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冲的宅比张居正的老宅大多了。
一进门是轿厅，然后是一个大的会客厅，紧接着一座花园。
花园里有供休息的石亭、石桌，还有一个藤蔓葳蕤的葡萄架，葡萄架上挂满了鲜绿的葡萄。
穿过花园，是三进的上方，组成两个三合院。
三合园的后面又是一个宽敞宏大的四合院，四合院里设有宴聚厅、会客厅、大书房、休息室……分门别类，布局精妙。
简直赏心悦目！
从干面胡同搬到丁香胡同，虽然距离很近，也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自然累得够呛，可心情美美的。
不仅因为房大而舒适。
而且因为附近一带的居民听水墨恒乔迁新居，纷纷前来祝贺，有些还送来炮竹，甚至敲打锣鼓，表示热烈的欢迎。
整得水墨恒怪不好意思的！
但民众的热情，着实令人开心——这是金钱买不来的。
……
水墨恒大方而开明：“院大房多，想住哪栋哪间自己选哈。”
结果，水蛋和向甜选择最前头的三合院。
四位女孩儿则选择中间那座三合院，主动将最大的四合院留给水墨恒和根治。
彼此都有独立的空间，谁也不影响谁。
皆大欢喜。
晚上，根治又溜到水墨恒的房间，兴致盎然地道：“少爷，问你个事哈。”院宽敞了，话无拘无束，声量也不控制。不像在水莫居，总得将嗓音压低几分，害怕被人听见。
“瞧你贼兮兮的眼神，指定没好话。”水墨恒平躺在床上，伸展开四肢，一副不情愿回答的样。
“少爷，那两天晚上，你和莫颜姐姐有没有……”
“哪两天啊？”
“就是天寿山勘陵的那两天，你俩有没有那个？”
“哪个呀？”
“哎呀……少爷，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啦，故意吊人胃口。”
“去，我不知道你想问什么，本少爷要睡觉。”
“我想叫莫颜姐少奶奶……”根治着急，嘟囔着。
“你去叫呗，谁也没拦你。”根治越是着急，水墨恒越是爱搭理不搭理的样。
“少爷，你到底喜欢谁呀？冰如姐那么好，你不要；莫颜姐哪样都好，你也不要。你到底想要怎样？老爷盼着抱孙呢。”
“把你接到身边就是个错误，明天派人将你送回蕲州，信不？”水墨恒翻了个身，背对根治，表示无语。
“少爷，可是……”
“没有可是，回你自己房去。”
“哎——”根治只得摇头叹气离开，边走边喃喃道，“少爷啊少爷，现在的你与以前的你差别咋这么大呢？但有一点始终没变，就是让人操碎了心……”
水墨恒装作没听见，倒头便睡。
从天寿山回来，先见张居正，后见冯保，再找孟冲，其实都挺伤脑筋的。加上搬家，一堆杂碎破事，确实累了。
好在新宅环境舒适。
房间静悄悄的，外面的声音一丝都传不进来。
水墨恒一觉睡到天亮。
时光已不知不觉进入隆庆六年六月十五日。
水墨恒懒洋洋地爬起来，推开窗户，一阵凉风不经允许潜入，只吹得他一阵莫名的眩晕。
“奇怪，按理，一觉睡到天亮头脑应该十分清醒才对呀，可怎么感觉我的头沉甸甸的嘞？”
水墨恒晃了晃脑袋儿，接着洗漱，揉揉两边的太阳穴，又感觉一切正常，只得自我安慰道：“可能最近确实累了吧！”
……
“这个时候，你在干什么呢？”自见李贵妃后，水墨恒经常一个人痴痴地问自己，然后自己回答：
“肯定早已打扮好，然后喊儿起床，督促他温书习字，而自己在一旁默默地念经诵佛，对不对？”
“你太严厉了，知不知道？”有时候也会问这种傻不拉几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问题，“儿又不是我的？”
