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gicwaltzAmedeoTommasi

    确认段景颜的申根签证有效后,启风绕开了有关行程的一切话题,使得目的地暂时成了一个谜。

    这不可一世的作风,非常“启风”。段景颜无声地笑了笑。

    她曾先入为主地怀有微妙的排斥感,但随着深入了解,她渐渐理解。

    或许是职业习惯,或许是天性使然,启风是典型的结果导向思维,对风险异常敏感。生活中每一个选择所带来的可能性,都将经过他反复而又谨慎的推演和比对,以最小的损耗撬动最大的收益,从而做出最接近最优策略的选择。

    出发点是好的,可惜疏于沟通,往往背道而驰,像是一个精通博弈的考生错走进情感考场,交出了一份非常精彩的错误答卷。

    好在经历了一场积极的争锋辩论后,这看似坚硬无匹、不可撼动的玻璃罩,终于现出了一丝裂纹。

    一向以强者之姿掌控局势的启风,自我剖白之时,竟因意外的坦诚而显得有些脆弱呢。回想起来,段景颜不由暗自发笑。或许是少与人言的缘故,连他自己也感到生疏吧。

    如果将他们之间的相处比作一张合照,最初不过是一枚纯黑的底片,乏善可陈,如今却慢慢升温,显出一些亮色的光影了。

    “到底是去哪里?不会要拐卖我吧?”

    范围缩小到申根国,段景颜反复猜想,却毫无头绪,只好试着在通话里旁敲侧击,打趣探问。

    “这你大可以放心,我从不做蚀本生意。”启风低声轻笑。“无论别人开出什么价码,我想,总不及你珍贵。”

    这太极打的,等于没说。暧昧虚实,段景颜一时难以招架,只好退而再问。

    “…那——当地天气冷暖,需要准备什么必需品,这总该透露一下吧?”

    “这次旅行主要为了减负,你只用带几身轻便舒适衣物,其他我已经准备好了。”

    仍是不容置疑的妥帖。段景颜舒了口气,乐得轻松,既然他不交底,她也不再追问下去,一任火舌般的好奇心将期待值推到燃点。

    将一段旅程时光交付给未知,总归是一次不可多得的豪赌体验,何必败兴,索性不猜了。

    临行前开完晨例会,段景颜和特助交代完工作事宜,拉着登机箱下楼,停车场里一眼望去,竟意外没发现那辆标志性的圣邦蓝奥迪。

    她疑惑地转脸,看见远处启风正立在一辆低调的黑色辉腾旁,宽肩修腰,风姿俊逸,身着一袭灰蓝色战壕风衣,蜡光面料硬朗垂坠,衬得他身形如孤松般骄傲挺拔,又不失肌肉线条的力量感,纵未曾经历过枪炮战火的洗礼,亦因自律奋发的斗志而得以展现出刚毅的军旅气质。

    像某部谍战片里的秘密杀手,潇洒翩然的风度之下掩藏着暗流汹涌的危险,假使即刻从襟怀中掏出一把左轮手枪,也令旁观者毫不意外。

    段景颜不由想起法国影星CharlotteGainsburg的一句名言。“风衣太时髦了,仿佛只属于巴黎与电影似的。”

    在生活的片场里,多数人只能沦为背景板,启风却正是罕有能将风衣穿得极具仪范而又不乏独特腔调的人,即便是内搭一件偏休闲的卡其色菱格纹毛衣,慵懒稍稍滋长,骨气仍是毫不松散的。

    他神色沉肃,手按蓝牙耳机,正低声叙说着什么,段景颜走近才渐渐听清,似乎是在质询下属。

    “益思、真策、远瞩,重点盯紧的这几家近期有没有投研招聘计划?”

    “停。募资难、资金端钱荒、普遍阶段性停顿…这些显而易见的趋势不用你来告诉我,要突破困局,这点人员成本就必须舍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自作主张。这几家私募在扩招投研方面的动向,到底有,还是没有?”

