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骨枪不再惨白,呈现铁青色,不知是何物骨头所形成,入手冰凉,重量却是惊人,比那精铁所制的枪还要沉上几分,苟岱掂在手中,随手舞动几下,呼呼生风,甚是趁手。

    “这个东西怎么办?”苟岱仰头问草庐里的十力。

    “喜欢就留着吧。”

    “万一,再蹦出来一个女妖呢?”

    “那你就扔了。”

    苟岱张着嘴,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个思维奇特的和尚,愣了良久,自言自语道:“我还是留着吧,看着怪喜欢,女妖我也不怕,别太丑就行。”

    提着骨枪走上巨石,开始极目远眺。

    这是每日的功课,看看远处有什么活着的东西,飞鸟野鼠之类,运气好没准还能捉到一只迷路的兔,捉回来当粮食。

    咦?太阳里面怎么飞出来一个东西。

    看起来像是一只鸟。

    距离这么远,几乎挨到了白云,但这鸟看起来也还有鸽大,根据这些天观鸟的经验,苟岱粗略推算了一下,这鸟大概有……,我的天,有房大!

    那一定是妖怪了!

    “和尚,你看看,那鸟是不是很奇怪?”苟岱问十力。

    十力双手结印,放在腹处,不言不语。

    苟岱知道,这该是又入了定。

    上去摸了摸鼻孔,气息全无,苟岱很熟练地用拇指勾住食指,在十力耳垂处轻轻一弹,片刻后,十力胸口起伏,逐渐有了呼吸,睁眼问道:“何事?”

    “你看!”

    那鸟又滑行了一段,离得更近,变得有公鸡大。

    “怎么了?”

    “看不出来吗?妖鸟!他要落下来,一口就能吞吃一个人,比以往的那些妖怪要危险的多,咱们还是躲一躲吧。”

    十力摇摇头。

    苟岱不管,弯腰把十力端起来,就要往下跳,打算躲进石头里去。

    因果循环,当初十力端着他,现在他端着十力。

    十力皱眉道:“不用惊慌,那不是鸟!”

    “不是鸟怎么会飞?”

    “会飞就一定是鸟?”

    苟岱一愣,扭头再去细细观察,确实,那鸟的翅膀似乎也没扑腾,一直是在空中滑行,难道……?

    十力点点头,道:“谁放了这么大的一个风筝!”

    ……

    数日之前。

    任大伦拿了章有道的纸条,便快马加鞭向南而去,出长安城九十里地,一路溪水潺潺,苍翠绵延,抬眼一看,暗青色的山峰陡然出现在眼前。

    这便是终南山。

    千古道源,百世正宗的终南山。

    终南山属秦岭余脉,山势并不高,但为道祖所钟,在此开山立派,是以有繁衍四海的道门旁支,但无论哪一支,都认终南祖庭。

    因为夏季阴凉,所以王爷贵官多在终南有别业,比起蓝田的辋川来,离长安近,消息灵通,加之又在道门旁边,高人辈出,所以终南山的土地,也是寸土寸金,这些年大有超过万年县的架势。

    终南是一座道山,但也不封闭,山间岩峰与山洞中,时有散修居住。

    有佛宗,有瑜伽士,有儒门弟,甚至连景教,摩尼教与袄教也在此修建行宫。

    除此而外,宫中出家的妃,也多静修于此。

    至于那些要走终南捷径的读书人,这些年倒不多见了,因为太宗自认野无余贤,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矣,谁再去推荐山中隐士,都免不了被揶揄一番,面上不好看。

    任大伦跳下来,牵着马缓步前行。

    此时已进入一条峡谷,长安人谓之峪——七十二峪,真人无计,便的是这些大各峪之中,藏着无数修真之人。

    山路边上,是一条颇为湍急的溪。

    四五个光屁股孩童在水中嬉戏,眼下天气正冷,这些孩童却毫不惧寒,互相掬水泼洒,吵吵闹闹,玩得很是开心。

    路边放着一堆衣服,道士的道袍。

    “贵人!你来山中找谁?”一个道士站起来,抹了脸上的水迹问道。

    “我找斐昶鉴。”

    “嗯?听过吗?”道士问边上的同伴。

    “没听过没听过,大概是刚入门的吧。”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哦。”

    “是不是那个不服管教的老颠?”

    “好像是了,上次不是贴出告示来,将他驱逐出了丹元殿,派去伙房了吗?”

    “没听,为何驱逐?”

    “烧了丹霞祖师像,杀了监殿师兄。”

    “这还不得废了修为,驱除下山?”

    “大佬们都在闭关,谁能打过他?”

    不用任大伦问,这些道童们叽叽喳喳,就把斐昶鉴的老底了个七七八八,任大伦老奸巨猾,捻须含笑,等他们继续。

    “功课完否?又出来张狂!”对岸一声惊雷。

    任大伦吓了一跳。

    道童们更是犹如灯光下的蟑螂,嗡一下散开,手脚并用爬出水面,向岸边的衣服堆扑去。

    对岸站着一个老道,手里提着竹扫把,正怒目圆睁盯着这些家伙们。

    这些光屁股的东西来自不同的大殿,老道并认不全,他也知道,这些家伙很快抱着衣服就会四散逃窜,最终只能捉住一两个倒霉蛋。

    任大伦拱手道:“仙长吉祥。”

    老道瞪眼看到他,硬邦邦地问道:“何事?”

    任大伦依然满脸堆笑,柔声道:“来拜会一位故人,敢问伙房如何去?”

    “哪位故人,去伙房作甚?”

    任大伦不愿意提起斐昶鉴,因为从道童们言语判断,这个姓斐的似乎并不怎么受大家欢迎,怕提了他有麻烦。

    所以含糊道:“故人是个居士,在伙房做些杂役。”

    老道也不纠缠,随手一指,山腰间的翠柏中露出一个黑色的檐角。

    任大伦抱拳谢过,忙牵着马去了。

    山中道路,看着虽近,走起来却要许久,任大伦平日动弹不多,身形肥硕,所以走到一多半便满身大汗,口干舌燥难耐,见路边有块巨石,石边有条径通向山溪,便栓了马,想下去洗把脸,喝口泉水。

    下到溪边,扎起锦袍下摆,蹲下举起手,刚要掬水。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声:“稍等,稍等,先莫要喝。”

    任大伦抬头,上游不远,有一个褐衣人,看不出年纪,双腿叉开跨在溪之上,盯着顺流而下的溪水,目不转睛,看着溪水某一段流到任大伦面前,然后松口气道:“可以了,你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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