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大伦走后。

    斐昶鉴收拾了几件衣服,背上长剑与二胡,去找伙房主事道人。

    论辈分,这主事道人算是他的孙辈,此刻这孙黑着脸,紧皱眉头对斐昶鉴道:“你这刚受处罚,就要借机溜走,我很为难呐,你去找执律师兄,看他准不准你的假。”

    “不是借机溜走,是有大事要办。”斐昶鉴辩解道。

    主事道人原是个蜀地厨,因为做菜好,便被请了过来,一来二去,也穿上了道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烧火炒菜久了被熏的,脸色漆黑,夜里走路只见牙齿。

    “我放你走,执律殿找我要人怎么办?”

    “你随便找个人,替我劈几天柴,我就回来了,再把这几天给你补上。”

    “不行。”

    “我这件事很重要!”

    “劈柴就不重要吗!我看,你对分配给你的事认识不够深刻,没有劈柴,就没有火,没有火,道门天天过寒食节吗?连柴劈不好,还幻想着去拯救苍生悟道成仙!道门千万人,你一个人离开,就得有一人补你的空缺,耽搁了修行,你来承担因果吗?”

    “你妈匹!”斐昶鉴语气很平静。

    抽出了剑。

    “你什么?”

    “我我要请假下山,不然就他妈拆了你这伙房,砍了你的狗头,大家都去喝凉水!”

    “几天?”

    “一个月。”

    “去吧。”

    “那你把请假登记的册拿来,我按规矩办,认真登记,待掌门师兄和长老们出了关,也知道我的去处。”

    登记下山的簿,有一条“下山缘由”,斐昶鉴想了想,写道:拯救天下苍生。

    ……

    任大伦带着二百两黄金,在咸阳古道口送斐昶鉴。

    “别愁眉苦脸,我会多加心。”斐昶鉴拍拍他的肩膀,跳上马,凌空一鞭,脆响一声,绝尘而去。

    任大伦呆呆目送他,直到烟尘完全消失,向虚空挥挥手,擦了一把胖脸,唱道:“乐游塬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西风残照……”

    愣了片刻,想不起最后一句。

    内心有些怅然若失,不知道是因为斐昶鉴的赴死之行,还是为了那攒了很久攒出感情却又回不来的两百两黄金。

    ……

    红鲤江西边三十里地,是饮马镇,距离卧虎谷只有数十里地。

    已是黄昏,路边一个破旧的店,斐昶鉴苦着脸吃完一碗很难吃的面,问那个眼神呆滞面目似狗的伙计:“附近可有有名的木匠?”

    伙计摇摇头。

    然后夹杂着手势,用很硬很倔的本地土话告诉他,前面卧虎谷塌陷了,常有妖怪出来作怪,所以镇上很多人都跑了。

    “你怎么不跑?”斐昶鉴不解。

    “额不敢哩!”

    “为何?”

    “妖怪不让俺走,它们有时候要来吃饭哩!”

    斐昶鉴内心一阵感慨,许久不出山,天下已经变得如此光景,妖族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似乎都司空见惯了。

    掏出几个铜钱递给伙计,刚要站起来,听到背后有声音,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头发灰白,一步三晃,蹒跚着走到面摊,用沙哑的声音道:“素面一碗。”

    斐昶鉴盯着老婆婆看了几眼。

    觉得有些古怪,但又不出来。

    扭头看看地上,才发现哪里不对,那拐杖落地极重,将干涸结块的地面砸了一个又一个坑洞,一个身体轻飘飘的老人家,怎么会有如此的气力?

    该是妖族无疑!

    老婆婆坐到斐昶鉴身边,枣木长条凳嘎吱一声,斐昶鉴干坐着无事,对伙计:“你这是河东私盐吧?有点咸,给我碗面汤。”

    “两个大钱!”伙计咚一声放下粗瓷碗。

    老婆婆身骨看着瘦弱,吃起面来却是狼吞虎咽,斐昶鉴的面汤喝了两口,老婆婆的碗已经空了。

    “六个大钱!”伙计大声道。

    “不用这样大声,我听得见。”老婆婆的声音极为沉静清晰,像是淹没在水底的石刻碑文一般,不由令人肃然。

    完,掏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

    狗脸伙计眼睛顿时就瞪大了,这一把铜钱中,有刀形币,有蚁鼻钱,有铲形币,有鹅眼钱,都带着绿绣,当然,还有前朝和本朝的规整铜钱。

    “大娘,用前朝的钱,是犯法掉脑袋哩!可赶紧收起来!”伙计挑来挑去,只拣出五枚当朝铜钱,面露难色道:“婆婆,还缺一个哩!”

    “没了!”老婆婆拿起拐杖,起身就要离去。

    “银也没有?”草棚里出来一个大汉,眉眼与狗脸伙计相似,但是胖得多,光着上身,眼神凶狠,手里提着大勺。

    老婆婆摇摇头。

    “一个都不能少!”

    胖挥舞着勺,洒出一滴滴的油,带着浓重的荤腥味道。

    斐昶鉴叹口气,这伙计和厨也是不开眼,明知道有妖族在此作祟,还这样较真,惹恼了妖怪吃了你,荒郊野外,找谁理去。

    他摸出一枚铜钱,放到桌上。

    狗脸伙计急忙捡了,笑道:“谢谢,好心哩!”

    老婆婆深深看了一眼斐昶鉴,道:“你是刚来的吗?从何处来?”

    “呃,从长安来。”

    “去哪里?”

    “去那边!”斐昶鉴指了指西边。

    苍茫荒原之上,残阳似血,压在地平线之上,天地间回荡着一种肃杀悲悯的气氛,仿佛是谁将青城郡的众生屠杀殆尽,将他们的鲜血泼洒在天空。又仿佛是谁在那边生了一堆火,炙烤着众生血肉,油脂滴洒,烈焰腾空,灼烧着天空。

    “那边可不好去喽!”老婆婆不知道是不是被斐昶鉴的情绪感染,佝偻着身,伏在拐杖上,失神地望着西边。

    感应到了斐昶鉴在背后的眼神。

    老婆婆扭头看看狗脸伙计与厨,对斐昶鉴:“每个铜钱,都该用到合适的地方,你不要掺和这件事,这是事情,你该去办你的大事!”

    “路断了,去不了!”厨冷冷地。

    “是因为你们吧!”老婆婆声音缥缈缠绕,未见迈步,瞬息间已经到了伙计面前,抓住他的手腕,瞪着衰老浑黄的蛤蟆泡眼,狠声道:“这些天赚了不少吧,都给我吐出来!”

    斐昶鉴身形一晃,长剑已经搭上老婆婆的拐杖。

    似笑非笑道:“老人家,太心急了吧。”

    “我年纪大了,一天比一天老,能做的事,就要尽早去做。”老婆婆的拐杖抬了几分。

    “不该避着我吗?”

    斐昶鉴特意看了看长剑上斑驳古旧的道门徽标。

    这徽标几乎都要被磨平了,坑坑洼洼。

    当着道士的面就要杀人吃人,这妖怪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莽撞缺乏礼数。

    一点不懂得尊重道人的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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