每当这时，水墨恒便感觉脑儿疼！
似乎里头硬塞了什么东西。
……
的确。
因为李贵妃的严厉，朱翊钧的童年生活十分单调、死板。
每天早上只要宫外头响起“柝、柝、柝”的五更报时声，李贵妃便将他拉起来。这个点儿，正是孩最想睡觉的时刻。
但没办法，李贵妃一向管教之严。
在宫廷内外是出了名的。
朱翊钧一看到母亲严峻的脸色，哪还敢偷懒怠慢？只得乖乖地起床，搓着朦胧的睡眼，等待宫娥们给他穿衣、洗漱。
这种枯燥的生活，自五岁那年便开始。
始终如一日。
如今当了皇帝，每逢三、六、九早朝的日，还得接见大臣，起得更早。退朝归来，仍要向两位母后请安、温书、习字……
只是今儿早上，似乎有些不同。
朱翊钧正陪母亲用早膳时，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尖着嗓喊道：“启禀皇上，启禀李娘娘，奴才冯保求见。”声音促而急。
平常冯保没这么早，一般都得辰牌时分过来，陪同朱翊钧到乾清宫东暖阁学习。
“大伴？”朱翊钧感觉很意外，下意识地瞧了母亲一眼。
“进来吧。”李贵妃传话。
冯保战战兢兢地出现，脸色煞白，素日身上那股从容之气不知跑哪儿去了，代之以惊悸慌乱，尤其是他那眼神，往日总给人一种犀利精明的感觉，此刻也显得浑浊不堪、乱象丛生。
“大伴，你怎么了？”朱翊钧与冯保亲密无间，一眼便看出他的窘相，关切地问道。
“启禀皇上，启禀李娘娘，吏科都给事中雒遵，工科都给事中程文、礼科都给事中陆树德上了三道折，全是弹劾奴才的。”着便将三道折递了上去。
朱翊钧瞅着若无其事的母亲。
李贵妃则瞅着惊慌失措的冯保，并没有立即伸手去接，而是神色自若地问道：“折你看过没？”
其实，这一问纯属多余。
冯保若没看，怎么可能吓得失魂落魄？
以李贵妃的聪明，若放在平时，断然不会问这种问题。
但今天她这么做了，只为给冯保一个短暂的思索时间，同时也给自己一个思索的时间。
冯保紧张，她也紧张。
“瞄了一眼，但没看仔细。”冯保答道。
“那你回去，看仔细了再来禀告，没看见这会儿正在用膳吗？一会儿还得给皇后娘娘请安呢，不知道俺娘儿俩几年来不变的规矩吗？”
冯保心里在打鼓，拿着三道奏折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去呀！”李贵妃催道。
“是，奴才告退。”冯保出了一身汗，退出乾清宫。
“娘，大伴今天怎么了？”朱翊钧问。
“钧儿，你看出了什么？”李贵妃不答反问。
“他似乎很害怕。”朱翊钧脆脆地回道。
“雒遵、程文、陆树德这三个人，钧儿知道是什么来历吗？”
“孩儿知道，他们都是六科的言官。”
“那你知道言官有多厉害吗？”
“他们再厉害，也得听我的。”朱翊钧这话时，眼睛瞪得大大的，虽然还是个十岁的孩，可流露出一股天潢贵胄的气派来。
儿的回答让李贵妃一愣，继而又笑问：“钧儿喜欢大伴吗？”
“喜欢，大伴教我读书、写字、弹琴、逗鸟，他什么都会。”
“如果有人想将他赶出皇宫，你同意吗？”
“不同意。”朱翊钧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好，吃饭吧，吃完我们一起给皇后娘娘请安。”李贵妃看似平静如常，内心实则翻江倒海……
升冯保做司礼监掌印是她与陈皇后商量的结果。
皇上登基这还不到一个星期，高拱先上《陈五事疏》，浙江道御史又捅出舍利佛珠一事，六科言官集体上谏……
全针对冯保，全与高拱有关。
这到底是高拱自以为的“秉持正义，维护朝纲”呢？还是像水墨恒所的“有意找茬儿，欺负孤儿寡母”呢？
