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夜间,韩景宿在直通京城的大运河中途渡口客栈。

    钱娇娇给的青色福禄纹锦布包裹的的包袱,被他特意放在离开自己最远的木柜架子上,然后他打开窗口,迎着冷风吞寒酒。

    辛辣的酒水入口,直冲入腹,滚滚热流迅速舒展入四肢,寒意驱散开来,却不妨迎风一阵冰雨打来,把刚刚哪一点子热气全都散了开来。

    门外亲兵提醒,“今晚该要下雪沙子了,公子务必关紧了门窗再睡。”

    “知道了。”韩景让亲兵退下去休息,自己到底还是吹了一阵子冷风,把二两酒下肚,把乌压压的江心看了一会,终究啪地关了窗,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却仍耐不住心中的渴望,长臂一伸,把包裹拿入手中。

    柔软的触感,带着冬天的冷意。

    她一定是再这样寒冷的夜晚,用她细弱苍白的手一针一线把衣裳鞋袜缝起来的。

    一想到这个,韩景的心里滚烫的厉害,手也有些发抖。什么狗屁的兄长对待妹妹的感情,自己就是个觊觎兄弟妻的混球,无耻啊!韩景在心中咆哮。

    尽管如此,他还是颤抖着手打开了包袱。深青色狐狸毛披风被他放到一边,昨晚他亲眼看见,是米氏和夏嬷嬷领着丫头们做的披风,而钱娇娇动手的,是袜子,以及鞋面上的绣花……

    这婆娘,真够懒的。

    而且绣的这是什么啊,一根草?四片叶子的草!!有什么寓意吗?草叶还是用的与青色云纹锦缎的颜色差不多的线绣成,不仔细看,都找不到上面绣了片草……手艺也只能算一般般,比之家里针线上的丫头差多了,更不用说媲美天下闻名的苏绣。

    吐槽虽然一大堆,但是韩景却数度把手指抚摸在叶片之上,然后像烫伤似的,手指头发热出汗,心脏也因此砰砰跳个不停。

    该死。韩景赶紧把鞋面卷起来,不妨一只白色袜子跌落,棉布的袜子面料实在有些寒碜了。钱氏那婆娘解释说,棉布吸汗,不会臭脚,最要紧松软舒适,穿起来受用。

    果真受用吗?韩景想了又想,既舍不得把袜子穿脏了,又实在忍不住试试。纠结了好久,才心一横穿在脚上,有点点大了……好在总是有系带的,系稳了也还算妥当。倒的确挺松软舒适,竟比缎布袜更受用些。然后穿新鞋子的时候,就没那么纠结了,稳稳套上,仍旧有一点点大。估计鞋底子应该是以前现成做好的,不用讲,一定是大牛兄弟的尺码。

    韩景忽然心酸起来,他这样的心思到底算什么啊。

    这么卑微,这么卑鄙。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绝不能做个对不起兄弟的无耻之徒。

    把鞋袜和衣裳都用包裹重新包起来,再用油布把包裹严严实实地封死,压在行囊最底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彻底按住蠢蠢欲动的心思。

    ……

    许融把手里的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始终无法相信,为何父亲竟然有心思要来他的新宅子住两天,而且还是带着全家一起来,包括他的小妾!!

    可是自家这宅子暂时还只是刷了墙而已,家具什么还在预定中,即便李木匠看在陈大牛的面子上,准备给他排个空挡,在明年正月二十前把大几件家具给优先做好。可那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他目前自己尚且住的房间里摆的都是十分简陋的木床而已,那这些家具应付父亲母亲和小弟,他觉得有点没脸。

    思考了半天,许融从床上坐起来,裹了裘衣就往外走。

    暴风雪即将来临,外面温度极地,冷冰冰的风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跟着许融的老仆见主子出门,赶紧把貂毛的帽子寻出来,一边担忧地问,“少爷这是要却哪儿呢,这个天眼看着要下雪了啊。”

