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逆水寒骆集益
云华这就算是出师了。原非俗兑现诺言，带她上北食堂吃柿饼。
原非俗打开电视放了一段气势恢宏的纪录片，一边吃一边囫囵不清地说。
“看，这就是《博物》，我毕大爷编导的，摄影音乐可都是奥斯卡班底，这么些年了都还是经典。”
经典早已无人问津。身后喧哗正沸腾，没有人投来哪怕一瞥，就连云华也忍不住下意识转头去看，原来是主任高声阔步地走了进来，所有人争先恐后齐呼啦地簇拥上去，躬身道贺，满脸堆笑，生怕没能在这位大红人面前讨到好儿。
究其原因，无非是大家都得到了消息，主任很快就不再是主任，而是副院长了。
“承蒙大家抬爱，受之有愧，啊，受之有愧…”
主任，或者说准副院长，满面红光地摆了摆手，却并没有制止大家改口，显然，入耳的每一声“副院长”都令他很是受用。
“你看看他那欲拒还迎半推半就的样子，哪儿像有愧了？像不像咱小时候收压岁钱？明明心里那么渴望，脸上还非得装矜持。”原非俗撇了撇嘴，她才没兴趣欣赏这种表演。云华会意地点了点头，俩人贼眉鼠眼地嘎嘎笑了起来。
“哎呀，院里禁酒，也不能给咱们副院长敬杯酒祝贺祝贺。你们说，这规定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是吧？”有人起了个话头，众人纷纷附和，颇有山呼万岁从龙之势。这么荒唐的话，主任听了只微微一笑，竟也不制止。
瞧这一个个奴性十足的嘴脸，一群裹着人皮的哈巴狗！原非俗可听不下去了，阴阳怪气地插了句话。
“哟，这可还没上任呢啊。要真当了州官，是不是得放火烧了太和殿那些金丝楠柱子助助兴啊？”
大家面面相觑，彼此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场面一时十分尴尬。但主任毕竟是主任，干笑两声，立马云淡风轻地一揭而过。
“哈哈，小原这个性格就是爱开玩笑，我很欣赏，啊，很欣赏。但是开玩笑归开玩笑，馆里的规定，咱们当然还是要遵守的。”
瞧瞧咱们这位副院长，多么平易近人，多么恪守原则！众人又是好一阵恭维。
原非俗简直快被这一窝蛆给恶心吐了，她闭着眼，连个白眼都懒得给，只悻悻地拽了拽云华的衣袖。
“真够败胃口的。云华咱走，上东食堂吃麻辣烫去。”
确定原非俗走远后，毕争旁若无人地走进了北食堂。
他从不躲着别人，这次是个例外；别人常常躲着他，这次也不例外。
毕争走到哪里，哪里就自发留出一块尴尬的真空地带，一片热闹喜庆的气氛里，他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透明人。
主任正兴致勃勃地大发高论，提议以茶代酒，众人举杯应和，像一场宣誓表忠心的仪式。
毕争默不作声地走到主任身旁，附过身来，似乎要说些什么。
自打形同陌路之后，主任已经好几年没和他靠得这么近了，主任先是一愣，继而回过神，哈哈大笑起来，十分大度地揽住毕争的肩，低声问。
“想明白了？”
毕争这人他最了解，软弱可欺的面瓜，任人践踏的烂泥，才气么，有那么点儿，可惜读书把心眼儿都堵死了，根本成不了什么大事儿，现在才明白过来要识时务，还不算他太傻，这样一来，不愁收服不了原非俗这个小刺儿头，会所也…
主任两眼瞪圆，徒劳地张了张嘴，身体猝不及防地后仰，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直挺挺地砸到地上。
后脑传来一阵巨大的晕眩，他费力地睁大了眼，腥热赤红的喷泉喷得老高，洒满了中秋联欢聚餐时他亲手挂在天花板上的彩带拉花。
尖利的弯刃贯穿了主任的胸膛，粘稠的鲜血沿着木质手柄汩汩流淌，所有人都看清了，凶器是毕争平时用来割麦子的镰刀。
杀人了！绝望的尖叫哭喊声充斥着食堂，有人匆匆忙忙起身掀翻了桌椅，有人狂呕不止，有人瘫坐在地，一厘米一厘米地朝门外挪动，一片混乱之中，毕争反而是最镇静的一个，似乎早已在心里将整个杀人的过程预演了无数次。
毕争额角青筋暴突，满身满脸都是血，他抽出镰刀，狠狠凿了下去，一下，又一下，神色虔诚而平静，像是在刻碑。
主任渐渐僵冷，胸前被凿出了几个血肉模糊的洞，支离破碎的皮肤和肉屑四处飞溅，比面瓜还面，比烂泥还烂。
毕争面无表情地踩着尸体，咬一咬牙，奋力拔出深深没入的镰刀。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直起腰身，远处响起警笛。
鲜红的血肉绽开，肌理清晰，近在眼前。原非俗下意识地捂住双眼，这可怕的景象却挥之不去，像是有人正在割开她的眼睑，鲜血止不住地涌流过眼眶，可她却全无知觉。
“你怎么了？”
见原非俗神色惊慌，云华蹲下身来，在她背上轻拍几下。原非俗忽然推开云华的手，跌跌撞撞地朝东所一院跑去。
几名警察正在勘察现场，榆树边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溅落斑斑血迹的白菊花丛之间，是一具蒙着白布的人形，他曾在四起的高墙之中，短暂地做了一个归隐乡野的梦。
原非俗牙齿上下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缓缓瘫倒在地。
人生似幻化，终当空归无。
