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高人相护
莫老爷也跟着出了门，他站在门口，叹了一口气，没有回过头去看王姨娘。
而老祖宗在快步走的时候，还对着身边的一个丫鬟吩咐道：“你们找人去看着王姨娘，别让她离开，也别让她出事，回来之后我若没看到一个活着的王姨娘，我唯你是问”
听到老祖宗的吩咐，那丫鬟愣在原地，半晌才对着老祖宗已经远去了的背影应了一声是。
等他们赶到莫明修院里的时候，莫青君正被绿袅扶着，低着头一口口艰难的喝着水。绿袅一边掉泪一边扶着她，口中还不住的心疼，“姑娘这么些日一口水也没咽下去过，奴婢拿了水想替你灌下去都没法，从到大姑娘都没有受过这种苦，这可真是作孽啊……”
因为了这个，所以绿袅便胡乱的埋怨了起来。
“都怪那个段慧娘姑娘自从拜她为师之后，不仅没有学到些什么，偏偏还在回来之后出了这种事儿那段慧娘显然就是个灾星，还特别会折磨人。姑娘您这次醒了之后，可别要再去了”她想了想，又道：“是了，虽然那段慧娘是个不好的东西，可是赵家姑娘却是个好人，姑娘别因为那坏人而跟赵家姑娘断了关系。”
侍书则在一边端了一碗稀粥，那稀粥有着浓稠的米汤，而且弥漫着各种香味，显然是拿了许多好东西熬出来的。只是里头的米和肉都不多，想来是怕她刚刚醒来，吃不下东西的缘故。
听着绿袅的唠叨，莫青君扯起一抹笑容，却被嘴角干涩的死皮给扯住，笑不起来。
见她这样，绿袅又拿了手绢沾了一些水，替她在嘴上润了润。
听到绿袅这般奇奇怪怪的抱怨，莫青君心中有一种隔世般的恍惚感。她轻轻的拍了拍绿袅的手，“你啊，就爱乱指责人家。师傅虽然与我相处不久，可是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你未免对她也太不尊重了一些。再则，什么叫不好的东西？你啊……”
对于莫青君的话，绿袅面上一红，却没有反驳她。绿袅自我安慰，这都是由于姑娘才醒，嗓干涩的很，她不能惹得姑娘多了话的缘故。这明明是她自己心虚，却偏还要找出各式各样的借口来安慰自己。
侍书虽在莫青君身边不久，一来便碰到莫青君出了这种事，可是这些日她跟着绿袅服侍着莫青君，心情颇有一些不同。绿袅待莫青君如何，她是看在眼里的。能让一个丫鬟如此忠心，诚心诚意的跟着，这样的主，想必是差不到哪去的。
看到莫青君的唇没有那么干了，她跨前两步，笑着把粥端了过去。
“姑娘才醒，这是厨房里熬得药粥，虽是准备的有些仓促，可是味道还是不错的，喝一些也好填填肚。姑娘昏迷了那么久的日，想必腹中空空，喝点儿稀粥会好过很多。”
莫青君点了点头，对她笑了笑。绿袅把粥接了过去，一口口喂了起来。
因为当初他们兄妹二人都昏倒在了一个房间里头，所以后来老祖宗命人又搬了一张床过来并排放着，把莫青君移到了这一边。所以此时，莫青君稍稍抬眼，便能看到闭着眼睛的莫明修躺在那张床上，毫无生机的样。
她垂下眼，眼里干涩一片，想来是许久未曾进水进食，所以身体才会如此。
莫青君咽下了一口稀粥，问了起来，“我这一次的昏迷有多久？”
“算算时日，已经有十来天了。”侍书回话，而绿袅则插了嘴，“是十三天又八个时辰。”
听到绿袅的回话，莫青君笑了起来，“你算的倒是准。”她眼神有些迷茫，“我还以为，已经一辈了……”
“哪里就一辈了？”绿袅不由得插嘴，“姑娘您年纪还，更何况这昏迷的时候日夜不分，自然觉得久了。可是姑娘要知道，您还年轻着，一辈长得很呢。您日后啊，还要风风光光的出嫁，找一个好人家，生一大堆的公姑娘，奴婢那时候就跟着您，替您带孩……”
她越越兴奋，简直都快把莫青君今后的人生给规划好了。
侍书偷笑，知道绿袅这是在扯开话题，于是她便十分不厚道的把话题给拉了回来。
“姑娘您是不知道，绿袅姐每日都扳着指头算，就指望着姑娘能醒过来呢。自打姑娘昏迷了之后，绿袅姐便日日守在这个屋里头，也就实在撑不住了的时候才在那榻上休憩一下。基本上就是每日每夜的守着姑娘，生怕姑娘哪时候醒了，身边却找不到伺候的人。”
侍书替她邀功，绿袅却白了她一眼，青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侍书你瞎什么呢？”她不安的看了莫青君一眼，知道自家姑娘最是不喜身边的人不会照顾自己，“姑娘，奴婢也是有休息的，只是今日赶得巧，正好在奴婢伺候的时候姑娘醒了而已。”
看着绿袅青白又疲倦的脸色，莫青君自然明白谁的才是真的。
她有些生气绿袅这么不爱惜自己，可是更多的却是感动。她自以为并没有待绿袅多好，可是绿袅却这般掏心掏肺，让她有些惭愧。
