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水墨恒新居的大门被人瞧得叮咚响。
这大清早的，刚刚起床，早饭还没来得及吃呢。
水蛋住在院最外头，开门的任务自然交给他，边走边不耐烦地嚷道：“谁呀？”
“水大人，救命啊！”外头的人惶急地喊着。
“救命？”水蛋一咯噔，不敢怠慢，慌忙将门打开。来人正是冯保的家臣徐爵，急杵捣心的样。
“大哥在后院，报上名来。”水蛋之前没见过徐爵。
“徐爵，冯公公的大管家。”
“哦，是冯公公的人，那随我来。”水蛋将徐爵引进四合院。
徐爵一见水墨恒的面，二话不，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然后才声音哀切地道：“水大人，请救救我家老爷。”
“怎么了？”水墨恒一惊。
“六科言官集体上谏，弹劾我家老爷，折都已经送到乾清宫皇上的手中了。”徐爵慌里慌张地道，
他奉冯保之命，前来请教水墨恒，之前可没想过要下跪。
怎么也是个大管家呢，而且还有冯保给他捐的官衔在身。
先下跪，后事。
这是冯保的授意。徐爵不敢违。
可起初依然犹豫，但一想到自家老爷如此信任水墨恒，就连代替皇上批朱，回复高拱的《陈五事疏》，完全依着水墨恒当时的三个字：“我知道”，只不过将“我”改成“朕”。
这才有了“下跪”一步，虽然仍有点心不甘情不愿。
水墨恒示意徐爵先起来话。
徐爵于是将以吏科都给事中雒遵、工科都给事中程文、礼科都给事中陆树德为首，上折弹劾自家老爷的事大致讲了一遍。
水墨恒听罢，摇了摇头，：“只要李贵妃铁了心，认为冯公公对她衷心，皇上又离不开你家老爷，甭三道折，就是三十道三百道，又能如何？无异于蚍蜉撼树。”
“可是，想我大明王朝，有多少牛逼哄哄的大人物，都败在言官的手中啊。”徐爵忧心戚戚地道。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李贵妃终究是个女人。”水墨恒完，便摆手送客。
“啊？”徐爵一愣一愣的，心想：这话了不等于没吗？六科言官集体上折弹劾，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丢了官儿尚是事，搞不好会蹲监、流放、送命，甚至株连。
这大清早跑来给你下跪，就求得一句等于没的话？
天底下谁不知道李贵妃是个女人？
所以，徐爵依然杵在那儿，哭笑不得，一副很为难的样，想着这回去怎么跟老爷交代啊？
水墨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儿，然后笑了笑，道：“去吧，我敢保证你家老爷懂的。”
这是徐爵第二次请教水墨恒。
像上次一样，没辙，只能将信将疑地离去。
“大哥，我咋也不明白呢？”徐爵走后，水蛋也是丈二摸不着头脑似的，嗫嚅道：“李贵妃本来就是个女人啊！”
“女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水墨恒问。
“自己不挣钱，却喜欢花钱。”水蛋想了想，答道。
“我勒个去……蛋蛋呀，你能不能别整天将钱挂在嘴边？哥告诉你，一个女人愿意花你的钱，是你的荣幸。”
“切，给钱谁不愿意花呀？还荣幸？哥这句话我可不同意。”水蛋不以为然地道。
“等你明白了，你身边便会有很多女孩儿。”
“我只要向甜一个就够了。”
“瞧你这出息。”水墨恒鄙视了一眼，“女人呢，最大的特点就是心慈手软，所以才会有‘妇人之仁’这个成语。”
“可是，这与救冯公公有何关系呢？”水蛋依然不解。
“哎，你太笨，冯公公会明白的。”水墨恒笑道。
……
徐爵将水墨恒的话一字不漏地传给冯保。
其实，也就九个字而已，不可能出错：李贵妃终究是个女人。
冯保听罢，也差不多到了平时与皇上见面的时刻，于是带着三道折，再次向乾清宫走去。
“老爷，你想好了怎么应对？”徐爵在后面追着问。
“等我消息。”冯保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
此时，李贵妃正坐在绣塌上，检查朱翊钧的功课。朱翊钧摇头晃脑，一字一顿地背着书。
旁边一位宫女，帮他们轻轻摇着宫扇。
冯保进去磕头，心中谨记水墨恒的那九个字，情绪稍微平复，没有刚才那般紧张。
李贵妃客气地示意他就坐。
皇上背诵的正是《中庸篇第二》章节中的内容：