毕争？死了？云华头皮阵阵发麻，冷汗涔涔，慌忙想扶起原非俗，可她自己也手脚酸软用不上力。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背，风一吹瑟瑟发冷，两个人呆滞地靠坐在地上。
一名老刑警正和同事们分析着案情，一字字钉进人心里。
“根据目击者证词判断，作案工具为遗落在此处的镰刀，经过对比，与被害人尸体损伤形态相符。”
“被害人滴落状血迹佐证，犯罪嫌疑人逃离犯罪行为地南三所北食堂后来到此处，畏罪自杀，确系身亡。”
“死者身份确系犯罪嫌疑人。毕争，男，48岁，展览部职员。”
毕争畏罪自杀？他杀了谁？主任？云华大为震惊，脑海一片空白，一时反应不过来。她勉强镇定心神，从头到尾捋顺事态，个中利害全想了一遍，最终也只能五味杂陈地长叹了口气。
最极端最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是无法苟活于世的，唯有铤而走险，剑行偏锋。
杀人过后立刻干脆利落地自杀，可见毕争本就怀着必死的心。
悲剧实属必然。悲壮，但绝不可怜。
云华低头，心里一阵酸楚，原非俗虚脱无力地窝在她怀里，呆睁着眼，发出受伤小兽般的微弱凄鸣，那双宝光灵动的双眼失了焦，一片空茫黯然。
雨终究还是没下。这惨然离别之时，天色渐渐放晴，一只肥猫步态雍容地路过麦茬地，安静而温柔。
“档案显示，该犯罪嫌疑人无直系亲属。”一名年轻警察有些犹豫，没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
老警察一愣，很快娴熟地下达指令。“去整理一下他的个人物品，汇总财产清单，尽快清偿被害人家属。至于尸体…”
他烟瘾犯了，刚要摸出火机，看了看墙上“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铭牌又收回了手，随意地摆了摆。
“先联系一下，拉到东城区殡仪馆吧。”
“不准你们碰他！”原非俗倏地站起身，凶悍得像只护主的小狗，她浑身发抖，不敢上前掀开那块白布，甚至都不敢多看一眼。
老警察皱了皱眉。“哪儿来的孩子，赶紧走，别让她看这些。”
“她是这院儿里的，跟死者很有感情，情绪激动了些。”云华安抚地拍了拍原非俗的肩。“警察同志，既然死者没有亲属，朋友可不可以认领遗体？”
凶杀案刚刚发生，居然还有上赶着认杀人犯当朋友的，老警察怪异地看了她一眼。“警方会联系死者的工作单位办理殡殓手续。”说完转过头去不再理会，指挥着几个年轻警察搬运毕争的个人物品。
古籍善本一摞摞堆放在地上，古泉宝钞竹木牙角零落四散，原非俗急奔过去，蹲下身一件件仔细整理，气得嘴唇直哆嗦。“你们干什么呢！”
一名警察把原非俗架到一边，警诫云华。
“警方一会儿才会向你们询问嫌犯案发前的情况，不要妨碍工作。”
话音刚落，一本黑色皮面笔记本随意从耳房里扔了出来，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原非俗一眼认出，它曾经被摊开放在桌面上，就摆在她的眼前！可她当时竟然没有好好看看！里面会不会记录毕争刻意留给她的遗言？假如她早些看到，能不能把毕争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她额角的筋突突直跳，跳得她心慌气短，不管不顾就要冲上去。
“最后一次警告，不要妨碍警察办案！”警察终于忍无可忍，把她们赶出了院落。
原非俗抵着墙根慢慢坐下，神情阴郁，云华紧张地盯着她，只见原非俗深呼吸片刻，平静地闭上眼，眼珠在眼皮下骨碌碌飞快转动开来，像正在睡觉做梦似的。
是不是怒火攻心发起了烧？云华刚要伸手摸摸原非俗的额头，刹那间感到一束极其锋锐的目光将她洞穿，云华下意识地回头，却只看到无人的一角院落。
原非俗忽然低低开口。“2013年7月24日…”
“什么？”云华愣愣地盯着她。
原非俗仍闭着眼，她深吸口气，眼球左右划动的速度渐渐缓下来，似乎正对照着书页，逐字逐句地念着。
“农历六月十七，宜订盟。”
“在这物欲横流的人世间，人生一世实在是够苦。你存心做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实人吧，人家就利用你欺侮你。你稍有才德品貌，人家就嫉妒你排挤你。你大度退让，人家就侵犯你损害你。你要不与人争，就得与世无求，同时还要维持实力准备斗争。你要和别人和平共处，就先得和他们周旋，还得准备随时吃亏。——摘自杨绛先生之语。”
是毕争的日记？原非俗“看”到了？云华一个激灵，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她忽然想起原非俗之前曾提起过，毕争工作过于较真，得罪了一众同事，因此年中改选时被降了职，大概就是那时了。
毕争毕争，据理力争，云华默然摇了摇头。
“2013年9月19日，农历八月十五，诸事不宜。”
“月色入户，辗转无眠，愀然而起。重看《博物》有感，十年间惯看宫墙绿柳，岁岁枯荣，雕栏玉砌，年年辉煌。始与金银玉帛、书画珍玩为伴，只知其贵，鲜知其珍，追随文物大家其后，方觉见一古物如识一古人，喜忧俱在。”
喜忧俱在。云华轻声重复，一种巨大的孤独刹那间击中了她。
十分好月，不照人圆，那该是怎样的意难平啊。