所以她并没有斥责绿袅，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绿袅被她看的有些头皮发麻，嘟囔着起身，把粥递给了侍书，“姑娘别这般看奴婢了，奴婢去休息便是”她瞥了莫青君一眼，“姑娘真是越来越像大公了，责怪人的时候都不爱话，偏爱这般盯着，盯得人心虚。”
听她这么，莫青君愣了一下，不由得笑了起来。
看着屋里这般融洽的气氛，老祖宗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来，心里头觉得舒畅的很。听到绿袅的那句话，她也不由得笑了起来。笑声惊动了屋里的人，绿袅和侍书都赶紧起身，对着老祖宗行了一个礼。
老祖宗摆了摆手，面上满是笑意。
“这些日辛苦你们了，都是你们这几个丫头在守着你们姑娘。”她看了绿袅一眼，见这丫鬟的确面色青白十分疲惫的样，她柔声对绿袅道：“既然是你们家姑娘让你去休息的，那你就赶紧去罢。自个儿的身休息好了，你们才有力气伺候你们姑娘。”
绿袅面色有些潮红，对着老祖宗这般柔声的好意，她有些受宠若惊。
“是，奴婢这就下去了。害的老祖宗和姑娘替奴婢忧心，奴婢受之有愧。”
她担忧的看了一眼莫青君，看到她的面色从苍白渐渐的转到有些生气的模样，心头微微放下了一些担忧。不过老祖宗和自家姑娘都开了口，绿袅也不好继续留下来，只得出门先找个屋休息一下。这些日以来，她也着实是辛苦了，日夜颠倒，几乎就没有合过眼。
老祖宗又看了侍书一眼，对她摆了摆手，“你别拘谨，坐下来继续给你们姑娘喂粥罢。”
原本就在老祖宗身边待过那么久的日，侍书对于老祖宗的脾气也有了解，便干脆的点头，继续坐下来扶着莫青君喝粥。
老祖宗坐在椅上，看着莫青君，又看了一眼躺在另一边依旧昏迷着的莫明修，心头有些不出的感受。
她看着莫青君一口口的把粥艰难的咽下去，心头忽然涌上了一股冲动，于是她开了口。
“这事，是你王姨娘做的。”
她忽然开口，出这般惊人的话。侍书的手微微顿住，接着便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继续自然的给莫青君喂起了粥。而莫老爷原本已经走到了门口正准备进来，听到老祖宗的这句话，便犹豫着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走进来。
而老祖宗眼角的余光明明已经看见了莫老爷的身影，却偏偏当作没有看见一般，继续了下去。
“你王姨娘已经把什么事情都招认了，她唯一的解药已经被她毁了，如今只有杀了她，你们才能活下来。”老祖宗看着莫青君的眼睛，“容儿，这事牵扯到你和你大哥的性命，你当如何抉择？”
虽然莫青君并不明白为什么老祖宗会突然开口问她这些，不过她知道，老祖宗不会是恶意。
这般的抉择摆在莫青君的面前，她不由得十分为难。
一边是痛恨了许久的仇人，一边是今生对她掏心掏肺的大哥，她应该想当然的就点头决定，可是她却偏偏犹豫了起来。
她思躇良久，才缓缓地开口，“一个人的命是宝贵的，不该由旁人草率的决定。”
“若是她一心求死呢？”老祖宗十分迅速的继续问道。
莫青君被噎住，其实她心中很想什么都不管不顾的，那就让她去死吧本来王姨娘就是那般恶毒的女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性命，不知害的多少人无家可归。这样的一个女人，她为什么要犹豫？更何况她还是一心求死的
若不是王姨娘，她上辈和云雾衣的日不会过得那么凄惨，她不会被当作药童，云雾衣也不会被送出去碾转流离那么多年，直到死之前她们母才见上一面。
若不是王姨娘，她这辈就不会中毒，莫明修这个大哥也不会生死不明。
若不是王姨娘，她上辈不会死的那般难堪……
若不是王姨娘……
越想她便越觉得咬牙切齿，简直恨不得把王姨娘抓过来生啖其肉。可是这个时候，老祖宗坐在她的跟前，问她，若是王姨娘一心求死，那该如何？
一心求死的王姨娘？
哈老天爷，你可真爱开玩笑
莫青君虽然没有话了，可是看着她那般的表情，老祖宗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老祖宗叹了一口气，心中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话——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哪怕是有再多的苦衷，再多的难处，只要手上沾染上了鲜血，自然便会沾染上无边的怨恨。
