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阅少于30%，显示随机章节, 24小时后可正常阅读 他皮肤白皙, 长着一张极为漂亮的小脸，头发乌黑柔软，穿着幼儿园统一发的浅黄色T恤和短裤, T恤下摆掖到裤子里, 干净的白袜子提到膝盖下, 细胳膊细腿, 十分瘦弱, 但整整齐齐。像只漂亮可人的小天使。
老师把苏药抱在怀里，喂苏药喝药。气味浓郁的褐色中药汤，老师自己闻着，都有点想吐。但苏药小朋友一口一口淡定地喝着, 像个稳重成熟的大人。
这时，梁宇小朋友提着沙铲子站在门口, 大声问：“老师, 为什么苏药小朋友每天都喝药？我也想喝。”
梁宇比同龄孩子要高一些，小身板强壮，干脆的寸头，和苏药穿着同样的服装, 不过T恤的下摆一边掖在裤子里, 一边耷拉出来, 白袜子上全是沙子, 袜边往下卷着滑落到小腿, 他提着沙铲子跑进来，沙子就淋淋洒了一路。
苏药咽下嘴里的药，一本正经地说，“梁宇小朋友，沙铲不能带进室内，你把地面弄脏了。”
梁宇于是跑回门口，把沙铲子一丢，重新跑进来，盯着苏药的药碗，一脸渴望，“我也要喝。”
苏药平淡地解释，“妈妈说只有坚强的小朋友才能喝药。”
梁宇拍拍他的小胸脯，自信地说，“我身体特别棒，饭都能吃两碗，很坚强。”然后突然把老师手里的药碗扒过来，喝了一大口，下一刻，褐色的中药汤全喷出来，他仰起脸哇哇大哭，“太苦了，太苦了……”
老师替梁宇擦着脸上衣服上的汤汤水水，手忙脚乱地哄着。苏药从老师怀里爬下来，走回自己的课桌前，从小书包里取出两颗糖，又走回梁宇面前。透明玻璃纸包裹的糖果，一颗粉红色的草莓味，一颗青绿色的苹果味。
苏药说，“我的糖，分你一颗，你要哪个？”
梁宇泪眼模糊地挑了一颗草莓味的，剥开糖纸，塞到嘴里，他吃了一会儿糖，眼里还包着泪，却抽抽搭搭笑起来，“好甜！”
“那别哭了。”苏药这才慢吞吞把糖纸剥开，放进嘴里。
梁宇吃了糖，拽起苏药的小手往外走，“我们去外面玩吧。”
苏药回头看老师。老师找了帽子替苏药戴上，嘱咐说，“可以出去，但不许跑不许跳。”
苏药高兴地笑起来，却把梁宇的手甩开，一脸嫌弃，“你的手太脏了。”
梁宇不以为然地把手在身上擦了擦，继续拽着苏药的手往外走。外头热闹极了，小朋友们跑来跑去，闹腾地像是另一个世界。苏药有点胆怯地站在门口。梁宇硬生生把苏药拽出来，指了指皮球，“我们拍球吧？”
苏药摇摇头，“我不能玩。”
梁宇指了指跳绳，苏药摇摇头。
梁宇指了指滑滑梯，苏药摇摇头。
“我们堆城堡吧，你喜欢玩沙子吗？”梁宇又提议。
苏药眼前一亮，朝梁宇点点头。梁宇拉着苏药走到沙坑边，先跳进去，见苏药犹豫地站在旁边，一把把苏药拽了进来。苏药站不稳，跌坐在沙子里，却是开心地笑起来。他抬起头，第一次发现，阳光这么耀眼。
下午放学，梁宇妈妈听说了自家孩子的蠢事，把梁宇拎起来塞进自行车的后座里，朝苏药妈妈道歉，“真不好意思，我家孩子太调皮了，我回家教训他。”
梁宇却在车座里朝苏药招手，大声笑，“苏药，我明天还要吃糖。”
苏药朝梁宇摆了摆手，眼底却也有一丝喜悦，“我问问妈妈。”