“2013年10月6日，农历八月廿七，诸事不宜。”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字迹力破纸背，笔锋昂扬激狂，毕争当时的心境显然乱到了极点。
再往下翻了一页…就是昨天。原非俗紧闭双眼，呜咽似的轻念出声。
“2013年10月24日，农历九月十六，忌词讼。”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天下文物人，当以此为鉴。”
寥寥数言，决绝之至，如平地炸开惊雷。
先知先觉的人，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试图唤醒不知不觉的昏昧者。
一滴水，沸腾如海，一粒火，可以燎原，万般无奈之下爆发的血性，是三尺微命对巨大贪腐的终极抗争，更是一介书生所能发出的，最庄严的吼声！
云华肃然起敬，心口温热，血流激荡。视线渐渐被泪水所模糊，朦胧之中，她似乎看见毕争背着禾捆渐行渐远的身影。
“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原非俗声音微颤，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明白毕争这句话的深意。
这寒冷的长夜，我替你阻断了，别回头，往阳光下走。
“想哭就哭出来吧。”云华轻声。
原非俗却摇了摇头，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她睁开眼，神情坚毅。
这场春风，将是万象更新的风暴。
故宫博物院：
“10月25日中午，故宫博物院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和非常痛心的事情。平安北京微博进行了情况发布。目前，故宫博物院正在密切配合警方开展进一步调查，积极安抚家属，并做好职工的心理疏导工作。发生此事，全院职工深感悲痛。愿逝者安息，生者珍重，故宫平安！”
财新网：
“2013年10月25日，故宫南三所食堂发生一起刑事案件。多位知情人士均向记者否认此事纯系私人恩怨导致，乃与管理混乱、积重难返有关，主管文创的主要干部存在贪腐问题，缺乏公正有效的监管和问责制度，事关文化管理体质深层弊端，有关管理矛盾的积累，冲突早有征象，事发前数月，中层干部改选后，毕争职衔突然被免，此举是否为冲突直接诱因，尚有待核查。”
新华网发布社论，《靠内斗而非监管才能揭发黑幕，是悲剧，更是荒谬喜剧》。
北京市政府网站发布通知，责令市属公园内私人会所一律关闭。
故宫发言人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开声明，“故宫现在没有私人会所，以后也不会有私人会所”。
……
“故宫”关键词相关搜索内容，排在前列的都是重磅报道，权钱博弈凶杀悬疑永远是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夹杂在其中的某条消息，则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
“故宫文化创意研发部门重组，赋活顶级文化IP”
对于云华而言，唯有这条消息背后的深层意义，重若千钧。
主任高度集权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古建、文保、文创等深受波及的几个部门重新梳理架构，职位出现巨大空缺，人事部门只得进行紧急调剂，院里公认脑筋活络有灵气的原非俗顺理成章地进了文创部。但随着深入清查，账目问题浮出水面，仅撷芳殿豪华会所的装修费账面亏空就高达四千万，作为创收支柱的文创部门，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
在这种空前的压力下，文创部门的第一次会议，就成了硝烟弥漫的唇枪舌战。
“…故宫理应秉持格局稳重、格调高雅，盲目迎合大众的文创产品，必然撼动故宫在博物馆界的权威地位，我个人不赞同。”
“如果权威能这么容易被撼动，那权威也不足以成为权威了。博物馆本来就是大众的博物馆，亲民是应该的。但凡能促进故宫文化传播的产品，就是好的文创产品。我赞同小原的意见，革故鼎新。”
“为山九仞岂一日之功，不宜冒进…”
听烦了一桌文人来来回回拉锯，原非俗接过话头，直截了当地说。
“那也比多年如一日原地踏步要好！之前做的尝试可够多也够失败的了，我就随便举几个例子，抱枕娃娃为什么卖不动？因为丑！丑成那样，小孩儿看了都能给吓哭了！T恤杯子印得那叫一个粗糙，水洗几遍就掉了，哪天315打假要是打到咱头上来，丢不丢人？从厂家批发来的冰箱贴钥匙扣，贴了个故宫的标签就好意思往外卖，我请问咱们是二道贩子吗？还有万儿八千一件的馆藏复制品一年到头也没人买，废话，买回去干嘛？放在架子上积灰啊？端着架子，不接地气，样式平庸，品种单一，故宫文创跟全国各地其他大大小小的旅游点之间最大的差别，也就是仗着有故宫这么块金字招牌，能可劲儿糟践了。”
噼里啪啦一连串妙语连珠炮砸下来，砸得一群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这种大刀阔斧毫不顾忌的大实话，也就原非俗这个混不吝敢说出口。