没有被害过的人兴许还可以原谅，可是被害过的那些人，又如何能够释怀呢？
当初下手的越狠越不留余地，那些随之而来的怨恨便会越毒越纠缠，如附骨的蛆虫，一点点啃噬着。若是血满谷地，午夜梦回之时，又如何能不被惊醒？
这世间能心安理得便害人的不多，能被害之后还释怀的也不多，所以才有冤冤相报，才有爱恨情仇。
莫老爷站在门口，看不到莫青君的表情，可是听到老祖宗叹的那口气，他便明白了莫青君的意思。
他的手微微在颤动，可见心情十分的不平静。此时莫老爷的感受十分复杂，就连他自己也难以从中抽丝剥茧出自己真正想的是什么，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不可启齿，也难以启齿。
一边是他怜爱疼惜了多年的妾室，另一边则是他嫡出乖巧的女儿。
可偏偏，这两个他放在心头的女，却是势不两立的。
而这一切，似乎都是他自己造成的。若是他当初没有做错那么多事，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局面了罢？越是回想，他便越是悔恨，只是似乎如今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他闭上眼，没有走进屋里，而是看似平静的走了出去。
只是他的双腿是虚浮着的，似乎漂浮在半空里一般，莫老爷此时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
老祖宗挑眉，看着莫青君的表情，“你这表情的意思是，救回你大哥？”她顿了顿，“虽王姨娘的确下手害了你们二人，也的确做过许多错事，可毕竟她如今已经悔改了，难道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她么？人之一生，行差错步的时候总是会有，容儿，你何必如此苛刻呢？”
这般仁慈的老祖宗，莫青君是头一次见到，她不由得十分奇怪。
先前的老祖宗可并不会如此，这样话，简直就如同大夫人一般了。而以前的老祖宗，则是爱憎分明，赏罚有理的。难不成真的是人老了之后，就会开始心软了么？
且不论老祖宗究竟是怎么想的，莫青君依然十分坚定的回答道：“无论有没有悔改，至少她之前的确是做错了。大哥教过我，做错了事情就要自己承担，既然当初做下了，那么就自然要承担相应的后果。总不能因为一句悔改，就把先前所有的事情全然抹杀了。”
老祖宗摇了摇头，“做事不该如此苛刻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个人一辈总是会犯错，人无完人，真的要把悔改之人统统杀去么？那末就算如此，可是在这个世上，只怕也难以有不犯错的人。”
“犯错是一回事，悔改是一回事，可是……”
莫青君咬了咬下唇，不知该不该同老祖宗辩论起这种事情来。她其实颇觉有些奇怪，老祖宗今日的话同以前完全不一样。
“可是什么？”
听到老祖宗追问，莫青君还是开了口。
“可是那些被伤害的人呢？那些曾经犯下的冤孽呢？并不是素手一挥，那些恩怨就会如斩断青丝一般那么容易了结的。若是真的悔改，就应该站起来把那些曾经做过的错事认下，尽力去弥补那些自己造成的冤孽，而不是一味逃避，把那些是非对错全部抛诸脑后。”
莫青君下定了结论，“那样是懦弱，而不是悔改，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中舒服一些罢了。若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就不该是让自己解脱，把旁人丢进油锅里煎熬的。”
听完莫青君义愤填膺的话，老祖宗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莫青君的脑袋，“容姐儿的很好，看来你大哥平日里教你教的不错。”
莫青君一脸呆滞的看着老祖宗的笑脸，一滴冷汗滑落。还好老祖宗认为这些话都是莫明修教的，不然她未免在这个激动的情绪下表现的过于聪慧了。虽那些破绽无可避免，她始终没办法把自己当成稚儿一般看待，可是在能遮掩的时候，还是要尽量遮掩的好。
“那容姐儿的意思，是要让王姨娘怎么做呢？如果她不死，你大哥兴许就醒不来了。”
老祖宗似乎问她问上了瘾，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了过来，“若是王姨娘死了，你大哥醒过来了，这算不算是真心悔过？若是不算，那这个死结又要如何解开？”
