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此时二更将届,清风徐来,直把人吹得通体舒畅愉悦。

    当二更鼓声沉缓而洪亮的响起,城西戏台的消息已是满城皆知。

    十八位青帮帮匪砸了城西的初来乍到的戏班舞台。

    一位蒙面英雄从天而降,他武艺超群,倏忽来去,把一众青帮帮匪打得东歪西倒,保得戏班全体的人身安全,并当场逮住了八名帮匪,交给闻风而来的衙门捕快,然后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无人知其姓氏容貌。

    与十八位帮匪一起到场的还有一位少年匪首,据闻似是晏家四公子宴青山,但他趁乱逃窜,加之青帮帮众习惯领在脸上涂满了油彩,倒也无可辨认,未知是否属实。

    这几个信息,如同水波一样,潋滟的四散了开来,播了开去,一时满城风雨,沸沸扬扬的,妇孺皆知,便是平素到了晚上便安安静静的宴府,也开始热闹起来。

    当三更鼓起,盐城城主宴长天方拖着一具疲乏之身,怒气冲冲的回到了宴府。

    闻得父亲回了府邸,宴冷当即恢复了乖乖弱女的形象,卧床沉睡。

    三更后仍回到宴府,这对宴长天而言,倒也是破天荒第一遭。

    他怒发冲冠,几不可遏止,他兴兴头头的敲响三声警钟,召集几乎所有的人集中在内堂大厅训诫。

    这例外之人,自然便是那素来体弱、卧床日久的宴冷和宴青云姐弟俩了。

    宴冷对流传开来的一切消息自然是声声入耳,无一遗漏。

    她算定此举会导致满城风雨,宴府声名大受影响,父亲必会雷霆大怒,回家斥责宴青山,纳兰氏也必会护犊情深,极力维护,却从未想到半路会跳出个程咬金,凭空冒出了个蒙面英雄来,当场逮住了几名帮匪,令得父亲当晚便愤怒回府,大开庭训,事情竟会如此顺利,真是如有神助。

    纳兰氏一系专横暴戾,难道父亲当真不闻不问么?

    是时候了。

    宴冷将墙角的那一个特殊的封闭容器取出,里面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液体。

    当初取出的两份泥巴药剂,宴冷留下了一份作为研究之用,将另一份泥巴里的药剂用特殊法子析出,又在其中添加了自己凝炼的某种特殊液体,便形成了自己手中的这份溶液药剂。

    它秉承了原来溶剂无觉无味的性质,又有所强化,更加难以察觉。

    父亲怒火冲天,大开庭训,这可是难得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再不犹豫,立刻利索的悄悄的潜入纳兰雪云的房间,将这份溶液药剂倒在墙壁之上,无色无味的液体融进墙壁之内,眨眼间便没了踪迹。

    以彼人之道还治彼人之身,火来火报,血来血还。

    也亏得父亲与纳兰氏情感不和,罕见归家,便是归家了,两人几乎也总是分床而睡,否则,宴冷也不敢大胆行此恶着。

    宴冷来此世界,早已全情投入,把自己当作这个家的一份子。

    一切做好,宴冷又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继续沉睡。

    偌大的内堂大厅里,庭训正在紧锣密鼓进行时。

    家奴丫鬟战战栗栗的垂手直立,宴青山跪在大厅之上,脑袋耷拉着,被训得体无完肤惨不忍睹。

    宴长天因为发妻楚氏之逝,对善妒的纳兰氏早已暗暗生了嫌隙。

    但纳兰家势大,纳兰氏自然便深得公公宴福贵的喜欢,宴长天无凭无证的,也只有潸然泪下,忘我公干,多年来疏于家务。

    自上次宴冷蓦然去世,他终于再次惊觉纳兰氏阴鹜不淑,虽并无直接证据表明戏台之上的那少年帮匪便是宴青云,那被捕的帮匪也是矢口否认,但凭现场目击证人的描述,他其实早已心清如水。

    昔日自己唯一自感安慰的便是自己身为一城城主,尚且算是清廉公正,但如今儿子品行不端,自己怕亦是枉为盐城父母官。

    一念及此,他岂能不勃然大怒。

    纳兰氏涕泪皆下,色情并茂的阐述着多年以来自己对晏家的苦劳功劳,言之凿凿的说自己对儿子管教有加,他上进,乖巧,懂事,绝无外出滋事,更不可能与那帮会势力拉扯上关系。

    强势的宴福贵则从旁助攻,当头怒喝,责备儿子对家事不管不顾,有点风吹草动便连自己亲生骨肉都不信任,偏生去信那街头巷尾的糊涂流言!