苏药妈妈把苏药放进副驾驶座位的儿童座椅里，扣好安全扣，开车往回走。回去的路上，苏药显得比平常开心多了，垂在座椅外的小腿晃来晃去，小嘴说个不停：“妈妈，梁宇小朋友今天吃药的时候哭了，特别可怜。妈妈，为什么我的药不能分享给小朋友，吃完药身体不是会变好吗？”
苏药妈妈温柔地笑说，“药要对症吃，身体才会变好，所以不能随便分享。”
“那糖果呢？”苏药有点担心不能分享糖果给梁宇。
“糖果可以。好的东西，都可以分享给小朋友。”
“那我明天要多带两颗糖果给梁宇小朋友，他爱吃草莓味的。”苏药高兴地在座位里手舞足蹈，“妈妈，今天梁宇小朋友和我一起堆了个大大的城堡，我们说好了，明天还要一起堆城堡，然后爸爸妈妈和我，还有他的爸爸妈妈和他，我们所有人都住在里面！”
苏药妈妈笑，“那真好。”
“妈妈，梁宇小朋友是个好孩子，因为我什么都不能玩，其他小朋友都不爱和我玩，只有他不嫌弃我，妈妈，我要和梁宇小朋友做好朋友。”
“好。”等红灯的时候，苏药妈妈侧过身，亲了亲苏药的额头。苏药奇怪地问，“妈妈，你怎么哭了？”
“看到你开心，妈妈开心啊。”
“开心也会哭吗？”苏药惊讶。
“开心也会哭。”
*
二十年前。红豆市第一实验小学。夏至当日。
放学后，二年二班的教室外，响起咚咚咚的跑步声。梁宇在门外刹住步子，朝里头问，“苏药你好了吗？”
穿着小学校服的苏药，正戴着口罩在擦黑板。
梁宇看着他那副慢吞吞的样子，冲进来，把苏药推到一边，抢过黑板擦，刷刷擦过去，又跳起来，把高处擦干净，一扔黑板擦，问：“还有什么？”
“扫地。”
梁宇从角落捡起扫把，刷刷扫过去。苏药跟在屁股后头检查，“这里没扫干净，还有两片纸。”梁宇哀叹一声，刷刷把那两片纸扫进垃圾堆，然后问：“干净了吗？”
“马马虎虎。”苏药检查着，还是不太满意。
“马马虎虎就行了。”梁宇把垃圾收进垃圾桶，拎起垃圾桶咚咚咚跑出去倒掉，又一阵旋风似的跑回来，拽起苏药往外走，“回家喽！”
苏药坚定地把教室门锁好，又检查了一遍没问题，才慢吞吞走向在一边早等不及了的梁宇。梁宇身后背着他自己的小书包，身前背着苏药的小书包，一路走走跳跳地，走远了，发现把苏药落在后头，他就站在路边等。
苏药正要小跑两步跟上梁宇。梁宇连忙伸手拒绝，“停停停！你别跑，我妈说了，你肺上有洞，跑步会吐血，还是不要跑了，太吓人了。”
苏药小声解释，“不会随便吐血的。”
“那也不行。”梁宇干脆往回跑了两步，和苏药一起往前走，他又想起什么，一把拽住苏药的手往前拖，兴奋地说，“苏药你今天去我家吃饭吧，我妈今天炖肉，正好给你补补！”
“哎呀梁宇，你别拽我，好好走！”
*
十五年前。红豆市第一实验中学。夏至当日。
“苏药你卷子给我看一眼，赶紧！”
苏药不情愿地把卷子递过去，“不许直接抄，自己想想。”
“不抄，我就借鉴一下。”
“……笨蛋，名字写错了，怎么能连名字都抄！”苏药气得想打梁宇的脸。
梁宇干脆把脸伸过来，破罐子破摔，“打吧打吧。”
“……”苏药反而收回手，垂头盯着桌面，不去看梁宇。
“急着踢球，体谅一下嘛！别生气了！”梁宇风卷残云地把卷子用鬼画符画完，拽着苏药到操场，对苏药说，“你就在旁边等着，我玩一会儿我们就回家。”
苏药坐在草地上，看了会儿在球场上奔跑的梁宇，就从书包里取出漫画看，渐渐天黑，看不清漫画了，就取出拼图摸索着继续玩。
梁宇踢完球，一身大汗地道歉，“苏药，你等急了吧，玩得太开心，忘时间了。”