听着她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莫青君背上的冷汗愈发多了起来。
就算她对于这些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可是她这次是打死也不能了。
于是莫青君眨巴着眼，十分坚定的道：“既然是她犯的错，如今又只有让她死了才能让大哥醒过来，那末便让她用性命来弥补错误更何况，那么坏的女人，早就该死了我平日里就最讨厌她”
先前还表现的有些聪慧，后头的一句话便显得十分孩气了。
老祖宗笑了笑，没有话。
实际上，杀死王姨娘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若是王姨娘死了，就算这件事情王府是理亏的，可是今后总是会有所隔阂，指不定这根钉就在什么时候戳过来了。而且王姨娘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是莫府的这些丑事就难以遮掩过去了。
一个姨娘死了倒也没什么，可若是死在这个特殊的时间，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更何况，这个姨娘还不是普通的姨娘，而是王府三房的嫡女。
倘若叫人知晓了这其中的秘辛，只怕莫府的名声就毁了。可若是不叫人知晓，蹊跷的死了这么一个身份特殊的姨娘，只怕也会引起轩然大*。尤其是莫老爷身居高位，虽在朝中颇有人脉，可是当今圣上最是猜疑心重，对莫老爷一直都没有放过心。
若是被言官弹劾，这种事情传入圣上耳中，只怕后果……
莫青君十分清楚这其中的道理，可是在老祖宗面前，她并没有出来。
上辈她跟着三皇，看过许多也学过许多。上辈莫府并没有嫡女，全都是庶女，加上莫府的地位，所以莫府的这些庶女在外头也颇有名声。莫青君上辈在跟了三皇之后，在府里的地位见长，也能在京城那些夫人姑娘里头结交。
尤其是她上辈长相太过艳丽，加之诗画这个同样美貌的侍女，在京城里倒还颇有名声。
所以莫青君其实并非不懂，只是上辈一直没有开窍一般，对于算计人之类的此道颇为不屑罢了。
探望了莫青君之后，老祖宗回到了自己的院。
因为莫青君才醒，所以身还是有些支撑不住，后来接着睡了下去。而老祖宗回到自己院之后，并没有立即去看王姨娘，而是去了别的屋。
那个面目模糊的婆正等候在屋里，看见老祖宗来了，立刻咧开嘴笑了。
老祖宗沉着脸跨进屋，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许家婆跟在她的身后，瞪了那正咧着嘴笑的婆一眼，“贾三，你这么明目张胆的出现在这里，也不怕被人瞧见”
贾三这个名字听上去十分像是男人的名字，可实际上她们心中都明白，这不过是通假而已。
那贾三所代表的，便是甲等行三的意思。
这些行走在暗处的人，往往都没有自己的名字，所有的只是代号。这个婆竟然是甲等第三人，可谓着实是不容易的事情。
那贾三显然对许家婆有些惧怕，一听见她训斥，便收敛了许多。虽然心底在嘟囔，就她这副模样，谁瞧见了都不会生疑。她在莫府呆了那么久，又怎么会出什么问题？只是面对着许家婆的时候，她不敢开口反驳。
老祖宗倒是并没有在意这个，她揉了揉自己的鬓边，皱着眉问道：“那些事儿你都查清楚了？之前那舒临钧所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容姐儿身边难不成有高人相护？”
“回主的话，容姐儿之所以能提前醒来，是因为她身边的药引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那个药引，即是橙歌。”
“橙歌？”老祖宗不由得有些困惑，“可是药引离开之后，不是应该虫提前爆发，反而会发作的更快么？怎的容姐儿并不是如此？”
贾三笑了笑，“这是由于那橙歌在离开之前，已经存了一些压制的药物在手上，橙歌后来虽然离开了一段时间，可是她把药物浸入了绿袅丫鬟和余嬷嬷的衣物里。六姑娘身边总是离不了这二人的，所以才一直没有发病。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药物的作用就越来越，最终压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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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老祖宗在快步走的时候，还对着身边的一个丫鬟吩咐道：“你们找人去看着王姨娘，别让她离开，也别让她出事，回来之后我若没看到一个活着的王姨娘，我唯你是问”
