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娇娇拉紧蜜儿,心想着该不会是遇到强盗了吧。

    陈大牛向前一步,站在所有人前面。

    慧静师太有些慌乱地四处看,看样子想找帮手。

    踹开门的人进来了,背上背着一张弓和一壶箭,一身玄色短打武士装扮,腿细腰窄肩宽,面容冷峻,看人的目光十分倨傲,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贵公子。跟在他后面的,是几个浑身肌肉满脸横肉的仆从。

    这主仆几人一看就不像是个好相与的。

    慧静师太的表情却阴转晴,笑眯眯地招呼。“原来是臬台大人家的公子,快请进来。”

    臬台大人在这个朝代泛指三司最高长官,也就是按察使、布政使和都指挥使,同为封疆大吏。而这赵公子,是按察使赵大人家的小公子赵天麒。今日是来龙泉山打猎的,不想遇到上暴雨,这才急急跑来碧云庵避雨。

    在慧静师太为赵天麒和陈大牛双方作介绍的时候,钱娇娇就抱着蜜儿和米氏退到了房间避开来。

    也不知道他们在厅里怎么聊的,没一会儿,就传来两声气镇丹田的爆喝,钱娇娇还以为打起来了,连忙打开门看了一眼,发现只是陈大牛和赵公子在掰手腕,看样子两个人相处还十分愉快。

    陈大牛跟谁都能聊起话来,交际能力可谓一流。以前穷困还显不出他的能力来,现如今随着家里累积的财富越来越多,为他打开的世界也就越来越大,然后他优秀的一面就渐渐地凸显了出来。

    钱娇娇看他能应付得来,就闭门,收拾一下包袱,把一件小外套给蜜儿批了,又拿干棉布给蜜儿把打湿的头发擦擦。

    说起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周围的人却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蜜儿起初瘦瘦矮矮的,头发枯黄,看人的眼神虽然天真但是带着怯懦。现如今,却是养出来了婴儿肥,头发也乌黑泛着光泽,个性更是从小可怜转为傲娇的小公举。

    钱娇娇还是蛮有成就感的。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差不多一刻钟过后,雨势就小了,然后再过了半刻钟,直接雨过天晴,太阳又**辣从高空照耀下来。

    赵天麟和陈大牛约定明日去后山狩猎以后,就告辞离开了。然后慧静师太也去了庵堂那边招待香客。

    等人都走了,钱娇娇就嗔了陈大牛一眼,“明天你还真去打猎啊,说好的陪我们呢。”

    陈大牛笑道,“不过是去半日,晌午过后就回来。”

    钱娇娇轻哼了一声,“那你要记住了啊,上午我去礼佛,吃过午饭估摸是要换个院子住,到时候非得要你帮忙不可的。”陈大牛连忙保重一定会回来。

    恰在此时,脚夫把行礼和铺盖送来了。两口子便忙着收拾床铺和屋子,这些且不提。

    只说这赵公子回山下换了一身衣裳以后,就使人去碧云庵带信,要慧静师太下晌下山一趟,他有事要说。

    那慧静师太接到这消息虽然有些吃惊,不过按察使夫人梁氏乃是碧云庵常客,与院主颇有些交情,她也跟着与梁氏熟悉。她以为一定是梁氏有什么话托儿子带过来,想是有什么布施,因此乐颠颠地应了。

    到了约定的时间,慧静师太下得山来,到了景福山庄之中,早有小子等在那儿将她迎进门。

    到了正厅,赵公子一身常服,正不耐烦地等在那里。见她到了,忙请上座,又让仆从上了茶,然后赵公子就挥退左右。

    慧静师太看他这个情形就心知有异。像她们这样的尼姑,走过千家万户,见识即多,路数又熟。什么人心里想什么事,看一眼就能猜出七八分来。

    按察使家这个小公子,是风月场上的能人。只是眼光略高了些,寻常姿色看不大上。

    此前龙泉镇上的富户廖家女儿生的美貌娇艳,赵公子陪同母亲梁氏来礼佛的时候,遇着了这廖姑娘,之后念念不忘,就托了院主引荐牵线,与这廖姑娘在庵中私会了几次,应该是得了手了,如今这廖姑娘已经赵公子的第三房姨娘。