    两人上演得一曲上好的泣、怒二重奏。

    清官难断家务事。

    光影浮掠,往事重现,与眼前的情景混杂在一起,宴长天只是觉得累,好累好累。

    “罢了!罢了!”他便再也无言以对,便再也站立不住,终于在太师椅上缓缓跌坐。

    此时此刻,也只有宴老夫人能打个圆场了:“夜了,全都别闹了,都回去休息吧,俗话说得好,家和万事兴嘛,有什么事情来日再议。”

    庭训至此告一段落。

    一众人缓作鸟兽散,徐徐归房歇息。

    翌日清晨,宴长天回城主办事处之前,勒令宴青山禁足三个月,无他允许,绝不准踏出宴府半步。

    宴冷在一旁冷眼,观瞻着这在外人眼里看似风光无限好的宴府大宅,她对它有了更深的了解和感悟。

    父亲一夜之间,似乎凭空苍老了十岁。

    她的冷眼里泛起了些许温热。

    对不起,父亲,但弓已满起,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该来的总会来的,您老人家做不来的,故意避而不见的,便由小冷来做吧。

    世家子弟,大富大贵,锦衣玉食,那又如何,修的照样是与常人无异的喜怒哀乐。

    而此时此刻,她也身不由己的投身其中,沉沉浮浮,挣脱不得,未知明日悲喜。

    幕景已置好,戏台已搭上,人物已开始陆陆续续登场,情节已逐渐展开。

    要活就活好,要演就演好。她再次在心里暗暗的跟自己盟了约发了誓。

    纳兰氏,请记得,这只是开始,来日方长,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六章危险,花脸蜈蚣的显露

    人人只道豪门好,哪晓欲承王冠重。

    进入宴家不过短短数日,不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为母报仇雪恨?更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父亲的心酸无奈,祖父的势利与强硬,纳兰氏的阴狠毒辣,宴青山嚣张跋扈,面对这些弟弟青云却又体弱多病。

    没有谁可以依靠!

    这一切的一切不断坚定着宴冷调查下去的信心。

    翌日清晨,阳光和煦,盐城天朗气清。

    来自现代的宴冷平日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整日泡在实验室,图书馆,研究医理药理。自然是少见这般春光美景。

    看见丫鬟们都在各忙各事,宴冷悄么声儿地从后门溜出。

    盐城地处平壤开阔一带,虽说比不了江南鱼米之乡,却也有着有良田美竹之乐。

    百姓自给自足,民风纯朴,实属桃源之地啊。

    管理一家尚且不易,更别说管理一城,思绪到这,便也开始感叹身为城主的父亲的心酸与无奈。

    信步闲游间,便到了昨日上演精彩戏码的城西戏场。

    一场“阴阳案”听得宴冷泪从双目流。包公为柳金蝉洗刷冤屈,缉拿李保,而判官李保之母舅,徇私舞弊,擅改生死簿。包公大怒,立令判官改正。判官不认,竞至与阎罗相骂,包拯怒铡之。回至阳世,释颜查散,铡李保了案。

    唉,若真能回至阴间,宴冷倒要好好问问那糊涂阎罗,母亲楚依依为人处世随和可亲,饱读诗书,谦逊礼让,却被那张扬跋扈心狠手辣的毒妇残害。

    阎罗你让好人枉死,让坏人嚣张存活,真是糊涂。

    拭去眼角的泪水,宴冷知道自己还有要紧事要办。

    拦下忙碌的茶水小哥,破费几个大子儿,听来的远比自己费心思到处找线索找破绽轻松。

    着实是有所收获,不出宴冷所料。

    那娇生惯养的彦青云果真与青帮有关,茶水小哥只知道那人每次来都抹着五花脸大油彩,他们都管那人叫“花脸蜈蚣”,却不知那是盐城城主的四子。

    大抵是清楚了,青帮,总部位于城郊“黑风岭”,杀人放火,敲诈勒索,下毒谋财害命,甚至于买卖私盐。而“花脸蜈蚣”因其身形高大好辨认,又作恶多端而被熟知。

    出了戏场,宴冷心事重重却无处排解,想不到纳兰氏背后还有青帮。

    预感前途坎坷不平,这未知的一切自己究竟能不能抵抗?