    “我去找大牛哥商议事情,你在家闭紧门户就好,要是下晌雪下得大了,就不必等我了,我在大牛哥那儿睡一晚就是。”

    因为许融三天两头往陈大牛家跑,老仆都已经习惯了,因此反倒松了一口气。“少爷去散散心也好,这宅子刚建成,湿气重,要等晾晾才能住人。索性过两日要回老宅,少爷倒不如在陈家住两日再回。”

    许融轻哼一声,“我哪有那闲工夫,爹说过两日要来新宅子住两日。唉,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什、什么!”老仆差点下出心脏病,“老爷要来?”

    许融干脆把信丢给老仆,交代一句,“你看着去把我之前让裁缝店做的窗帘什么拿回来,家里的地毯还放在镇子里大牛哥家的仓库里呢,也派人拿回来。家具,唉,我去跟大牛哥讨个主意,总的弄些家具回来勉强凑个数。”

    把这些烦心事丢下,许融就冒着冷风细雨走了。把个老仆一会儿下得面无人色,一会儿又激动得不能自已。

    “老爷这是总算看中咱们少爷了啊。”老仆热泪盈眶,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顿时把剩下几个小厮和壮仆支使的团团转。

    许融倒没那么多心思。要是放在以前,他的确有心在父亲面前证明不科举也能干一番事业,可那会儿实际上一事无成。现如今亲手掌管一栋新式大宅子建成,期间不知道遇到多少困难和阻挠,这一切一度让他焦头烂额,同时也心里打鼓,对自己没信心,很怕自己操持不好。而事实上是,他熬过来了,当宅子完完整整地落成在他眼前的时候,就像一座丰碑,所有曾经的迷茫软弱胆小荡然无存,他知道自己以后哪怕碰到再艰难的事情,也能冷静面对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到了枫林村,远远地就看到村东头传来杀猪声。

    “今天是大年二十三了,明天就要过小年了啊。”许融这两天着实狠狠休息了几天,倒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了。老实说,在差不多劳累了大半年以后,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因此心底里还有点埋怨老爹,没事干嘛非得折腾到荷花香来住什么新宅子,哼。

    到了宅子前,蜜儿眼尖,从围观杀猪的人群中爬出来,见到他就笑着喊,“融大哥你来了。”

    恰好陈红香端着一盆浸了猪血的米血来,要放到蒸锅里做猪血米粑粑,这是附近村里人的习俗。

    也不知道怎么了,按道理三天两头见到陈红香,应该早就混熟了,可许融每次被陈红香瞧一眼,总难免脸红。

    “要叫叔叔。”摸了蜜儿的小脑袋一把,许融赶紧转身背着对陈红香。

    “不要,融大哥就是融大哥。”蜜儿才不给纠正的机会。“融大哥看起来没比我大几岁呢,自然是哥哥。”

    “那徐阳你怎么就愿意叫叔叔了?”许融相当不满,他可不想平白矮了陈红香一辈。

    蜜儿嘿嘿笑,“阳叔叔看着像大人,融大哥不像。”

    小孩子的话就是坦诚得可怕。许融差点被一句话捅出血沫子。

    陈红香把猪血米粑粑放到蒸锅里,添了一把柴,把他们两个的话听了个清楚明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许融见到她妍丽的笑颜,脸就更烫了,一颗心跳得很不正常。

    陈红香早就习惯他这幅呆鸟样儿,因此不以为意,笑问道,“这会子你不在家里好好歇歇还来这边作甚,过两日,你也该会许家老宅了吧。”

    许融好不容易把一颗心按会正常,然后把老爹要来新宅子住的事情说了。

    陈红香听了以后就点点头,“那看来许大人想借机考察新式宅子明白它的优缺点,方便以后施政了。我看,什么家具摆设的,你先不忙,倒是赶紧把整栋宅子的原材料人工等核算好,再把从基础到主楼的各个工序图文并茂地总结一番,到时候交给许大人,他一定满意。”