这话一出，还真就有人不乐意了。
“挑刺儿谁还不会似的！倒是说点儿有价值的！这些都不行，那你干脆说，什么行？”
原非俗倒是信心十足，不惧刁难。
“文创文创，顾名思义，文化底蕴和创意都必须得有。归根结底，打造专属于故宫的文创产品，要扣住最大的两个优势，第一个是传承有序的海量馆藏文物，侧重于‘文’，追求匠心，艺术感。”
说得还挺头头是道的，云华应邀旁听，听到这里微微一笑，冷不防被原非俗往前推了一把。
“云华，你混时尚圈儿的，教教这群老顽固怎么能让文物既能保留艺术特征，又能时尚起来，你大胆说，想到什么说什么，反正在这方面你知道的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云华可不敢给原非俗掉链子，她翻开重点开发衍生品的藏品目录，随手挑了几个。
“青绿山水画清新淡雅，很适合大面积印制在围巾、伞裙、丝绸衬衣上。”
“铜胎掐丝珐琅勾莲纹豆式盒，颜色明丽鲜亮，可以截取上面的莲花图案设计成吊坠、胸针甚至表盘。之前在故宫举办过发布会的设计师启月，她曾经选用点翠作为一件西装肩部的装饰亮点，用近似的景泰蓝替代，完全能够达到同样惊艳的效果。”
“紫檀嵌螺钿梅竹图笔筒…”云华摩挲着纸张，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通过上次大秀之后的公众舆论，大家应该也能感受到，中国风正在越来越多地受到现代年轻人的认可。如果故宫文创能够依据传统色系调配眼影盘、腮红、口红，并采用传统手工艺进行外包装设计，比如木质口红盒粉盒，这种真正具有独特中国韵味的化妆品一定会引发热潮。”
顽固派之中，还真有不少被云华说动了。
“博物馆文创往这些品类发展，以前还从来没想过，这倒是个不错的角度。”
“而且景泰蓝和螺钿都是非遗技艺，这样一来，可以通过文创产品对传承非遗文化进行宣传。”
“想不到云华年纪轻轻言之有物，美学素养还挺高，看来对传统文化这一块儿，也是相当关注啊。”
那必须的！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学生！原非俗听见别人夸云华，简直比夸她自个儿还高兴。
云华一拍她肩膀。“别傻乐呵，赶紧说，第二个优势是什么？”
“明清宫廷文化，侧重于‘创’，小而美，可以从吃喝玩乐衣食住行着手，涵盖生活方方面面，人人都能过一把当皇帝的瘾。”
“举个例子？”云华故意逗她。
“不用举例子，你换位思考一下就行。皇帝吃的是啥？”
“…御膳？”
“行，饭盒就做成御膳房的牌匾，不爱吃的东西打入垃圾桶冷宫。你再想，皇帝穿的是啥？”
云华一乐，让她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意思。“龙袍。”
“没错儿，下厨的时候就穿龙袍围裙，论苍茫大地，朕‘煮’沉浮。皇帝每天都在干啥？”
“批奏折。”
“好，奏折笔记本，圣旨便利贴，玉玺收纳盒。皇帝出门坐的是啥？”
“御驾。”
“得嘞，御驾出巡，车挂车贴行李牌护照夹公交卡套，齐活了。”
俩人一唱一和调侃之间，就这么随意地产生了十余个极具趣味的文创构思。
…这尼玛，说相声呢！一众顽固派简直听得目瞪口呆，举白旗投降，纷纷倒戈，再也无人质疑。
接下来会议进行得格外顺利。故宫文创素材浩如烟海，只靠几个人头脑风暴显然是远远不够的，文创部决定11月份开展“第一届紫禁城杯文创大赛”，面向全国征集故宫主题文化创意设计作品，以唤醒独属于中国的文化创造力。
事态正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云华和原非俗痛快地击掌，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极其迫切的渴望。
这片华美的宫殿，不应成为腐朽的牢笼，只有让文物以更为平易近人的方式展示出来，受到更多人的关注和热爱，才能不负毕争的期许。
原非俗走进延禧宫，这几天正在举办“清风徐来——明清精品扇面展览”，临近清场时间，游客已散尽了，展厅里四下寂静。
她闭上眼，慢慢地走着，试图感受毕争曾经在这里存在过的痕迹。
玻璃尖角上细心地贴了软包，原本不太平稳的展柜脚下垫了一块切割圆润的塑料板，射灯光线比往常的布展都要柔和，展品排列疏密有致极具美感，错写成“东园万竹”的标牌被改回了“黄河晓渡”，吴昌硕生平履历上的一点纰漏也被更正了过来…
只有爱文物如痴如魔的人，才能这么体察入微。
“管那么多闲事儿干嘛啊，简直是细心到变态了…”原非俗一边吐槽，一边大笑，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人物小传】纯属虚构
毕争（19652013），江苏南通人，自幼爱好书画，16岁考入上海中国画院，19岁拜吴昌硕先生入室弟子王个簃为师并追随数年，亲聆个老教诲，悉心钻研艺理。画贵立品，人品更比画品高，毕争与恩师王个簃情谊笃重，个老重病期间，毕争朝夕侍疾，不离左右。
毕争多年运笔不辍，艺蕴精深，笔势厚拙辛辣，设墨酣畅淋漓，书画齐头并进，合称双绝，时任上海中国画院院长程十发赞其“深得吴门嫡传”，并推荐其加入西泠印社。
2003年，毕争为《博物》大型纪录片担任艺术编导，同年，任职于故宫博物院书画部。