    满目愁容,不知不觉,便到了“普济堂”,上前询问柜台伙计余兄下落,伙计只说他出去散步。

    凭借着这些日子以来的默契,宴冷便去那初遇时的河边寻觅。

    远远的,又看见那一袭白衣,那人仿佛有种让自己心安的力量。刚才还心事重重,见到那身影,莫名舒适安逸。

    宴冷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迷幻药,径直向那人走去。

    剑眉星目,五官精致,唯独那不协调的眉头,并不是不协调,是主人有心事才略显突兀。

    “余兄,有心事吗?”

    那人听见声转头来,笑容晕开了刚才还紧皱的眉头,好生清秀。

    “你来了,柳弟,我正与你有事告知。”

    宴冷好奇究竟是何事让余兄心生烦闷,便着急上前一步。

    没成想昨日天雨,河边青草满满,土质松软,脚底打滑,身形不稳,眼看着就要连衣带人直直的奔入河中。

    “危险!”耳边响起洪厚的男声。

    就在即将跌落之时,恍惚间却感到手臂传来挤压,被人强行拉扯转身。

    睁眼闭眼间,有些惊奇自己竟然浑身未湿,身边传来炙热的体温,宴冷不由自主地脸红。

    抬眼便看到那人担心的眼神,总之这个余礼给自己的感觉太奇妙。

    “小心点,怎么这么笨,差点掉河里!”

    不,那不是言语间的苛责,宴冷默默地离开余礼的怀抱。

    余礼默默地注视着受惊的柳弟,不知道如何开口述说。

    “余兄,你刚才说要跟我说什么?”

    宴冷突然开口,划破了空气里的尴尬。

    “嗯嗯,就是,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日子了,你以后要抓药直接找药铺里的小钱,我都吩咐过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宴冷被余礼突然告知的离别惊到。

    “最晚三个月后,柳弟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是……”

    昨日在戏坊,恍惚间看到家里的二管家,父母已经找到这里了,自己不得不避避风头。

    ……

    对话越进行,宴冷越觉得难受,只从那人嘴里听到离开二字,心里便空落落的!

    急切的告别了余礼,她知道自己现在需要一个怀抱,这一世,能给自己的就只有祖母和弟弟。

    在偏僻的小巷里换下男儿装,粗糙的涂抹胭脂,盘起发髻。她又做回了宴家的乖乖女。

    看着弟弟服完特制汤药,宴冷便回到自己的闺房。

    最近几天,宴冷接连去“普济堂”抓药,说是抓药,其实是想见那人罢了。

    每日煎药抓药,再去戏场听戏打听打听消息,看着弟弟气色好转,便慢慢也清净了下来。

    “长姐,你在思量些什么?怎么呆滞许久?”

    坐在庭院石凳上的宴冷被弟弟这一句拉回现实,是啊,自己在想些什么?

    “没有,就是在考虑如何医治你的药瘾。”

    虽是嘴上如此应答,心里却不断泛起回忆。

    忆及与余兄交谈甚欢,时政商贸,天文历法,甚至连药理余兄也略懂一二。

    自己来这未知世界,也就和余礼一起笑的最多。

    这是今天的第几次,又拐到了这河边,回想起那天余礼温热的胸膛,脸颊不经染上红晕。

    不由得急于脱离这回忆现场。

    “听说了吗,那花脸蜈蚣又出来作恶了”

    “是吗?”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这次好像在城郊,杀了好几个人呢。”

    “哎哎哎,等等,杀人?为啥?为财?”

    “强抢运镖车呗,你不知道那几个镖师死的惨啊……有个上个月才娶亲……”

    左耳右耳听了那么几句,宴冷便怒火上心头,急切的回家便发现那宴青山早已逃脱。

    不敢声张,回到房间收拾好细软,只告诉丫鬟自己有事出去。

    雇了辆马车,便向城郊赶去。

    这一趟是死是活尚未知晓。宴冷只知道那帮人杀人越货,必定会在现场留下人证物证。

    拨开车帘,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跟车夫讲些什么,待他回车内,那马车更疾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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