    “没有,好,那么接下来君临的重心就放在投研方面,逆市扩招,补充投研队伍,重新梳理框架。”

    “不,你错了。越是弱市,越要提前布局,必须积累长线力量。”

    语速又稳又快,字字凿入人心,毫不犹豫地打断对方的冗余阐述,重复逼问自己想要的信息,一旦得到目标答案,立刻给出清晰明确的指令,并辅以简明扼要的解释,这种极度高效精简的沟通方式,简直给人以泰山崩于前的强烈压迫感。

    段景颜听得微微出神,第一次见识到启风威严驭下的状态,竟是这样声色俱厉,和平时她所接触的他,全然不同。

    见段景颜来了,启风才舍得笑了笑,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来得那样急切,像迫不及待回到故土的羁旅客,行走之间刮起锐利的风,衣袂洒然,战旗般猎猎舒卷。

    他歉然点了点头,三言两语间结束通话。

    “…总而言之,君临的投研岗需要的是即战力强、投资思维有全局观和独创性的人才。另外,这次扩招除了找猎头之外,也可以走一走内推,如果具备快速成长的潜力,从业经验方面的要求可适当放宽。你通知人事部拟一份扩招细则,在我过安检前必须发到我邮箱,我会在登机前把修改后的定稿发过去。”

    段景颜不由扑哧一笑。这开疆拓野的气势,哪里像要登机,简直像要登基,通话那端只怕是噤若寒蝉,险些要说声“吾皇万岁”了。

    “不好意思,耽误了我们的时间。”启风自然而然地伸手拎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想到了什么,这么开心,和我分享一下?”

    我们的时间。段景颜在心底默念一遍。他的话意总是这样微妙…让人很难不过度解读啊。

    让启风这么一问,她哪能把略带嘲讽的脑洞讲出来,只眨了眨眼,试图含糊带过。“你猜。”

    “不说也没关系。”

    启风打开副驾车门,极贴心地伸手抵着车门边框上沿,确保她无磕无碰安然落座,随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你哪怕就把我当成一个笑话,能让你笑一笑也好。”

    “我怎么敢。”段景颜有些心虚。“我是在想,20分钟车程到机场,满打满算最多有40分钟,人事部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为一家龙头企业拟一份完善的扩招细则,绝非易事。直到今天我才算真正见识到,什么是军事化管理。”

    她算计人时,眼里有不自觉的狡黠,光彩那样鲜活,她自己知道吗?启风不舍得拆穿,耐心解释给她听。

    “其实也谈不上军事化管理,是因为我一直奉信,紧迫感最能激发潜力,从前上学时,一开考,我会先用一半时间睡觉或冥想,然后强迫自己在剩余的时间里以常人两倍以上的效率并处理题目,慢慢适应这个强度之后,再不断地压缩时间找自己脑力的一个极限。不把自己逼到绝处,很难逢生。”

    “真是提高效能的杀手锏。你很敢。”段景颜深感好奇。“普通考试也就算了,在国家集训队备战Imo的时候,你也用这种战术吗?”

    “那倒不敢。高手过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必须拼尽全力。不过逆境求生的心态很适合打竞赛,让我能更精准地调校自己的状态,发挥得更稳定。”

    启风说得那样自信笃定,段景颜歪头看他,由衷感喟。

    “你的字典里,好像从没有容易二字。”

    “不,其实是有的。”启风不假思索地答。“曾经容易怀疑,容易焦虑,遇见你之后,容易心软,容易满足。”

    “一套一套的…这都是启月教你的?”段景颜哑然失笑。

    “我惧怕你的误解,在乎你的想法,我怀有期待,我想要表达,这些完全是我下意识的本能。”启风折腰俯身,凝神看她。“你就该像这样多笑笑。知道吗?你笑起来,是又一种美。”

    那张轮廓深明的英挺面容猝不及防缓缓临近,一双眼眸近在咫尺,目光一反工作时的矜傲冷峻,像极北冻土消解,寒潭泛起活泉,热切地逡巡,含蓄而直白。

    吝于用情的人,偶露温柔,好似藏匿已久的杀招,忽如其来,却又漫不经心,直令人无法抵挡。段景颜脸颊升温,不太自在。

    启风忽然伸过手来,她心下竟有些慌了,又不愿躲逃显得输阵,挑衅似的一抬下颌,与他直视,反问回去。

    “…你有事吗?”