    那段时间慧静师太都在衢州,这事还是回来以后小尼姑跟她说嘴听来的。

    慧静师太是个又能为的,一直想着能拉些客源。但又院主在上压着,倒也不好太过施展手段。而按察使大人这一家子,却是院主笼络起来的高官,她之前是在眼馋,只可惜没办法接近梁氏而已。

    所以赵公子使人来独独找她而不是院主的时候,她心里是在雀跃,只想着此番一听要大展身手,一定让赵公子满意为止。

    “今日这陈家到底是哪家大户,听起来倒不是本地口音。”赵天麒之前与陈大牛虽然聊了很多,却不曾打探对方的底细来历,只是互相说了些打猎的技巧和武学心得罢了,赵天麒自由爱武,与陈大牛倒也聊的投契。

    不过,寻来慧静师太,却还是别的意图。

    慧静师太笑道:“是隔壁清水镇乡间的一户人家,最近声名鹊起的肥皂生意,就是这一家娘子钱氏出的主意。”

    “是肥皂啊……”赵天麒这么一听就知道了。赵大人掌管一府刑事,相当于后世的省公安厅厅长、省检察院检察长、省高等法院院子,权利可见一斑。所以肥皂这种暴利生意,在他这里自然也是要过一道手。这是赵天麟知道。只不过之前他不惜庶务,专爱寻些山林打猎,或邀请三五好友去叫来几个妓子耍子,所以不太关系外物。

    知道陈大牛和钱娇娇的身份以后,他就知道,想要与这钱氏讨一席之欢只怕没那么容易了。少不得还要慧静师太从中牵针引线。

    “这钱氏倒难得是个标致人物,我一见就爱得不得了。若是能一了凤缘,万金不惜,万望老师父救我一救。”

    慧静师太一看他果真就是这个心思,心底暗笑。但同时也觉得为难,钱娇娇什么样的人,虽然接触不多,她也约略懂一些,只怕不是个容易被迷惑动心的。

    “这却有些为难,钱氏与我来往,看着是个针缝儿也没有的完人。”

    赵天麒想了想钱娇娇的形容,只觉得样貌虽然妍丽,眼神却极明澈聪慧,必要百般引诱方能动心。越是如此,他心底反而越是火热。因此央求慧静师太,“有没有什么法子可想,譬如这钱氏可爱好何物,不论金银珠宝,只要是爱的,我必能寻来。”

    慧静师太却摇头。“这钱氏是个素净不爱首饰珠宝的小娘子,不出门一件珠钗也不肯戴。”想想第一次见到钱娇娇,她竟然是穿个麻布的宽大袍子……慧静师太就继续摇头。“此人对钱财漫不经心,这条路子必走不通。”

    赵天麒这就有点苦恼了。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女子不爱钱财的。“那这钱氏倒的确算个完人。”

    见他有放弃的意思,慧静师太却笑。“这却不然。女子不爱财,必爱个心意。此人与她丈夫之间近日有些龃龉,正自伤神。公子若是能解了她满腔忧思,再想要成事,必不难的了。”

    赵天麒欢喜道,“竟有此事,真正是天助我也。只是与这钱氏见面,却还是要求师父通融则个,帮忙牵线引荐。”

    慧静师太又摇头笑,“此人聪慧,若是知道我从中牵线露了形迹,必然对公子起疑。倒不如我多注意她的行踪,再报与你,抑或待她礼佛几日不耐庵中清静出院子散心,公子择机与其偶遇一番,到时,就要看公子的本事来。”

    赵天麒笑,“很好很好,就这么办。”至于勾引女人的本事,他自认还有些能耐。

    ……

    陈大牛本来就爱个猎杀野味的活动,之前在家田里地里有活要忙,家里的工地也是处处开花,从来就没有停过,所以,基本没什么时间上山打猎。这几天跟赵天麒两个每天相约狩猎,半天或者一整天的在山中转悠,倒也有些收获,主要是心情跟着舒畅不少。