“诚者，天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冯保虽没心思细听，可他算得上是个有文化的太监，对《中庸》熟悉不过，听到皇上背诵这一段，心里又不免增添几分忐忑：“诚者？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选择这一篇？”
待朱翊钧背完《中庸篇第二》，时间已过去了一盏茶功夫。
李贵妃这才悠悠问道：“折看完了？”
“回娘娘，奴才已将三道折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
“是不是有些害怕了？”李贵妃话的口气带有一股揶揄的味道。
冯保刻意保持镇定，不卑不亢地答道：“没看之前，奴才真的很害怕，言官一旦生事，谁个不怕呢？可当看过之后，奴才倒是不怎么怕了。”
李贵妃盯着冯保，对这个回答稍感意外。
冯保继续道：“都是些不实之词，虚乌有的事，不值得老奴担惊受怕，只是很伤心。”
李贵妃淡然一笑：“你先念给我听听，然后我们再来探讨。”
冯保倒吸一口气：“是。”
就他的脾气，恨不得将这三道折一把火烧个精光，无奈六科的言官个个可恶至极，将折分正副本，烧了也没卵用。
冯保只得硬着头皮，将三道折逐一念下去。
可以想象他当时的心情，三道折共列举了他十几项罪状：
私进淫诲之器给先帝；
矫诏窃取司礼监掌印之职；
篡踞御侧无视百官；
大兴土木营建私宅；
屈打御用库主管致死；
将宫女私藏进自己府上享用；
抄孟冲家时只捡寻常之物献给皇上，贵重物品据为已有；
……
每道折之后，还写着一句同样的话：
“此国贼不除，待其势成，必至倾危社稷。伏乞圣上，敕下三法司，将冯保缉拿归案，明正典刑。”
冯保当着皇上、李贵妃和宫女的面，数落自己的罪状，心那叫一个痛啊！入宫四十多年来，从未遇见过这么痛心疾首的事。
手一直在哆嗦。
念的时候，磕磕巴巴。
偏偏以雒遵为首的言官用词阴损毒辣。
念着每一句话，比自己拿着刀割自己身上的肉还痛苦。
当念到“国贼”二字时，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悲恸，两眼中早已转圈儿的泪水登时纵横开来，“哇”的一声。
冯保失声痛哭……
水墨恒新居的大门被人瞧得叮咚响。
这大清早的，刚刚起床，早饭还没来得及吃呢。
水蛋住在院最外头，开门的任务自然交给他，边走边不耐烦地嚷道：“谁呀？”
“水大人，救命啊！”外头的人惶急地喊着。
“救命？”水蛋一咯噔，不敢怠慢，慌忙将门打开。来人正是冯保的家臣徐爵，急杵捣心的样。
“大哥在后院，报上名来。”水蛋之前没见过徐爵。
“徐爵，冯公公的大管家。”
“哦，是冯公公的人，那随我来。”水蛋将徐爵引进四合院。
徐爵一见水墨恒的面，二话不，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然后才声音哀切地道：“水大人，请救救我家老爷。”
“怎么了？”水墨恒一惊。
“六科言官集体上谏，弹劾我家老爷，折都已经送到乾清宫皇上的手中了。”徐爵慌里慌张地道，
他奉冯保之命，前来请教水墨恒，之前可没想过要下跪。
怎么也是个大管家呢，而且还有冯保给他捐的官衔在身。
先下跪，后事。
这是冯保的授意。徐爵不敢违。
可起初依然犹豫，但一想到自家老爷如此信任水墨恒，就连代替皇上批朱，回复高拱的《陈五事疏》，完全依着水墨恒当时的三个字：“我知道”，只不过将“我”改成“朕”。
这才有了“下跪”一步，虽然仍有点心不甘情不愿。
水墨恒示意徐爵先起来话。
徐爵于是将以吏科都给事中雒遵、工科都给事中程文、礼科都给事中陆树德为首，上折弹劾自家老爷的事大致讲了一遍。
水墨恒听罢，摇了摇头，：“只要李贵妃铁了心，认为冯公公对她衷心，皇上又离不开你家老爷，甭三道折，就是三十道三百道，又能如何？无异于蚍蜉撼树。”
“可是，想我大明王朝，有多少牛逼哄哄的大人物，都败在言官的手中啊。”徐爵忧心戚戚地道。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李贵妃终究是个女人。”水墨恒完，便摆手送客。
“啊？”徐爵一愣一愣的，心想：这话了不等于没吗？六科言官集体上折弹劾，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丢了官儿尚是事，搞不好会蹲监、流放、送命，甚至株连。
这大清早跑来给你下跪，就求得一句等于没的话？