2013年10月25日，毕争因工作矛盾杀死文创部主任后，自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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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大家抬爱，受之有愧，啊，受之有愧…”
主任，或者说准副院长，满面红光地摆了摆手，却并没有制止大家改口，显然，入耳的每一声“副院长”都令他很是受用。
“你看看他那欲拒还迎半推半就的样子，哪儿像有愧了？像不像咱小时候收压岁钱？明明心里那么渴望，脸上还非得装矜持。”原非俗撇了撇嘴，她才没兴趣欣赏这种表演。云华会意地点了点头，俩人贼眉鼠眼地嘎嘎笑了起来。
“哎呀，院里禁酒，也不能给咱们副院长敬杯酒祝贺祝贺。你们说，这规定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是吧？”有人起了个话头，众人纷纷附和，颇有山呼万岁从龙之势。这么荒唐的话，主任听了只微微一笑，竟也不制止。
瞧这一个个奴性十足的嘴脸，一群裹着人皮的哈巴狗！原非俗可听不下去了，阴阳怪气地插了句话。
“哟，这可还没上任呢啊。要真当了州官，是不是得放火烧了太和殿那些金丝楠柱子助助兴啊？”
大家面面相觑，彼此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场面一时十分尴尬。但主任毕竟是主任，干笑两声，立马云淡风轻地一揭而过。
“哈哈，小原这个性格就是爱开玩笑，我很欣赏，啊，很欣赏。但是开玩笑归开玩笑，馆里的规定，咱们当然还是要遵守的。”
瞧瞧咱们这位副院长，多么平易近人，多么恪守原则！众人又是好一阵恭维。
原非俗简直快被这一窝蛆给恶心吐了，她闭着眼，连个白眼都懒得给，只悻悻地拽了拽云华的衣袖。
“真够败胃口的。云华咱走，上东食堂吃麻辣烫去。”
确定原非俗走远后，毕争旁若无人地走进了北食堂。
他从不躲着别人，这次是个例外；别人常常躲着他，这次也不例外。
毕争走到哪里，哪里就自发留出一块尴尬的真空地带，一片热闹喜庆的气氛里，他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透明人。
主任正兴致勃勃地大发高论，提议以茶代酒，众人举杯应和，像一场宣誓表忠心的仪式。
毕争默不作声地走到主任身旁，附过身来，似乎要说些什么。
自打形同陌路之后，主任已经好几年没和他靠得这么近了，主任先是一愣，继而回过神，哈哈大笑起来，十分大度地揽住毕争的肩，低声问。
“想明白了？”
毕争这人他最了解，软弱可欺的面瓜，任人践踏的烂泥，才气么，有那么点儿，可惜读书把心眼儿都堵死了，根本成不了什么大事儿，现在才明白过来要识时务，还不算他太傻，这样一来，不愁收服不了原非俗这个小刺儿头，会所也…
主任两眼瞪圆，徒劳地张了张嘴，身体猝不及防地后仰，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直挺挺地砸到地上。
后脑传来一阵巨大的晕眩，他费力地睁大了眼，腥热赤红的喷泉喷得老高，洒满了中秋联欢聚餐时他亲手挂在天花板上的彩带拉花。
尖利的弯刃贯穿了主任的胸膛，粘稠的鲜血沿着木质手柄汩汩流淌，所有人都看清了，凶器是毕争平时用来割麦子的镰刀。
杀人了！绝望的尖叫哭喊声充斥着食堂，有人匆匆忙忙起身掀翻了桌椅，有人狂呕不止，有人瘫坐在地，一厘米一厘米地朝门外挪动，一片混乱之中，毕争反而是最镇静的一个，似乎早已在心里将整个杀人的过程预演了无数次。
毕争额角青筋暴突，满身满脸都是血，他抽出镰刀，狠狠凿了下去，一下，又一下，神色虔诚而平静，像是在刻碑。
主任渐渐僵冷，胸前被凿出了几个血肉模糊的洞，支离破碎的皮肤和肉屑四处飞溅，比面瓜还面，比烂泥还烂。
毕争面无表情地踩着尸体，咬一咬牙，奋力拔出深深没入的镰刀。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直起腰身，远处响起警笛。
鲜红的血肉绽开，肌理清晰，近在眼前。原非俗下意识地捂住双眼，这可怕的景象却挥之不去，像是有人正在割开她的眼睑，鲜血止不住地涌流过眼眶，可她却全无知觉。
“你怎么了？”
见原非俗神色惊慌，云华蹲下身来，在她背上轻拍几下。原非俗忽然推开云华的手，跌跌撞撞地朝东所一院跑去。
几名警察正在勘察现场，榆树边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溅落斑斑血迹的白菊花丛之间，是一具蒙着白布的人形，他曾在四起的高墙之中，短暂地做了一个归隐乡野的梦。
原非俗牙齿上下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缓缓瘫倒在地。
人生似幻化，终当空归无。
毕争？死了？云华头皮阵阵发麻，冷汗涔涔，慌忙想扶起原非俗，可她自己也手脚酸软用不上力。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背，风一吹瑟瑟发冷，两个人呆滞地靠坐在地上。
一名老刑警正和同事们分析着案情，一字字钉进人心里。