苏药把水递过去，看着梁宇喝完水，就和梁宇一起回家。
回去的路上，碰上刚刚和梁宇一起踢球的男生，男生对着苏药吹了个流氓哨，取笑说，“梁宇，走哪儿都带着你的小媳妇儿，天天粘着你，感情真好，什么时候生个胖娃娃出来！”
梁宇骂：“操|你|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你看看他，娘里娘气的，是不是个女人，是不是没长那玩意儿？”
梁宇把身上的书包往地上一掼，发狠地扑过去，和男生扭打到一起，“让你说苏药，让你说苏药，让你扯|鸡|巴|蛋！”
苏药听着一呆，转眼又回过神想劝架，“别打了！”但完全没人搭理他。他看到一旁店铺外挂着用来出售的扫把，就拿起来，隔着玻璃窗朝店铺老板招了招手。店铺老板是位高大威猛的汉子，走出来，对苏药说，“扫把8块。”
苏药指了指旁边扭打在一起的两人，轻声说，“叔叔，扫把我买，你能不能把我朋友和他朋友分开。”
店老板一把扯开两个打得难解难分的小屁孩，挥手赶走，“滚滚，一边打去。”回头看着苏药，又说，“扫把8块。”
于是苏药买了扫把，让梁宇拿着。
梁宇拖着扫把，一前一后背着两人的书包，一瘸一拐地跟在苏药身后往家走。
苏药从药店里买了消毒棒和创可贴，让梁宇坐在凳子上，替梁宇涂抹伤口，小声数落，“不要动不动就打架，受伤了多疼啊。”
梁宇摸了摸自己乌青的嘴角，果然疼得抽冷气，但他咧开嘴一笑，反而安慰苏药，“苏药你放心。”
“放心什么？”苏药愣。
“我相信你是个男人，也长了那玩意儿，只不过身体不好，不能发脾气而已。”
“……”
*
十四年前。夏至当日。
梁宇一进家门就扯着嗓子大叫：“妈，苏药停药了！妈，你今天给我们做什么好吃的！苏药急需大补！”
梁宇妈妈从厨房出来，一脸高兴，“小药终于停药了，今天阿姨炖条大鱼给你吃。”
苏药跟在梁宇身后，脸上也有笑，“谢谢阿姨。”
梁宇不耐烦，拽着苏药进他房间，“苏药我给你看样好东西，快过来！”
梁宇妈妈看着自家儿子，大声吼了句，“梁宇你这臭小子，对苏药温柔点儿，别下手那么重，他和你不一样！”
“我怎么不温柔了！我对苏药可好了，苏药停药，我是第一大功臣！”梁宇大声回了句，碰上屋门，从柜子里取出两件荧光绿的T恤，得意地向苏药显摆，“好看吧？我和你一人一件！”
“……”苏药艰难地把视线从“荧光绿”上移开，收住内心的不敢苟同，回了两个字：“还好。”
“穿吧穿吧！”梁宇把小码的塞给苏药，利索地扒了他自己的T恤，套上了大码的“荧光绿”。梁宇肤色不算白，又天天在太阳底下跑啊跳的，穿上这颜色的衣服，显得脸更黑，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苏药觉得真是……不好看。
梁宇见苏药不动，催促，“快穿啊，我们一起穿！”
“真穿吗？”苏药为难地拿着荧光绿。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帮你穿！”梁宇大笑，上来脱苏药的衣服。吓得苏药弹开，自己把校服脱了，套上那件荧光绿。梁宇看着苏药白瘦白瘦的肩膀和胳膊，伸手摸了一把，感叹地说，“苏药你皮肤真滑，还这么白，牛奶一样。”
苏药红透了脸，拉好衣服，小声说，“赶紧出去吧。”
