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战,黄朝猛使的是一杆火影枪。

    他的凶猛和彪悍早已不是传闻,现实中水墨恒与他交手了两次。

    或许是发现大头领韦银豹已经安全逃离,黄朝猛没有了后顾之忧,率领不到两万的僮兵拼死抵抗,压根儿就没想过逃跑。

    这让大明王朝所有将士震惊不已!

    若不是援兵及时赶到,恐怕这一战最后两败俱伤,还不知道要战至几时,哪一方会胜?

    因为俞大猷和殷正茂的出现,黄朝猛才一时分神,被水墨恒一剑挑下马来。莫颜对黄朝猛灭村之举可谓恨入骨髓,瞧准时机,迅速上前补了一刀。殷正茂驱马疾驰,直接从黄朝猛身上踏了过去。

    可怜一代枭雄,就此穿肠殒命。

    韦银豹溜了,黄朝猛死了,按理,起义军没了主心骨,总该有投降的吧。打仗嘛,不杀降兵,这个规则自古至今未变,谁不知道爱惜自己的生命,对不?

    奇怪的是,竟不见一个僮兵缴械投降,没有韦、黄两位首领的号召,他们自行其事,浴血奋战,像机器人般,似乎失去心智,刀剑落在他们身上,都无法引发一丝痛苦的声音。

    我靠!

    肉身咧,难道感觉不到痛吗?

    起义也不是这么玩儿的啊?他妈的命都没了还玩个屁?

    “投降吧,莫作无谓的牺牲啊!”

    水墨恒对黄朝猛的死倒没表示出多少的怜惜,那是上天早已注定,并且枪打出头鸟,他不死,也无法向朝廷、皇上交代,但对眼下这些可以教化的僮兵,还是抱有极大的同情之心,所以翻身下马,连续拉住几位僮兵,纯出于一片好意,大声地奉劝。

    不料对方一个个非但不领情,反而凶光毕露,举刀相向,恨不得将水墨恒斩于刀下。

    “油盐不进。”

    “疯,全特么是疯。”

    水墨恒相当郁闷,很不理解,当初他自个儿在菜市街劫法场,可以也是不要命,但那时刻不容缓,并且刀下是自己的父亲;后来冒险进宫面圣,也可能惹来杀身之祸,可也是经过了一番考虑呀,且作为一个穿越的人,很有几分把握。

    哪像眼前这帮亡命之徒?

    明知反抗是个死,还做无谓的牺牲;明知不反抗可以生还,却不屑一顾。

    弱智吗?疯了?不对呀,起码知道反抗,那证明有思想意识;精神?信念?这个可以有,但……视死如归毕竟是少数人的传奇,怎么就个个像被洗脑了似的?

    为什么?

    为什么反抗如此坚决?

    能不能也用“偏执”二字来形容呢?

    水墨恒觉得战后必须和两广总督殷正茂探讨一番,甚至回京与皇上、张居正交换彼此的意见,虽然这次征战非他主导,完全没有毕露锋芒,毕竟也是参与者、历史的见证者。

    明朝的广西,为何一直成为起义军的重要战场?古僮起义算来只是广西的一隅,仅仅是因为绝域殊方、天高皇帝远不好治理吗?肯定不止这么简单。

    那问题出在哪儿?

    能否有效地解决?

    若不能,又如何调节或缓和?

    民族之间战争的轨迹难道不能改变吗?

    ………………

    看着起义军一个又一个地倒下,如此的坚决,横尸遍野,血流成河,好些个念头、好多个问题、连同无数的回忆,在水墨恒脑海中不停地盘旋着,最终指向三大源头——

    土地。

    食盐。

    官民。

    开挂,打胜仗,在朝廷扬名立威,这样固然可喜。

    可若不能解决类似于这样的历史难题,终究不能造福于民、流芳百世。

    对,又回到“民”的问题上,水墨恒曾不止一次想起天坛寺万无师父的那句问话:“何为民?何为匪?”

    直到此时,他才似乎隐隐约约感觉到万无师父的所指——

    人,生而为民,不为匪,匪由民变。要杜绝民变匪,唯有以民为本,真正解决关乎国计民生的问题。

    农民没有土地,要反。

    农民吃不到盐,要反。

    官与地主勾结,逼迫民反。

    这三个问题,水墨恒之前不是没想过,只是没想到广西严重到这个程度,僮兵宁死也不投降,只能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对大明王朝不抱一丝希望,朝廷在广西实行的土地政策、盐运政策、土官制度早已让他们心灰意冷。

    有一茬没一茬地想到“民生”的问题,水墨恒突然感觉浑身的激情登时消散无踪,有点头痛……几百年之后,不也还是那个屌样?

    ………………

    而此时的殷正茂,与水墨恒不同,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以假乱真,助头目韦银豹逃脱,殷正茂本已十分恼火,又见僮兵宁死不屈,更是点燃了他心中的熊熊烈焰。

    殷正茂本就不是一个“李延式”的腐儒,而是一位心狠手辣的帅才,想第一天来广西任职时,为了一只母鸡,便砍掉黄自雄的两只手指,行事风格和手段可见一斑。

    愤怒的后果很严重——

    殷正茂一改从前的战术战略,下令每前进一步,将周围的树木全部砍光,见着房屋点火烧光,哪怕遇见普通的僮民,也格杀勿论,毫不留情,活像一个被激怒的杀人狂魔。

    明军所过之处,鸡犬不宁,一片腥风血雨……

    总之一句话:掘地三尺,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韦银豹。

    如此的强悍、霸道。

    如此的血性、残忍。

    如此的疯狂、要命。

    那一战,持续三天三夜,明军共杀害僮兵、僮民三万余名,直接导致了僮族人口的一次剧减。

    ………………

    但战争尚未结束,因为韦银豹还活着。

    所以,死人的悲剧还将继续上演。

    殷正茂的目标是将起义的火苗全部浇灭,绝不给他们“春风吹又生”的机会,至少在他的任期内。

    其时,牛河、三厄、马浪、苦水等重要根据地皆被明军占领、接收,而韦银豹的弟弟韦银战见情况不妙,手头又无精兵,在殷正茂的游下,主动投降,将凤凰、连水两寨拱手相让。

    所以,殷正茂和俞大猷才能腾出时间,来接应水墨恒和王冲,扭转战局。

    “韦银战和韦银豹是一个爹妈生的吗?”水墨恒见过韦银战后,私下里好奇地问当地一名寨老,因为韦银战身上的书生气很浓,缺少韦银豹那股硬气。

    “当然。”寨老很确定。

    “哦。”水墨恒轻疑地点了点头,“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银战识时务嘛,明儿准备引领明军赶去潮水,那是银豹最后的避难之所。”寨老与韦银战一样,也是反叛过来的,自然站在韦银战的立场上。

    “嗯,你韦银豹见着韦银战,会杀人吗?”

    “不会。”寨老又很肯定。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亲兄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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