“根据目击者证词判断，作案工具为遗落在此处的镰刀，经过对比，与被害人尸体损伤形态相符。”
“被害人滴落状血迹佐证，犯罪嫌疑人逃离犯罪行为地南三所北食堂后来到此处，畏罪自杀，确系身亡。”
“死者身份确系犯罪嫌疑人。毕争，男，48岁，展览部职员。”
毕争畏罪自杀？他杀了谁？主任？云华大为震惊，脑海一片空白，一时反应不过来。她勉强镇定心神，从头到尾捋顺事态，个中利害全想了一遍，最终也只能五味杂陈地长叹了口气。
最极端最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是无法苟活于世的，唯有铤而走险，剑行偏锋。
杀人过后立刻干脆利落地自杀，可见毕争本就怀着必死的心。
悲剧实属必然。悲壮，但绝不可怜。
云华低头，心里一阵酸楚，原非俗虚脱无力地窝在她怀里，呆睁着眼，发出受伤小兽般的微弱凄鸣，那双宝光灵动的双眼失了焦，一片空茫黯然。
雨终究还是没下。这惨然离别之时，天色渐渐放晴，一只肥猫步态雍容地路过麦茬地，安静而温柔。
“档案显示，该犯罪嫌疑人无直系亲属。”一名年轻警察有些犹豫，没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
老警察一愣，很快娴熟地下达指令。“去整理一下他的个人物品，汇总财产清单，尽快清偿被害人家属。至于尸体…”
他烟瘾犯了，刚要摸出火机，看了看墙上“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铭牌又收回了手，随意地摆了摆。
“先联系一下，拉到东城区殡仪馆吧。”
“不准你们碰他！”原非俗倏地站起身，凶悍得像只护主的小狗，她浑身发抖，不敢上前掀开那块白布，甚至都不敢多看一眼。
老警察皱了皱眉。“哪儿来的孩子，赶紧走，别让她看这些。”
“她是这院儿里的，跟死者很有感情，情绪激动了些。”云华安抚地拍了拍原非俗的肩。“警察同志，既然死者没有亲属，朋友可不可以认领遗体？”
凶杀案刚刚发生，居然还有上赶着认杀人犯当朋友的，老警察怪异地看了她一眼。“警方会联系死者的工作单位办理殡殓手续。”说完转过头去不再理会，指挥着几个年轻警察搬运毕争的个人物品。
古籍善本一摞摞堆放在地上，古泉宝钞竹木牙角零落四散，原非俗急奔过去，蹲下身一件件仔细整理，气得嘴唇直哆嗦。“你们干什么呢！”
一名警察把原非俗架到一边，警诫云华。
“警方一会儿才会向你们询问嫌犯案发前的情况，不要妨碍工作。”
话音刚落，一本黑色皮面笔记本随意从耳房里扔了出来，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原非俗一眼认出，它曾经被摊开放在桌面上，就摆在她的眼前！可她当时竟然没有好好看看！里面会不会记录毕争刻意留给她的遗言？假如她早些看到，能不能把毕争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她额角的筋突突直跳，跳得她心慌气短，不管不顾就要冲上去。
“最后一次警告，不要妨碍警察办案！”警察终于忍无可忍，把她们赶出了院落。
原非俗抵着墙根慢慢坐下，神情阴郁，云华紧张地盯着她，只见原非俗深呼吸片刻，平静地闭上眼，眼珠在眼皮下骨碌碌飞快转动开来，像正在睡觉做梦似的。
是不是怒火攻心发起了烧？云华刚要伸手摸摸原非俗的额头，刹那间感到一束极其锋锐的目光将她洞穿，云华下意识地回头，却只看到无人的一角院落。
原非俗忽然低低开口。“2013年7月24日…”
“什么？”云华愣愣地盯着她。
原非俗仍闭着眼，她深吸口气，眼球左右划动的速度渐渐缓下来，似乎正对照着书页，逐字逐句地念着。
“农历六月十七，宜订盟。”
“在这物欲横流的人世间，人生一世实在是够苦。你存心做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实人吧，人家就利用你欺侮你。你稍有才德品貌，人家就嫉妒你排挤你。你大度退让，人家就侵犯你损害你。你要不与人争，就得与世无求，同时还要维持实力准备斗争。你要和别人和平共处，就先得和他们周旋，还得准备随时吃亏。——摘自杨绛先生之语。”
是毕争的日记？原非俗“看”到了？云华一个激灵，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她忽然想起原非俗之前曾提起过，毕争工作过于较真，得罪了一众同事，因此年中改选时被降了职，大概就是那时了。
毕争毕争，据理力争，云华默然摇了摇头。
“2013年9月19日，农历八月十五，诸事不宜。”
“月色入户，辗转无眠，愀然而起。重看《博物》有感，十年间惯看宫墙绿柳，岁岁枯荣，雕栏玉砌，年年辉煌。始与金银玉帛、书画珍玩为伴，只知其贵，鲜知其珍，追随文物大家其后，方觉见一古物如识一古人，喜忧俱在。”
喜忧俱在。云华轻声重复，一种巨大的孤独刹那间击中了她。
十分好月，不照人圆，那该是怎样的意难平啊。
“2013年10月6日，农历八月廿七，诸事不宜。”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字迹力破纸背，笔锋昂扬激狂，毕争当时的心境显然乱到了极点。
再往下翻了一页…就是昨天。原非俗紧闭双眼，呜咽似的轻念出声。