听到老祖宗的吩咐，那丫鬟愣在原地，半晌才对着老祖宗已经远去了的背影应了一声是。
等他们赶到莫明修院里的时候，莫青君正被绿袅扶着，低着头一口口艰难的喝着水。绿袅一边掉泪一边扶着她，口中还不住的心疼，“姑娘这么些日一口水也没咽下去过，奴婢拿了水想替你灌下去都没法，从到大姑娘都没有受过这种苦，这可真是作孽啊……”
因为了这个，所以绿袅便胡乱的埋怨了起来。
“都怪那个段慧娘姑娘自从拜她为师之后，不仅没有学到些什么，偏偏还在回来之后出了这种事儿那段慧娘显然就是个灾星，还特别会折磨人。姑娘您这次醒了之后，可别要再去了”她想了想，又道：“是了，虽然那段慧娘是个不好的东西，可是赵家姑娘却是个好人，姑娘别因为那坏人而跟赵家姑娘断了关系。”
侍书则在一边端了一碗稀粥，那稀粥有着浓稠的米汤，而且弥漫着各种香味，显然是拿了许多好东西熬出来的。只是里头的米和肉都不多，想来是怕她刚刚醒来，吃不下东西的缘故。
听着绿袅的唠叨，莫青君扯起一抹笑容，却被嘴角干涩的死皮给扯住，笑不起来。
见她这样，绿袅又拿了手绢沾了一些水，替她在嘴上润了润。
听到绿袅这般奇奇怪怪的抱怨，莫青君心中有一种隔世般的恍惚感。她轻轻的拍了拍绿袅的手，“你啊，就爱乱指责人家。师傅虽然与我相处不久，可是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你未免对她也太不尊重了一些。再则，什么叫不好的东西？你啊……”
对于莫青君的话，绿袅面上一红，却没有反驳她。绿袅自我安慰，这都是由于姑娘才醒，嗓干涩的很，她不能惹得姑娘多了话的缘故。这明明是她自己心虚，却偏还要找出各式各样的借口来安慰自己。
侍书虽在莫青君身边不久，一来便碰到莫青君出了这种事，可是这些日她跟着绿袅服侍着莫青君，心情颇有一些不同。绿袅待莫青君如何，她是看在眼里的。能让一个丫鬟如此忠心，诚心诚意的跟着，这样的主，想必是差不到哪去的。
看到莫青君的唇没有那么干了，她跨前两步，笑着把粥端了过去。
“姑娘才醒，这是厨房里熬得药粥，虽是准备的有些仓促，可是味道还是不错的，喝一些也好填填肚。姑娘昏迷了那么久的日，想必腹中空空，喝点儿稀粥会好过很多。”
莫青君点了点头，对她笑了笑。绿袅把粥接了过去，一口口喂了起来。
因为当初他们兄妹二人都昏倒在了一个房间里头，所以后来老祖宗命人又搬了一张床过来并排放着，把莫青君移到了这一边。所以此时，莫青君稍稍抬眼，便能看到闭着眼睛的莫明修躺在那张床上，毫无生机的样。
她垂下眼，眼里干涩一片，想来是许久未曾进水进食，所以身体才会如此。
莫青君咽下了一口稀粥，问了起来，“我这一次的昏迷有多久？”
“算算时日，已经有十来天了。”侍书回话，而绿袅则插了嘴，“是十三天又八个时辰。”
听到绿袅的回话，莫青君笑了起来，“你算的倒是准。”她眼神有些迷茫，“我还以为，已经一辈了……”
“哪里就一辈了？”绿袅不由得插嘴，“姑娘您年纪还，更何况这昏迷的时候日夜不分，自然觉得久了。可是姑娘要知道，您还年轻着，一辈长得很呢。您日后啊，还要风风光光的出嫁，找一个好人家，生一大堆的公姑娘，奴婢那时候就跟着您，替您带孩……”
她越越兴奋，简直都快把莫青君今后的人生给规划好了。
侍书偷笑，知道绿袅这是在扯开话题，于是她便十分不厚道的把话题给拉了回来。
“姑娘您是不知道，绿袅姐每日都扳着指头算，就指望着姑娘能醒过来呢。自打姑娘昏迷了之后，绿袅姐便日日守在这个屋里头，也就实在撑不住了的时候才在那榻上休憩一下。基本上就是每日每夜的守着姑娘，生怕姑娘哪时候醒了，身边却找不到伺候的人。”
侍书替她邀功，绿袅却白了她一眼，青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侍书你瞎什么呢？”她不安的看了莫青君一眼，知道自家姑娘最是不喜身边的人不会照顾自己，“姑娘，奴婢也是有休息的，只是今日赶得巧，正好在奴婢伺候的时候姑娘醒了而已。”
看着绿袅青白又疲倦的脸色，莫青君自然明白谁的才是真的。
她有些生气绿袅这么不爱惜自己，可是更多的却是感动。她自以为并没有待绿袅多好，可是绿袅却这般掏心掏肺，让她有些惭愧。