    许融听她这么一提,就猛拍脑袋顶子。“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是极是极,我爹爹日理万机,旬日里总是忙得脚不沾地,我之前还奇怪,他怎么有心情跑我这什么都没有的宅子住两天呢,原来是为了这个。宅子的工程结算书我倒是已经做好了的,这个不忙,就是工序,要如何个图文并茂法,老实说,虽然我亲自督促着建起来的宅子,但还不敢妄自下笔动进行总结,怕一着不慎就贻笑大方了。”

    陈红香笑道,“你太谦虚了,你不是一直钟爱些旁门杂学吗,尤其擅长机关之术,三哥总是赞你心思灵巧,什么样的工程难题到你那儿都能按照算法算出来,觉得你非常了不起呢。”

    许融被他一赞,眉眼儿都飞了起来,但硬生生被他给压制住了。

    “我觉得还是问问大牛哥比较稳妥,他有个工程手册,我去借了来揣摩揣摩。”

    “慢着。”

    “什么事?”许融心乱跳一拍,打心眼里希望陈红香能跟他说点甜言蜜语。

    但是可惜的很,陈红香完全没这样的心思。“你家里如今什么家具都没有,到底还是不妥。我知道你想问我三哥要个主意,但三哥也总不好去求李木匠改了接单的规矩。”

    许融一听也觉得是这个理,顿时为难。这会子,叫他到哪里去弄家具来。

    见他皱着眉头不知如何是好,陈红香笑着道,“我给你指一条明路,就看你听是不听。”

    许融点头如小鸡啄米似的,“你说什么我都听的。”

    蜜儿刚刚又跑去看杀猪了,这会儿跑回来,见到许融这个样子,就笑得咯咯的。“融大哥只要见着姑姑,就成了个呆子了。羞羞脸!”

    许融被她说得满面通红,笑着去扯她的小脸儿出气,蜜儿哪里肯让,咯咯笑着跑开,恰好撞到从屋子里出来的钱娇娇身上。

    “我的儿,小心着点。”把蜜儿扯稳了,钱娇娇嗔怪一句,“虽说要过年了,不拘着你学规矩,但也不可太放肆了,小心你爹揍你。”

    蜜儿吐吐舌头,心想爹才舍不得揍我呢,倒是娘会打屁屁。但是这种话她怎么敢说呀,因此笑眯眯地独个儿跑了,“我去寻绿儿妹妹玩。”

    许融见到钱娇娇忙行礼,还说嫂子救我一救。

    钱娇娇就笑,“大过年的,什么事把你急得这么火烧眉毛的。”

    许融就把自己的难题说了。钱娇娇想了想,就道,“要说家具的话,许姐姐家里定的,年底就全活了。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脸面挪借得到,毕竟许姐姐盼着这些新式家具盼了整整一年了,她那个上的都是最好的漆,请的最好的漆匠刷的漆,都是精品家具,而且又晾了大半年散了味的,只等着进屋就能用的了。”

    陈红香也笑,“这种夺人所爱的事,又是大年节下的,你一个小辈去问嫁出去的姑姑要人心头爱,实在不妥,所以我刚刚就有点不好意思给你出主意。”

    许融听她们这么说,一时欣喜一时又纠结起来。虽然说他也知道,张家商贾之家,一直都在攀许家的大腿。这种事,他只要说一声,堂姑一定二话不说就会把家具给妥帖地抬过来,可这么一来就欠了个大人情了,自己这点斤两估计还不了,到底还是要靠爹娘。爹爹为官清正,对商贾从来不假辞色,哪怕有个堂姑在那搁着,只怕也未必愿意承受这份人情。