“2013年10月24日，农历九月十六，忌词讼。”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天下文物人，当以此为鉴。”
寥寥数言，决绝之至，如平地炸开惊雷。
先知先觉的人，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试图唤醒不知不觉的昏昧者。
一滴水，沸腾如海，一粒火，可以燎原，万般无奈之下爆发的血性，是三尺微命对巨大贪腐的终极抗争，更是一介书生所能发出的，最庄严的吼声！
云华肃然起敬，心口温热，血流激荡。视线渐渐被泪水所模糊，朦胧之中，她似乎看见毕争背着禾捆渐行渐远的身影。
“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原非俗声音微颤，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明白毕争这句话的深意。
这寒冷的长夜，我替你阻断了，别回头，往阳光下走。
“想哭就哭出来吧。”云华轻声。
原非俗却摇了摇头，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她睁开眼，神情坚毅。
这场春风，将是万象更新的风暴。
故宫博物院：
“10月25日中午，故宫博物院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和非常痛心的事情。平安北京微博进行了情况发布。目前，故宫博物院正在密切配合警方开展进一步调查，积极安抚家属，并做好职工的心理疏导工作。发生此事，全院职工深感悲痛。愿逝者安息，生者珍重，故宫平安！”
财新网：
“2013年10月25日，故宫南三所食堂发生一起刑事案件。多位知情人士均向记者否认此事纯系私人恩怨导致，乃与管理混乱、积重难返有关，主管文创的主要干部存在贪腐问题，缺乏公正有效的监管和问责制度，事关文化管理体质深层弊端，有关管理矛盾的积累，冲突早有征象，事发前数月，中层干部改选后，毕争职衔突然被免，此举是否为冲突直接诱因，尚有待核查。”
新华网发布社论，《靠内斗而非监管才能揭发黑幕，是悲剧，更是荒谬喜剧》。
北京市政府网站发布通知，责令市属公园内私人会所一律关闭。
故宫发言人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开声明，“故宫现在没有私人会所，以后也不会有私人会所”。
……
“故宫”关键词相关搜索内容，排在前列的都是重磅报道，权钱博弈凶杀悬疑永远是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夹杂在其中的某条消息，则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
“故宫文化创意研发部门重组，赋活顶级文化IP”
对于云华而言，唯有这条消息背后的深层意义，重若千钧。
主任高度集权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古建、文保、文创等深受波及的几个部门重新梳理架构，职位出现巨大空缺，人事部门只得进行紧急调剂，院里公认脑筋活络有灵气的原非俗顺理成章地进了文创部。但随着深入清查，账目问题浮出水面，仅撷芳殿豪华会所的装修费账面亏空就高达四千万，作为创收支柱的文创部门，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
在这种空前的压力下，文创部门的第一次会议，就成了硝烟弥漫的唇枪舌战。
“…故宫理应秉持格局稳重、格调高雅，盲目迎合大众的文创产品，必然撼动故宫在博物馆界的权威地位，我个人不赞同。”
“如果权威能这么容易被撼动，那权威也不足以成为权威了。博物馆本来就是大众的博物馆，亲民是应该的。但凡能促进故宫文化传播的产品，就是好的文创产品。我赞同小原的意见，革故鼎新。”
“为山九仞岂一日之功，不宜冒进…”
听烦了一桌文人来来回回拉锯，原非俗接过话头，直截了当地说。
“那也比多年如一日原地踏步要好！之前做的尝试可够多也够失败的了，我就随便举几个例子，抱枕娃娃为什么卖不动？因为丑！丑成那样，小孩儿看了都能给吓哭了！T恤杯子印得那叫一个粗糙，水洗几遍就掉了，哪天315打假要是打到咱头上来，丢不丢人？从厂家批发来的冰箱贴钥匙扣，贴了个故宫的标签就好意思往外卖，我请问咱们是二道贩子吗？还有万儿八千一件的馆藏复制品一年到头也没人买，废话，买回去干嘛？放在架子上积灰啊？端着架子，不接地气，样式平庸，品种单一，故宫文创跟全国各地其他大大小小的旅游点之间最大的差别，也就是仗着有故宫这么块金字招牌，能可劲儿糟践了。”
噼里啪啦一连串妙语连珠炮砸下来，砸得一群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这种大刀阔斧毫不顾忌的大实话，也就原非俗这个混不吝敢说出口。
这话一出，还真就有人不乐意了。
“挑刺儿谁还不会似的！倒是说点儿有价值的！这些都不行，那你干脆说，什么行？”
原非俗倒是信心十足，不惧刁难。
“文创文创，顾名思义，文化底蕴和创意都必须得有。归根结底，打造专属于故宫的文创产品，要扣住最大的两个优势，第一个是传承有序的海量馆藏文物，侧重于‘文’，追求匠心，艺术感。”