所以她并没有斥责绿袅，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绿袅被她看的有些头皮发麻，嘟囔着起身，把粥递给了侍书，“姑娘别这般看奴婢了，奴婢去休息便是”她瞥了莫青君一眼，“姑娘真是越来越像大公了，责怪人的时候都不爱话，偏爱这般盯着，盯得人心虚。”
听她这么，莫青君愣了一下，不由得笑了起来。
看着屋里这般融洽的气氛，老祖宗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来，心里头觉得舒畅的很。听到绿袅的那句话，她也不由得笑了起来。笑声惊动了屋里的人，绿袅和侍书都赶紧起身，对着老祖宗行了一个礼。
老祖宗摆了摆手，面上满是笑意。
“这些日辛苦你们了，都是你们这几个丫头在守着你们姑娘。”她看了绿袅一眼，见这丫鬟的确面色青白十分疲惫的样，她柔声对绿袅道：“既然是你们家姑娘让你去休息的，那你就赶紧去罢。自个儿的身休息好了，你们才有力气伺候你们姑娘。”
绿袅面色有些潮红，对着老祖宗这般柔声的好意，她有些受宠若惊。
“是，奴婢这就下去了。害的老祖宗和姑娘替奴婢忧心，奴婢受之有愧。”
她担忧的看了一眼莫青君，看到她的面色从苍白渐渐的转到有些生气的模样，心头微微放下了一些担忧。不过老祖宗和自家姑娘都开了口，绿袅也不好继续留下来，只得出门先找个屋休息一下。这些日以来，她也着实是辛苦了，日夜颠倒，几乎就没有合过眼。
老祖宗又看了侍书一眼，对她摆了摆手，“你别拘谨，坐下来继续给你们姑娘喂粥罢。”
原本就在老祖宗身边待过那么久的日，侍书对于老祖宗的脾气也有了解，便干脆的点头，继续坐下来扶着莫青君喝粥。
老祖宗坐在椅上，看着莫青君，又看了一眼躺在另一边依旧昏迷着的莫明修，心头有些不出的感受。
她看着莫青君一口口的把粥艰难的咽下去，心头忽然涌上了一股冲动，于是她开了口。
“这事，是你王姨娘做的。”
她忽然开口，出这般惊人的话。侍书的手微微顿住，接着便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继续自然的给莫青君喂起了粥。而莫老爷原本已经走到了门口正准备进来，听到老祖宗的这句话，便犹豫着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走进来。
而老祖宗眼角的余光明明已经看见了莫老爷的身影，却偏偏当作没有看见一般，继续了下去。
“你王姨娘已经把什么事情都招认了，她唯一的解药已经被她毁了，如今只有杀了她，你们才能活下来。”老祖宗看着莫青君的眼睛，“容儿，这事牵扯到你和你大哥的性命，你当如何抉择？”
虽然莫青君并不明白为什么老祖宗会突然开口问她这些，不过她知道，老祖宗不会是恶意。
这般的抉择摆在莫青君的面前，她不由得十分为难。
一边是痛恨了许久的仇人，一边是今生对她掏心掏肺的大哥，她应该想当然的就点头决定，可是她却偏偏犹豫了起来。
她思躇良久，才缓缓地开口，“一个人的命是宝贵的，不该由旁人草率的决定。”
“若是她一心求死呢？”老祖宗十分迅速的继续问道。
莫青君被噎住，其实她心中很想什么都不管不顾的，那就让她去死吧本来王姨娘就是那般恶毒的女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性命，不知害的多少人无家可归。这样的一个女人，她为什么要犹豫？更何况她还是一心求死的
若不是王姨娘，她上辈和云雾衣的日不会过得那么凄惨，她不会被当作药童，云雾衣也不会被送出去碾转流离那么多年，直到死之前她们母才见上一面。
若不是王姨娘，她这辈就不会中毒，莫明修这个大哥也不会生死不明。
若不是王姨娘，她上辈不会死的那般难堪……
若不是王姨娘……
越想她便越觉得咬牙切齿，简直恨不得把王姨娘抓过来生啖其肉。可是这个时候，老祖宗坐在她的跟前，问她，若是王姨娘一心求死，那该如何？
一心求死的王姨娘？
哈老天爷，你可真爱开玩笑
莫青君虽然没有话了，可是看着她那般的表情，老祖宗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老祖宗叹了一口气，心中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话——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哪怕是有再多的苦衷，再多的难处，只要手上沾染上了鲜血，自然便会沾染上无边的怨恨。