    唉,都是难事。

    “咦,融哥儿你怎么也在?”这时候从院子门进来一人,锦衣紫冠,一身华贵无比。却是赵天麒。

    他惯常都是一身简单的常服,这么正经大衣裳穿起来,对于众人来说倒都还是头一次,所有人的目光不由都多瞧了他一眼。

    “天麒哥,你这是刚从哪家宴席上下来啊。这般贵气逼人,吓得我还以为是我家大兄来了。”许融一副拍胸口的模样。

    赵天麒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尤其钱娇娇的目光还落在他手中的折扇上,他的脸就忍不住发烫。

    “大年节的宴请多,如今年轻人的风气你知道的,不附庸风雅一番,都被人传为异类。”

    许融忍着笑道,“所以我自来不喜跟那些公子哥儿聚会,大冬日里的摇折扇,也不怕冻着自己。唉,不过这种事,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总是逃不掉,等我回了老宅,还不是得装扮起来去应付他们。”

    “正是这个理。”赵天麒倒是没有这种同理心。这也就是今年他事多太忙,放在往年,他就是酒桌上的高手,风月场上的将军,摇扇子装个风流书生那都是正常形态了。就算今年,他在酒场上也同样玩得很开心。不过不如往年放浪形骸了,妓子主动投怀送抱都被他推开来。今日就是有个妓子竟十二分的歪缠,他心里不耐,推了那妓子出门。也不知怎么撞了邪,匆匆一匹快马赶来了枫林村……到现在,他都还没想好用什么理由来拜访,总不能说无聊来玩吧……

    刚好瞧见许融愁眉苦脸,赵天麒连忙问原因。然后赵天麒就笑了,“小事而已,不用发愁了你,这事我帮你搞定。巧的很了,有个富户给我送礼,就是这种新式家具,而且是全套的李木匠亲手出品。这事儿李木匠也没有瞒我,的确是他带着徒弟亲手做的一套。左右东西就放在清水镇大牛兄弟的库房那,你找人抬回去就是了。”

    许融一听到这个就拍手称善,心中的大石彻底放下,赶紧让跟随的小厮回去知会一声,剩下的事就交给老管事自己去忙活了,他自己先这边吃了个杀猪菜再说。

    “菜蔬和猪羊肉等,你也不必去镇里买了,明日你回去的时候,抬一扇猪后腿肉走,我们家还杀了几只羊,你也带一只回去,菜蔬的话,倒是有些新鲜小菜,只是不多,待你许大人到府里了,我再让人送来给你。”钱娇娇看他到底是个少年郎,这些居家琐事应该不清楚,又道,“你那些窗帘是按照我家里的定制的吧,蕾丝花边裁缝铺子是肯定没有的,刚巧我这边有,只是……你家如今没有丫头吧,那就只能拿去裁缝店缝了,那个不费功夫,半天就能弄好。”

    许融也不推辞,都笑纳了。“蕾丝花边什么的,我暂且没那么多时间忙,等我娘来了,一定会带丫头来的,我把蕾丝给她,让她去忙活吧。”

    然后又跟赵天麒对了一下家具样式,结果发现跟钱娇娇家的相差无几,然后因为宅子的格局差不多是一模一样的,所以布置家具的图纸完全可以拿钱娇娇家之前画的替代,恰好钱娇娇还收着呢,寻出来给了他。

    许融拿了图纸,就有些坐不住了。“我家里那些傻仆,没有我指挥,肯定弄不好家具摆设,我看我还是得回去。”

    “那也吃了午饭再说。”钱娇娇拦了他。

    陈大牛这会儿帮着杀完猪回来,刚洗了头脸换了衣裳,听到这话就道,“下晌怕是要下雪了,到那时候再抬家具一定极艰难。不如这样,我喊几个人一起去帮忙,现在就去,帮你把家具安置了罢。”

    许融有些不好意思,“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结果被陈大牛和赵天麒二人一人一个巴掌拍在肩膀上,都笑道,“跟哥哥客气什么。”

    然后三人就欢喜出门了。钱娇娇到底忍不住喊了一声,“赵公子不换身衣裳再去?”

    ,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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