    钱娇娇看他难得放松几日,也就没有多埋怨,让他尽情上山玩耍,就当给他放个旅游假。

    她自己每天礼佛半天,剩下半天带着蜜儿在庵中转转,或者琢磨着做一两道素食和甜食,日子过得倒也悠闲。就是苦了蜜儿,小女孩儿没个玩伴,钱娇娇看她无聊,就让她念书习字。每天盯上一个两个时辰看着,蜜儿虽然苦着小脸,字却渐渐写的有模有样,晚上陈大牛回来见了有时还会夸赞几句,欢喜得蜜儿更加努力学习。

    后世六岁的小朋友就要正式上一年级了,课业内容语文是拼音的认识和读写,生字的比划顺序和熟悉简单词语,还有看图写字等,数学主要是十以内的加减法。

    蜜儿认字的过程倒是比后世的小朋友要多些,但是让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照着三字经一个个字地认,的确有些枯燥。钱娇娇就想着做一些图文并茂的小卡片给她认字,也算是寓教于乐。至于十以内的加减法……先认识十个数,然后慢慢教。

    这些事情当然需要陈大牛这个父亲参与才行。所以晚上的时候,钱娇娇都拉着钱娇娇画画写写做卡片,又让陈大牛教蜜儿算数。国人数学能力都十分厉害,哪怕菜市场老太太都能极快地心算找钱,相反外国朋友一百以内的加减法都是必须要按计算器才能算出来……要不然英国的中小学也不会全盘引进我们的数学教学模式了。

    一家三口在忙着教学的时候,米氏就笑着在一旁做针线。日子倒也过得和乐融融。

    眼看着五六天过去,钱娇娇到底有些不耐烦在这种洗漱上厕所都不方便的庵堂住下去,跟陈大牛下通牒,礼佛七天就下山回家,陈大牛也应了,第二天早早地就出门去狩猎,这次倒没约赵天麒一起,独自一个人上山了。

    钱娇娇上午礼佛完毕,下午觉得憋得难受,就听了静慧师太的提议,出门去散散心。

    蜜儿这几天十分喜爱算数这个活动,钱娇娇给她留下作业,她掰着手指头算得十分高兴,就不跟着娘亲去后山转了。

    米氏下午都要虔诚礼佛,从来不会闲逛。

    所以钱娇娇从西角门一个人独自出去,只有一个要去后山挑水的小尼姑跟着。

    钱娇娇的本意也是随着小尼姑走一趟山泉那儿,一个来回也差不多了。这种山野之地,她可不敢随意乱逛,遇到个登徒子或者山贼,岂不惨了。

    小尼姑法名智空,大饼脸加上壮壮的身躯,皮肤黑黑的,女生男相,声音却意外地很甜,性格也开朗,说起山上捡蘑菇什么的事情还是很有意思的。

    钱娇娇跟着她沿着竹林小道走了约莫半里路,然后朝下坡又走了一段距离,来到山泉旁边。

    山泉是从一出大青岩下凿穿出来的活水,十分清澈,泉水也很甜。

    智空到了泉水边放下水桶,也不急着回去,把两个脚的芒鞋脱了,笑嘻嘻地到了泉水下流汇聚潭水边,把脚伸进去,大呼凉快,还要钱娇娇也这么做。

    坦白说,钱娇娇也是热的不行,十分眼馋她这个举动。要是放在后世,早就鞋子一丢,有样学样了,哪怕打湿衣裳泡进水潭里也没什么,漂流的时候,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可在这古代,这种举动是有伤风化的。