天底下谁不知道李贵妃是个女人？
所以，徐爵依然杵在那儿，哭笑不得，一副很为难的样，想着这回去怎么跟老爷交代啊？
水墨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儿，然后笑了笑，道：“去吧，我敢保证你家老爷懂的。”
这是徐爵第二次请教水墨恒。
像上次一样，没辙，只能将信将疑地离去。
“大哥，我咋也不明白呢？”徐爵走后，水蛋也是丈二摸不着头脑似的，嗫嚅道：“李贵妃本来就是个女人啊！”
“女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水墨恒问。
“自己不挣钱，却喜欢花钱。”水蛋想了想，答道。
“我勒个去……蛋蛋呀，你能不能别整天将钱挂在嘴边？哥告诉你，一个女人愿意花你的钱，是你的荣幸。”
“切，给钱谁不愿意花呀？还荣幸？哥这句话我可不同意。”水蛋不以为然地道。
“等你明白了，你身边便会有很多女孩儿。”
“我只要向甜一个就够了。”
“瞧你这出息。”水墨恒鄙视了一眼，“女人呢，最大的特点就是心慈手软，所以才会有‘妇人之仁’这个成语。”
“可是，这与救冯公公有何关系呢？”水蛋依然不解。
“哎，你太笨，冯公公会明白的。”水墨恒笑道。
……
徐爵将水墨恒的话一字不漏地传给冯保。
其实，也就九个字而已，不可能出错：李贵妃终究是个女人。
冯保听罢，也差不多到了平时与皇上见面的时刻，于是带着三道折，再次向乾清宫走去。
“老爷，你想好了怎么应对？”徐爵在后面追着问。
“等我消息。”冯保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
此时，李贵妃正坐在绣塌上，检查朱翊钧的功课。朱翊钧摇头晃脑，一字一顿地背着书。
旁边一位宫女，帮他们轻轻摇着宫扇。
冯保进去磕头，心中谨记水墨恒的那九个字，情绪稍微平复，没有刚才那般紧张。
李贵妃客气地示意他就坐。
皇上背诵的正是《中庸篇第二》章节中的内容：
“诚者，天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冯保虽没心思细听，可他算得上是个有文化的太监，对《中庸》熟悉不过，听到皇上背诵这一段，心里又不免增添几分忐忑：“诚者？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选择这一篇？”
待朱翊钧背完《中庸篇第二》，时间已过去了一盏茶功夫。
李贵妃这才悠悠问道：“折看完了？”
“回娘娘，奴才已将三道折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
“是不是有些害怕了？”李贵妃话的口气带有一股揶揄的味道。
冯保刻意保持镇定，不卑不亢地答道：“没看之前，奴才真的很害怕，言官一旦生事，谁个不怕呢？可当看过之后，奴才倒是不怎么怕了。”
李贵妃盯着冯保，对这个回答稍感意外。
冯保继续道：“都是些不实之词，虚乌有的事，不值得老奴担惊受怕，只是很伤心。”
李贵妃淡然一笑：“你先念给我听听，然后我们再来探讨。”
冯保倒吸一口气：“是。”
就他的脾气，恨不得将这三道折一把火烧个精光，无奈六科的言官个个可恶至极，将折分正副本，烧了也没卵用。
冯保只得硬着头皮，将三道折逐一念下去。
可以想象他当时的心情，三道折共列举了他十几项罪状：
私进淫诲之器给先帝；
矫诏窃取司礼监掌印之职；
篡踞御侧无视百官；
大兴土木营建私宅；
屈打御用库主管致死；
将宫女私藏进自己府上享用；
抄孟冲家时只捡寻常之物献给皇上，贵重物品据为已有；
……
每道折之后，还写着一句同样的话：
“此国贼不除，待其势成，必至倾危社稷。伏乞圣上，敕下三法司，将冯保缉拿归案，明正典刑。”
冯保当着皇上、李贵妃和宫女的面，数落自己的罪状，心那叫一个痛啊！入宫四十多年来，从未遇见过这么痛心疾首的事。
手一直在哆嗦。
念的时候，磕磕巴巴。
偏偏以雒遵为首的言官用词阴损毒辣。
念着每一句话，比自己拿着刀割自己身上的肉还痛苦。
当念到“国贼”二字时，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悲恸，两眼中早已转圈儿的泪水登时纵横开来，“哇”的一声。
冯保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