说得还挺头头是道的，云华应邀旁听，听到这里微微一笑，冷不防被原非俗往前推了一把。
“云华，你混时尚圈儿的，教教这群老顽固怎么能让文物既能保留艺术特征，又能时尚起来，你大胆说，想到什么说什么，反正在这方面你知道的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云华可不敢给原非俗掉链子，她翻开重点开发衍生品的藏品目录，随手挑了几个。
“青绿山水画清新淡雅，很适合大面积印制在围巾、伞裙、丝绸衬衣上。”
“铜胎掐丝珐琅勾莲纹豆式盒，颜色明丽鲜亮，可以截取上面的莲花图案设计成吊坠、胸针甚至表盘。之前在故宫举办过发布会的设计师启月，她曾经选用点翠作为一件西装肩部的装饰亮点，用近似的景泰蓝替代，完全能够达到同样惊艳的效果。”
“紫檀嵌螺钿梅竹图笔筒…”云华摩挲着纸张，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通过上次大秀之后的公众舆论，大家应该也能感受到，中国风正在越来越多地受到现代年轻人的认可。如果故宫文创能够依据传统色系调配眼影盘、腮红、口红，并采用传统手工艺进行外包装设计，比如木质口红盒粉盒，这种真正具有独特中国韵味的化妆品一定会引发热潮。”
顽固派之中，还真有不少被云华说动了。
“博物馆文创往这些品类发展，以前还从来没想过，这倒是个不错的角度。”
“而且景泰蓝和螺钿都是非遗技艺，这样一来，可以通过文创产品对传承非遗文化进行宣传。”
“想不到云华年纪轻轻言之有物，美学素养还挺高，看来对传统文化这一块儿，也是相当关注啊。”
那必须的！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学生！原非俗听见别人夸云华，简直比夸她自个儿还高兴。
云华一拍她肩膀。“别傻乐呵，赶紧说，第二个优势是什么？”
“明清宫廷文化，侧重于‘创’，小而美，可以从吃喝玩乐衣食住行着手，涵盖生活方方面面，人人都能过一把当皇帝的瘾。”
“举个例子？”云华故意逗她。
“不用举例子，你换位思考一下就行。皇帝吃的是啥？”
“…御膳？”
“行，饭盒就做成御膳房的牌匾，不爱吃的东西打入垃圾桶冷宫。你再想，皇帝穿的是啥？”
云华一乐，让她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意思。“龙袍。”
“没错儿，下厨的时候就穿龙袍围裙，论苍茫大地，朕‘煮’沉浮。皇帝每天都在干啥？”
“批奏折。”
“好，奏折笔记本，圣旨便利贴，玉玺收纳盒。皇帝出门坐的是啥？”
“御驾。”
“得嘞，御驾出巡，车挂车贴行李牌护照夹公交卡套，齐活了。”
俩人一唱一和调侃之间，就这么随意地产生了十余个极具趣味的文创构思。
…这尼玛，说相声呢！一众顽固派简直听得目瞪口呆，举白旗投降，纷纷倒戈，再也无人质疑。
接下来会议进行得格外顺利。故宫文创素材浩如烟海，只靠几个人头脑风暴显然是远远不够的，文创部决定11月份开展“第一届紫禁城杯文创大赛”，面向全国征集故宫主题文化创意设计作品，以唤醒独属于中国的文化创造力。
事态正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云华和原非俗痛快地击掌，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极其迫切的渴望。
这片华美的宫殿，不应成为腐朽的牢笼，只有让文物以更为平易近人的方式展示出来，受到更多人的关注和热爱，才能不负毕争的期许。
原非俗走进延禧宫，这几天正在举办“清风徐来——明清精品扇面展览”，临近清场时间，游客已散尽了，展厅里四下寂静。
她闭上眼，慢慢地走着，试图感受毕争曾经在这里存在过的痕迹。
玻璃尖角上细心地贴了软包，原本不太平稳的展柜脚下垫了一块切割圆润的塑料板，射灯光线比往常的布展都要柔和，展品排列疏密有致极具美感，错写成“东园万竹”的标牌被改回了“黄河晓渡”，吴昌硕生平履历上的一点纰漏也被更正了过来…
只有爱文物如痴如魔的人，才能这么体察入微。
“管那么多闲事儿干嘛啊，简直是细心到变态了…”原非俗一边吐槽，一边大笑，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人物小传】纯属虚构
毕争（19652013），江苏南通人，自幼爱好书画，16岁考入上海中国画院，19岁拜吴昌硕先生入室弟子王个簃为师并追随数年，亲聆个老教诲，悉心钻研艺理。画贵立品，人品更比画品高，毕争与恩师王个簃情谊笃重，个老重病期间，毕争朝夕侍疾，不离左右。
毕争多年运笔不辍，艺蕴精深，笔势厚拙辛辣，设墨酣畅淋漓，书画齐头并进，合称双绝，时任上海中国画院院长程十发赞其“深得吴门嫡传”，并推荐其加入西泠印社。
2003年，毕争为《博物》大型纪录片担任艺术编导，同年，任职于故宫博物院书画部。
2013年10月25日，毕争因工作矛盾杀死文创部主任后，自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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