没有被害过的人兴许还可以原谅，可是被害过的那些人，又如何能够释怀呢？
当初下手的越狠越不留余地，那些随之而来的怨恨便会越毒越纠缠，如附骨的蛆虫，一点点啃噬着。若是血满谷地，午夜梦回之时，又如何能不被惊醒？
这世间能心安理得便害人的不多，能被害之后还释怀的也不多，所以才有冤冤相报，才有爱恨情仇。
莫老爷站在门口，看不到莫青君的表情，可是听到老祖宗叹的那口气，他便明白了莫青君的意思。
他的手微微在颤动，可见心情十分的不平静。此时莫老爷的感受十分复杂，就连他自己也难以从中抽丝剥茧出自己真正想的是什么，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不可启齿，也难以启齿。
一边是他怜爱疼惜了多年的妾室，另一边则是他嫡出乖巧的女儿。
可偏偏，这两个他放在心头的女，却是势不两立的。
而这一切，似乎都是他自己造成的。若是他当初没有做错那么多事，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局面了罢？越是回想，他便越是悔恨，只是似乎如今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他闭上眼，没有走进屋里，而是看似平静的走了出去。
只是他的双腿是虚浮着的，似乎漂浮在半空里一般，莫老爷此时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
老祖宗挑眉，看着莫青君的表情，“你这表情的意思是，救回你大哥？”她顿了顿，“虽王姨娘的确下手害了你们二人，也的确做过许多错事，可毕竟她如今已经悔改了，难道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她么？人之一生，行差错步的时候总是会有，容儿，你何必如此苛刻呢？”
这般仁慈的老祖宗，莫青君是头一次见到，她不由得十分奇怪。
先前的老祖宗可并不会如此，这样话，简直就如同大夫人一般了。而以前的老祖宗，则是爱憎分明，赏罚有理的。难不成真的是人老了之后，就会开始心软了么？
且不论老祖宗究竟是怎么想的，莫青君依然十分坚定的回答道：“无论有没有悔改，至少她之前的确是做错了。大哥教过我，做错了事情就要自己承担，既然当初做下了，那么就自然要承担相应的后果。总不能因为一句悔改，就把先前所有的事情全然抹杀了。”
老祖宗摇了摇头，“做事不该如此苛刻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个人一辈总是会犯错，人无完人，真的要把悔改之人统统杀去么？那末就算如此，可是在这个世上，只怕也难以有不犯错的人。”
“犯错是一回事，悔改是一回事，可是……”
莫青君咬了咬下唇，不知该不该同老祖宗辩论起这种事情来。她其实颇觉有些奇怪，老祖宗今日的话同以前完全不一样。
“可是什么？”
听到老祖宗追问，莫青君还是开了口。
“可是那些被伤害的人呢？那些曾经犯下的冤孽呢？并不是素手一挥，那些恩怨就会如斩断青丝一般那么容易了结的。若是真的悔改，就应该站起来把那些曾经做过的错事认下，尽力去弥补那些自己造成的冤孽，而不是一味逃避，把那些是非对错全部抛诸脑后。”
莫青君下定了结论，“那样是懦弱，而不是悔改，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中舒服一些罢了。若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就不该是让自己解脱，把旁人丢进油锅里煎熬的。”
听完莫青君义愤填膺的话，老祖宗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莫青君的脑袋，“容姐儿的很好，看来你大哥平日里教你教的不错。”
莫青君一脸呆滞的看着老祖宗的笑脸，一滴冷汗滑落。还好老祖宗认为这些话都是莫明修教的，不然她未免在这个激动的情绪下表现的过于聪慧了。虽那些破绽无可避免，她始终没办法把自己当成稚儿一般看待，可是在能遮掩的时候，还是要尽量遮掩的好。
“那容姐儿的意思，是要让王姨娘怎么做呢？如果她不死，你大哥兴许就醒不来了。”
老祖宗似乎问她问上了瘾，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了过来，“若是王姨娘死了，你大哥醒过来了，这算不算是真心悔过？若是不算，那这个死结又要如何解开？”