    “别紧张。今天换了车,怕你有些不习惯,忘了系安全带,否则我可要被扣分了。”

    贴近,交错,对方领袢温暖干燥的木质香将她包裹在内,不知是否错觉,段景颜似乎听到他低低一声轻笑。

    启风躬身拉过安全带插入插销,“咔哒”微响,举动毫无欲念,始终保持一段暧昧而又克制的距离,似乎真的只是为了尽一位绅士的本分。

    …明明就是捉弄她,算什么提醒!启风的嘴,骗人的鬼!段景颜抿紧了唇,忍不住腹诽一遍又一遍。

    启风重又坐回驾驶座,一抬眼,堂而皇之地望着倒车雷达图像——的一旁,段景颜那近似微恼的神色,笑意难抑,眼尾不由微微上扬。

    不经意间,段景颜在内后视镜里与他对视上,一眼识破他那点幼稚的小心思,出声警告。

    “别乱看,看路况。”

    “遵命。”启风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一打方向盘,转上机场高速。

    与普通VIP不同,启风在航司重点客户名单上被标记为“要客”。

    要客二字,乍一看不显山不露水,背后却意味着非同寻常的权势地位,航司需以最高规格接待。破天荒碰上一位要客,从地服部到安保部,再从乘务组到机组,无不诚惶诚恐,力求尽善尽美。

    不过启风低调惯了,很少用到这兴师动众的“特权”,私下出游通常只走两舱通道,顶多在商谈公事时包下一间隔音较好的商务包厢而已。

    此次和段景颜单独出行,虽是借了工作的由头,也不免显得私交过密,当事双方均身负百亿级企业重任,再不起眼的花边新闻,也可能成为任人利用的话柄,为防别有用心的商界同僚探听行程,迫不得已,启风只好提前嘱咐助理向机场报备要客信息。

    早有礼宾人员在要客服务区停车场等候,将二人引往贵宾候机楼办理值机。当值人员刚调入要客部不久,已然见过高官要员、戎装军官,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奇异的一位要客,年轻贵气,却毫无凌人盛气,一反其他人前呼后拥的架势,只一名风范同样不俗的女伴随行,一对璧人,真是养眼。

    “先生,请问您是想早登机还是晚登机?”

    这位稚气未却的值机员显然不太擅长表情管理,就差把八卦俩字儿写在脸上了。启风微微皱眉,但无意为难,更兼想在段景颜面前博个好印象,只温和地答。

    “晚些登机,不要太引人注目。”

    您二位走到哪儿哪儿就像电影片场,不引人注目真的很难啊……值机员一边认认真真在要客资料上添加记录,一边暗搓搓地想着。

    “你向来凡事争先,今天怎么破例了?”段景颜打趣。不过开玩笑归开玩笑,启风并不喜欢浮夸排场,这一点实属情理之中。

    “早登机,就得被迫接受全机乘客的检阅,他们该翻来覆去琢磨了,这两只早鸟是怎么飞进来的?多尴尬。”启风低笑。

    要打断两人正在兴致上的趣谈,实在让人有些不好意思,她倒真想再多听一会儿,可惜工作必须专心,值机员只好又硬着头皮怯生生地问。

    “请问飞行期间需要给您安排空警隔离吗?”

    “那倒不用了,省得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影响你们工作,搞得我自己也不自在。把旁边的座位锁起来吧,不过要是有其他乘客需要入座,也可以适当调剂一下。”启风看出她紧张,三言两语解了围。

    从一个人对待服务人员的态度中,能解读出他真正的修养与品行,段景颜若有所思。

    头等舱时常因为要客隔离原因产生座次矛盾,这可一下子解决了最大的问题,见多了嚣张跋扈、将特权利用到极致、动辄为难空乘的人,值机员暗暗在心里称赞,不从欺凌小人物中获取优越感,才是真正优越的大人物呀。

    她松了口气,迅速调整好状态。“好的。请问您抵达日内瓦机场后需要陪同送达吗?”