    泉水旁边地势算是开阔,从下面还有一条山道通上来,谁知道会不会来人。

    念及于此,钱娇娇只得把自己跃跃欲试的那点心思掐死。顶着一个逃妇的身份,本来德行就有很大妨碍了,再不能做这种事给自己徒增污点了。

    泉水旁边开着一丛蝴蝶花,趁着智空洗脚的功夫,钱娇娇掐着蝴蝶花打算做个小花束回去给蜜儿玩。

    却不想,等她掐了一束花以后,再回头,智空竟然不见了踪影。而泉水旁边放在的水桶却还在,钱娇娇就想,这小野丫头莫不是钻林子里玩去了,因此呼唤了几声,却没有人应声。

    这个时候日头其实还挺大,只是被林子遮住,躲在阴凉处就不会热。

    但是钱娇娇总觉得一个人在这种山野里十分不妥,对着空气跟智空说一声先回去了,就自行上山。

    快到山上竹林的平路的时候,一段嶙峋的石头路,之前下山就不好走,这回上山,钱娇娇仍旧小心翼翼。

    也不知是不是这几天下了雨的缘故,这些石头上竟然长了一层苔藓,滑不溜秋的十分不好走。纵使钱娇娇再小心,一个不察还是跌了一跤,膝盖磕在一块尖石头上,当场痛得她差点掉眼泪。然后隔着裙子,能看到血迹渗出来,估计是磕破了皮。

    钱娇娇心里暗道倒霉,早知道就不出来散什么步了。

    这地方离庵堂有半里路呢,又是后山小路,到处没有一个人,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呆在这里等待救援也不是办法,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来。钱娇娇想了想,只得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

    只是这一次磕得实在太狠了点,膝盖处痛到有些木,踩在地上竟有点落不到实处,像踩在云端似的,而且血还在继续流,也不知道创口面积到底有多大。钱娇娇实在是恐慌,但这种该死的古代,却还不能掀开裙子查看,她能做的,也就是拿手绢扎紧了一下腿,试图止血。

    偏偏祸不单行,走没几步远,忽然山风剧烈,天上乌云密布,远远地雷声隐隐传来。

    又要下大雨了。

    钱娇娇这下真是欲哭无泪,同时又有些庆幸,要下雨的话,米氏应该会来接她。

    只是这一次雨点来得很急,就想急行军的部队,眨眼就从远而至,大滴大滴的雨点落下来,从稀疏变成瓢泼大雨,只用了不到几十秒,钱娇娇才走出几步路,浑身就成了落汤鸡。

    “哎呀!”哪知道就在此时,身旁的竹林忽然一动,然后冲出一个黑影,钱娇娇只当遇到野兽,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忍不住尖叫一声。

    “是你?”

    结果再看,却是个人。却是这几天与陈大牛天天打猎的赵天麒,按察使家的小公子。

    他今日还是一身猎装,暗红色的,上面还绣了花,脚上的靴子崭新,束发的发冠一颗蓝宝石十分耀眼。

    只是大雨倾盆,他这一身衣裳和打扮却是糟蹋了。

    “你受伤了?”看到钱娇娇的情况,赵天麒皱紧了眉头,伸手要扶她吧,到了一半又缩回去。“这可如何是好,今日上山遇到一头熊,竟跟我那些仆从走散了,没人给通风报个信使人来助你。”

    钱娇娇就道,“赵公子能不能帮我去喊人来,喊我大嫂来就好。”

    赵天麒虽然点头,但还是很为难。“我刚刚追着一头熊才到来这里,就怕我一离开,叫你撞上可如何是好。”

    钱娇娇一听说有熊,面色忍不住白了白。还真不敢让赵天麒就这么走了。

    “事急从权,要不然还是我扶你回去吧。”赵天麒再次伸出了手。

    钱娇娇看着他,犹豫了再犹豫。最终,还是咬牙把手搭在赵天麒的手臂上。

    只是这样也只是稍微借力而已,走得仍旧很慢。

    “嚎!”忽然从林子近处传来一声野兽的凄厉嚎叫,把钱娇娇吓得够呛。“是、是你说的那头熊?”

    赵天麒面色也不好看,熊什么的只是借口而已,这种山林却是不大容易见到熊瞎子,但是野猪却很多,刚刚那一声就是野猪的叫声,看样子还是挺不好对付的一只成年野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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