听着她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莫青君背上的冷汗愈发多了起来。
就算她对于这些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可是她这次是打死也不能了。
于是莫青君眨巴着眼，十分坚定的道：“既然是她犯的错，如今又只有让她死了才能让大哥醒过来，那末便让她用性命来弥补错误更何况，那么坏的女人，早就该死了我平日里就最讨厌她”
先前还表现的有些聪慧，后头的一句话便显得十分孩气了。
老祖宗笑了笑，没有话。
实际上，杀死王姨娘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若是王姨娘死了，就算这件事情王府是理亏的，可是今后总是会有所隔阂，指不定这根钉就在什么时候戳过来了。而且王姨娘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是莫府的这些丑事就难以遮掩过去了。
一个姨娘死了倒也没什么，可若是死在这个特殊的时间，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更何况，这个姨娘还不是普通的姨娘，而是王府三房的嫡女。
倘若叫人知晓了这其中的秘辛，只怕莫府的名声就毁了。可若是不叫人知晓，蹊跷的死了这么一个身份特殊的姨娘，只怕也会引起轩然大*。尤其是莫老爷身居高位，虽在朝中颇有人脉，可是当今圣上最是猜疑心重，对莫老爷一直都没有放过心。
若是被言官弹劾，这种事情传入圣上耳中，只怕后果……
莫青君十分清楚这其中的道理，可是在老祖宗面前，她并没有出来。
上辈她跟着三皇，看过许多也学过许多。上辈莫府并没有嫡女，全都是庶女，加上莫府的地位，所以莫府的这些庶女在外头也颇有名声。莫青君上辈在跟了三皇之后，在府里的地位见长，也能在京城那些夫人姑娘里头结交。
尤其是她上辈长相太过艳丽，加之诗画这个同样美貌的侍女，在京城里倒还颇有名声。
所以莫青君其实并非不懂，只是上辈一直没有开窍一般，对于算计人之类的此道颇为不屑罢了。
探望了莫青君之后，老祖宗回到了自己的院。
因为莫青君才醒，所以身还是有些支撑不住，后来接着睡了下去。而老祖宗回到自己院之后，并没有立即去看王姨娘，而是去了别的屋。
那个面目模糊的婆正等候在屋里，看见老祖宗来了，立刻咧开嘴笑了。
老祖宗沉着脸跨进屋，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许家婆跟在她的身后，瞪了那正咧着嘴笑的婆一眼，“贾三，你这么明目张胆的出现在这里，也不怕被人瞧见”
贾三这个名字听上去十分像是男人的名字，可实际上她们心中都明白，这不过是通假而已。
那贾三所代表的，便是甲等行三的意思。
这些行走在暗处的人，往往都没有自己的名字，所有的只是代号。这个婆竟然是甲等第三人，可谓着实是不容易的事情。
那贾三显然对许家婆有些惧怕，一听见她训斥，便收敛了许多。虽然心底在嘟囔，就她这副模样，谁瞧见了都不会生疑。她在莫府呆了那么久，又怎么会出什么问题？只是面对着许家婆的时候，她不敢开口反驳。
老祖宗倒是并没有在意这个，她揉了揉自己的鬓边，皱着眉问道：“那些事儿你都查清楚了？之前那舒临钧所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容姐儿身边难不成有高人相护？”
“回主的话，容姐儿之所以能提前醒来，是因为她身边的药引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那个药引，即是橙歌。”
“橙歌？”老祖宗不由得有些困惑，“可是药引离开之后，不是应该虫提前爆发，反而会发作的更快么？怎的容姐儿并不是如此？”
贾三笑了笑，“这是由于那橙歌在离开之前，已经存了一些压制的药物在手上，橙歌后来虽然离开了一段时间，可是她把药物浸入了绿袅丫鬟和余嬷嬷的衣物里。六姑娘身边总是离不了这二人的，所以才一直没有发病。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药物的作用就越来越，最终压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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