    “需要,办完入境手续之后,请安排车辆把我们送到这个位置。”启风指了指电子地图。

    “好的先生,您的值机手续已办理完毕…”

    “稍等,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为了防止打扰要客,空乘在进行客舱服务时,默认从要客的随行人员入手,侧面探听要客本人的需求,启风可不希望段景颜来之不易的好心情被无端搅扰,故此一本正经地说。

    “这次携家眷出游,主要是为了放松心情,我们非常需要安静相处的时间,如果有需求,我会主动按铃呼叫乘务。”

    家眷?段景颜狐疑地挑了挑眉,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excuseme说得这么暧昧干嘛?

    要客的随行人员通常分为两类,家眷或秘书,而家眷通常指的就是妻子,值机员一点就通,立刻会意,笑得像个吃到了糖的cp粉。

    “好的先生,我马上通知乘务组,尽量不打扰到您二位,力求给您们一次安静舒心的飞行体验。您二位的值机手续已办理完毕,请收好登机牌,前方右手边是专属休息室,登机前会有专人接引送机,如有任何需求,可随时呼叫礼宾秘书,祝您二位旅途愉快,共同享受美好时光。”

    还挺上道的,启风一乐,航司回访客户时,他一定要着重表扬一下这位前途无量的八卦人精值机员。

    “…你刚刚说的什么?”段景颜一转身,瞪了他一眼。

    “生气了?我要不这么说的话,这一路空乘恐怕都要像蝉一样围着我们献殷勤,不得片刻清静。”启风忍俊不禁,压低了声音,在她眼前晃了晃登机牌。“不好奇吗?我想,应该是你会喜欢的地方。”

    谜底终于解开,目的地竟是瑞士,段景颜并非第一次去,可惜之前都是商务洽谈,鲜少有闲心欣赏风光。选择在深秋时节前往瑞士观景,确实是个很理想的选择,但总要提防寒意侵袭,她顺手将登机牌收进票据夹,未免有些埋怨。

    “让你瞒得那么神秘,我只带了轻羽绒,早知道该准备防风外套。”

    “我说我准备好了,就一定是一切都准备好了,相信我。现在不相信的话,以后可以慢慢习惯。”

    启风拿出薄薄一枚记事本大小的方袋,变魔术似的展开,递到段景颜手里,赫然是与他身着那件制式相同的灰蓝色风衣。

    这件风衣看似普通,却大有玄机,一接过来,段景颜觉得自己似乎握住一团飘然欲飞的薄雾,它简直轻得惊人,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她诧异地端详起来。

    便携式外套她当然了解,但这种奇异的面料还是第一次见,手感柔韧顺滑,类似于Burberry风衣独有的纱织华达呢,又与硬壳冲锋衣常用到的GoRETEX复合薄膜有些相仿,但相较于这两者而言,质地还要更为致密。

    过人的职业敏感度在她耳边叫嚣着,这必然是不容错过的商机。

    “防风保温效果应该都很不错,不是棉纺,也不像是普通的复合面料,我甚至从来没有在任何设计中见到过这种面料…这件风衣是用什么做的?”

    果然还是工作才能引起她足够的兴致,启风笑了笑。

    “你看得很准。它采用了柔性气凝胶,一种纳米孔洞结构材料,密度非常低,是世界上最轻的物质之一,能承受上千度高温。假如将这件风衣放置在一朵蒲公英上,蒲公英的绒毛几乎不会变形,假如放置在玫瑰与烈火之间,玫瑰也不会受到丝毫损害。”

    他讲得有趣,段景颜忍不住追问。“应该是某种稀有的军工材料吧?造价一定很高昂。”

    “是,听赵天极说,目前气凝胶还主要应用于军需用品和航空航天领域,但也在试着向民用领域拓展,比如服饰、户外用具、体育器材一类。这件风衣虽只是实验品,性能也远远优于市面上的大部分防风外衣,只是欠缺认知度。假如Gmaxy对这方面感兴趣,回来之后,我们可以找赵天极再详细聊聊。至于现在…”

    启风在休息室门口驻足而立,彬彬有礼地微微侧身,伸手致意。

    “请休憩片刻,准备享受这场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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