李贵妃在想——
一进门是轿厅，然后是一个大的会客厅，紧接着一座花园。
花园里有供休息的石亭、石桌，还有一个藤蔓葳蕤的葡萄架，葡萄架上挂满了鲜绿的葡萄。
穿过花园，是三进的上方，组成两个三合院。
三合园的后面又是一个宽敞宏大的四合院，四合院里设有宴聚厅、会客厅、大书房、休息室……分门别类，布局精妙。
简直赏心悦目！
从干面胡同搬到丁香胡同，虽然距离很近，也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自然累得够呛，可心情美美的。
不仅因为房大而舒适。
而且因为附近一带的居民听水墨恒乔迁新居，纷纷前来祝贺，有些还送来炮竹，甚至敲打锣鼓，表示热烈的欢迎。
整得水墨恒怪不好意思的！
但民众的热情，着实令人开心——这是金钱买不来的。
……
水墨恒大方而开明：“院大房多，想住哪栋哪间自己选哈。”
结果，水蛋和向甜选择最前头的三合院。
四位女孩儿则选择中间那座三合院，主动将最大的四合院留给水墨恒和根治。
彼此都有独立的空间，谁也不影响谁。
皆大欢喜。
晚上，根治又溜到水墨恒的房间，兴致盎然地道：“少爷，问你个事哈。”院宽敞了，话无拘无束，声量也不控制。不像在水莫居，总得将嗓音压低几分，害怕被人听见。
“瞧你贼兮兮的眼神，指定没好话。”水墨恒平躺在床上，伸展开四肢，一副不情愿回答的样。
“少爷，那两天晚上，你和莫颜姐姐有没有……”
“哪两天啊？”
“就是天寿山勘陵的那两天，你俩有没有那个？”
“哪个呀？”
“哎呀……少爷，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啦，故意吊人胃口。”
“去，我不知道你想问什么，本少爷要睡觉。”
“我想叫莫颜姐少奶奶……”根治着急，嘟囔着。
“你去叫呗，谁也没拦你。”根治越是着急，水墨恒越是爱搭理不搭理的样。
“少爷，你到底喜欢谁呀？冰如姐那么好，你不要；莫颜姐哪样都好，你也不要。你到底想要怎样？老爷盼着抱孙呢。”
“把你接到身边就是个错误，明天派人将你送回蕲州，信不？”水墨恒翻了个身，背对根治，表示无语。
“少爷，可是……”
“没有可是，回你自己房去。”
“哎——”根治只得摇头叹气离开，边走边喃喃道，“少爷啊少爷，现在的你与以前的你差别咋这么大呢？但有一点始终没变，就是让人操碎了心……”
水墨恒装作没听见，倒头便睡。
从天寿山回来，先见张居正，后见冯保，再找孟冲，其实都挺伤脑筋的。加上搬家，一堆杂碎破事，确实累了。
好在新宅环境舒适。
房间静悄悄的，外面的声音一丝都传不进来。
水墨恒一觉睡到天亮。
时光已不知不觉进入隆庆六年六月十五日。
水墨恒懒洋洋地爬起来，推开窗户，一阵凉风不经允许潜入，只吹得他一阵莫名的眩晕。
“奇怪，按理，一觉睡到天亮头脑应该十分清醒才对呀，可怎么感觉我的头沉甸甸的嘞？”
水墨恒晃了晃脑袋儿，接着洗漱，揉揉两边的太阳穴，又感觉一切正常，只得自我安慰道：“可能最近确实累了吧！”
……
“这个时候，你在干什么呢？”自见李贵妃后，水墨恒经常一个人痴痴地问自己，然后自己回答：
“肯定早已打扮好，然后喊儿起床，督促他温书习字，而自己在一旁默默地念经诵佛，对不对？”
“你太严厉了，知不知道？”有时候也会问这种傻不拉几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问题，“儿又不是我的？”
每当这时，水墨恒便感觉脑儿疼！
似乎里头硬塞了什么东西。
……
的确。
因为李贵妃的严厉，朱翊钧的童年生活十分单调、死板。
