向走去，只是走起来摇摇晃晃，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
“上次说要复原古法香料的事儿，弄得怎么样了？”
“你提醒我了，我这几天就去问问。闻如是的调香水平你见识过，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
这小姑娘，脾气真够怪的。云华怕她玩脱了，一把将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手心里。
“这边青石砖地不平整，这么走你也不怕摔倒。既然不舒服，那就别逞强了，你闭着眼让眼睛休息休息，给我指路就行，我领着你走。”
“嘁，不认识路直说呗，告诉你，这宫里你师父我闭着眼都能畅通无阻，可不像你，这么久了连南三所这一片儿都不熟，个子是长够了，脑瓤儿没见长”
原非俗如释重负似的打起精神来，嘴上是一点儿也不肯饶人，可手却乖乖地让云华牵着，云华不由得笑了笑。
一大一小穿行在肃穆的宫道之上，近处明灿灿的银杏叶簌簌摇落在苍绿的琉璃屋脊之上，似要扇走晚秋的散漫余热，远处层层枝叶间零星露出圆润可爱的小红果，色泽绮丽，像是卯足了劲儿要艳压宫墙。
“树上结的那是什么？”
云华不由得停下来，好奇地张望着，直到问出声才想起来，照原非俗现在这个睁不开眼的情况，还真不一定能看清楚。
“哪儿呢，我看看。”
原非俗何止没有睁眼，甚至连脸都没转，只是稍歪了歪头，似乎在循声辨着方位，忽然嗤笑一声。
“嗨，我以为什么稀奇东西呢，那是柿子！连这都没看出来，就你这个眼神儿也太给你师父我丢脸了！等你什么时候出了师，奖励你上北食堂吃新秋的柿饼去！还有东食堂的麻辣烫，冰窖的杏仁酪，出去一说，你也吃上了咱这‘御膳房’的东西，多有面儿对了，撷芳殿那儿好像还准备要开个餐厅，都捂着装修一年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
“看”？她为什么说“看”？她怎么“看”见的？还是记性好，把大大小小的风物全给记了个遍？
后边儿那些报菜名贯口似的絮絮叨叨云华全没听进去，她盯着那点微渺的红，回想起原非俗奇异的举止，心里犯了嘀咕。
这么说来她刚才说，闭着眼都能在这曲里拐弯的宫里畅通无阻，或许还真不是说大话？
“哎，那你说，这起院落里，长的又是什么？”
云华玩心大起，一边朝着另一个方向随口抛了句话，试图引走原非俗的注意，一边悄没声儿地弯下腰，伸手在她紧闭的双眼前晃了晃，想要试试她到底能不能“看”到。
原非俗早有预料似地敏捷躲开，顺手从地上捞起了慢吞吞路过的一只肥猫搂在怀里，又跳起来精准地一拍云华的脑袋。
“赶紧走，别磨叽！咱要去的是东所，这才到哪儿！”
“不是，走就走，你打我干嘛？”
“我为什么打你，你心里有数。尊师重道，记住了吧？想‘烤’我？你火候可还差得远呢。”
原非俗仰着脸狡黠地笑了笑，明明没有睁眼，云华却似乎感受到了某种逼视的目光直穿心扉而来，不由得一愣。
穿过数道随墙门，两人路过东所一院，原非俗忽然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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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不是跟你说过吗？甭叫我大爷，跟他们一样，直接叫我毕争就行。”
“他们是他们，我年龄摆在这儿，可不能这么没大没小的。”
原非俗刚要下意识地揉揉眼睛，想起云华的叮嘱，又放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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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也不能这么说，主任也是为了院里好。这真要严格说起来，我是咱院里唯一不在编的，主任找到我，从规矩上来讲也没做错什么。”
原非俗也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有些吃惊。
“商业鉴定进账多一点儿，院里修缮文物的经费就能多一点儿，主任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您说，我能拒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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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争不舍得重骂她，可心里却真生了气。
无数人打着“天眼”的鬼主意，虎视眈眈地想从她身上谋利，这孩子居然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怎么能不让他生气？
“毕大爷，您就别说啦没人强迫我，我自个儿愿意去的。”
原非俗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不想当着云华的面把这个问题细谈下去。
“主任渠道很广，我也能跟着多收集点儿文物信息，昨天那是一大规模鉴定会，民间传世的出土的东西我都见着不少，在心里跟宫里的那些标准器做个对比，长了不少见识。”
“你昨天看了多久？”毕争神色阴沉下来，盯着她红肿的双眼。
“也就几个小时，没有很久。”
“几个小时？到底几个小时？”毕争非问个清楚不可。
进出记录都能在传达室查到，对方钻牛角尖的那股劲儿原非俗最了解，这一茬是无论如何揭不过去了，她也只得如实相告。
“我中午走的，早上三点来钟回宫里睡下的您放心，我不缺觉，已经睡够了。”
“看了多少件？”
“千数来件儿吧。”
原非俗实在没数，到后来完全是凭本能机械化地做出判断，一直强撑到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害怕影响鉴定结果为止。她摇摇头，犹疑地给出一个数字。
十几个小时，鉴定上千件藏品，这是什么速率？简直是人肉扫描机！长时间消耗脑力，简直比流水线工人还要劳累！
云华听得心惊，原本以为像原非俗这种天赋异禀的小姑娘，应该会被好好地保护起来，专注学术研究，却无论如何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做着大多数同龄人完全无法荷载的苦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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