每天早上只要宫外头响起“柝、柝、柝”的五更报时声，李贵妃便将他拉起来。这个点儿，正是孩最想睡觉的时刻。
但没办法，李贵妃一向管教之严。
在宫廷内外是出了名的。
朱翊钧一看到母亲严峻的脸色，哪还敢偷懒怠慢？只得乖乖地起床，搓着朦胧的睡眼，等待宫娥们给他穿衣、洗漱。
这种枯燥的生活，自五岁那年便开始。
始终如一日。
如今当了皇帝，每逢三、六、九早朝的日，还得接见大臣，起得更早。退朝归来，仍要向两位母后请安、温书、习字……
只是今儿早上，似乎有些不同。
朱翊钧正陪母亲用早膳时，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尖着嗓喊道：“启禀皇上，启禀李娘娘，奴才冯保求见。”声音促而急。
平常冯保没这么早，一般都得辰牌时分过来，陪同朱翊钧到乾清宫东暖阁学习。
“大伴？”朱翊钧感觉很意外，下意识地瞧了母亲一眼。
“进来吧。”李贵妃传话。
冯保战战兢兢地出现，脸色煞白，素日身上那股从容之气不知跑哪儿去了，代之以惊悸慌乱，尤其是他那眼神，往日总给人一种犀利精明的感觉，此刻也显得浑浊不堪、乱象丛生。
“大伴，你怎么了？”朱翊钧与冯保亲密无间，一眼便看出他的窘相，关切地问道。
“启禀皇上，启禀李娘娘，吏科都给事中雒遵，工科都给事中程文、礼科都给事中陆树德上了三道折，全是弹劾奴才的。”着便将三道折递了上去。
朱翊钧瞅着若无其事的母亲。
李贵妃则瞅着惊慌失措的冯保，并没有立即伸手去接，而是神色自若地问道：“折你看过没？”
其实，这一问纯属多余。
冯保若没看，怎么可能吓得失魂落魄？
以李贵妃的聪明，若放在平时，断然不会问这种问题。
但今天她这么做了，只为给冯保一个短暂的思索时间，同时也给自己一个思索的时间。
冯保紧张，她也紧张。
“瞄了一眼，但没看仔细。”冯保答道。
“那你回去，看仔细了再来禀告，没看见这会儿正在用膳吗？一会儿还得给皇后娘娘请安呢，不知道俺娘儿俩几年来不变的规矩吗？”
冯保心里在打鼓，拿着三道奏折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去呀！”李贵妃催道。
“是，奴才告退。”冯保出了一身汗，退出乾清宫。
“娘，大伴今天怎么了？”朱翊钧问。
“钧儿，你看出了什么？”李贵妃不答反问。
“他似乎很害怕。”朱翊钧脆脆地回道。
“雒遵、程文、陆树德这三个人，钧儿知道是什么来历吗？”
“孩儿知道，他们都是六科的言官。”
“那你知道言官有多厉害吗？”
“他们再厉害，也得听我的。”朱翊钧这话时，眼睛瞪得大大的，虽然还是个十岁的孩，可流露出一股天潢贵胄的气派来。
儿的回答让李贵妃一愣，继而又笑问：“钧儿喜欢大伴吗？”
“喜欢，大伴教我读书、写字、弹琴、逗鸟，他什么都会。”
“如果有人想将他赶出皇宫，你同意吗？”
“不同意。”朱翊钧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好，吃饭吧，吃完我们一起给皇后娘娘请安。”李贵妃看似平静如常，内心实则翻江倒海……
升冯保做司礼监掌印是她与陈皇后商量的结果。
皇上登基这还不到一个星期，高拱先上《陈五事疏》，浙江道御史又捅出舍利佛珠一事，六科言官集体上谏……
全针对冯保，全与高拱有关。
这到底是高拱自以为的“秉持正义，维护朝纲”呢？还是像水墨恒所的“有意找茬儿，欺负孤儿寡母”呢？
李贵妃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