梁宇家住院子，吃完饭，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空气里有夏夜的微风，草丛里有夜虫叽叽咕咕的鸣叫，一片清凉的热闹。偶尔飞过一两只萤火虫，绕着苏药和梁宇飞来飞去，执着地不肯离开。苏药想，大概是把他和梁宇当成同类了。
梁宇举着儿童望远镜，一边看天上的星星一边大呼小叫，拽着苏药和他一起看。
梁宇妈妈气得在屋子里大吼，“臭小子，大半夜的，你小声点！”
梁宇不服气，“只许她大吼，就不许我说话。”他拽起苏药，“咱们回屋去看。”
床就放在窗下，两人洗漱完，梁宇打开窗户，趴在床边，继续看星星辨认星座，嘴里说着，“苏药，以后我们长大了有钱了，就买那种天文望远镜，那个看得更清更好。”
苏药坐在一旁，忽然问，“买了天文望远镜，放你家，还是我家？”
“什么你家我家，我们以后是要住在一起的啊！”梁宇理所当然地说。
“以后长大了，你结婚，我结婚，我们都各自有自己的家了。”苏药解释。
“那也没关系，我们买个大房子，两家住在一起。”梁宇仰头盯着夜空，信誓旦旦地说。
苏药看着梁宇的侧影，不知不觉有点呆，他凑上去，用手摸了摸梁宇的脸。梁宇侧脸躲开，笑着说，“干嘛，太痒了。”
“蚊，蚊子。”苏药说着，躺了下去，背对着梁宇。梁宇见苏药要睡了，就关了窗，收起望远镜，跳下床关了灯，又跳回床上，把苏药搂在怀里，咕哝了句，“苏药你身上真香啊。”
梁宇是个人来疯，疯的快，睡得也快，没多久传来细细的鼾声。
苏药等到大半夜，窗外只剩下虫鸣声，才大睁着眼，偷看梁宇，最终他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梁宇的短发，发质硬硬的，有些扎手，每天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看着眼都要晕了，原来摸上去是这种感觉。他又从梁宇怀里爬起，小心翼翼凑过去，亲了亲梁宇嘟起的嘴唇。
然后苏药心慌了一夜，吓得不敢再睡，睁着眼到天亮。
这是只有苏药知道的，他和梁宇的初吻。
“是。”南歪歪走到窗边朝楼下的花园看。
电视台大楼一共二十六层，综艺节目在7层，能清晰地看到楼下的情景。苏药还是女鬼打扮，戴着假发套，脸上妆容惊悚，穿着超长的裙子，在花园里一蹦一跳的，画面本来滑稽，但由于苏药太清瘦，居然给人一种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诡异美感。
西门花机智地戴上了棒球帽，穿着利落地T恤和牛仔裤，蹭蹭跳十个，站在一边休息，然后看向苏药，“苏药，要不我替你跳吧，你喘得太厉害了。”
苏药朝西门花摆摆手，“没事，咳咳。”
导演站在电视台的大厅里，看着蛙跳的苏药和西门花，又是想骂人，又是心疼。隔壁节目组的制片路过，幸灾乐祸地奚落，“哟，老冷，你的部下又在受罚了，就说你这个节目吧，迟早把人得罪光了，赶紧停了得了。”
苏药他们导演的名字叫冷周，外号“周周冷”，所以节目的收视率嘛，一般般得很。偏偏这节目又坚|挺地活了五年，这五年来，多少综艺节目崛起又倒下了，他们这节目倒细水长流，反而显得有点深不可测了。但因为是整蛊类节目，不是所有被整的明星都能一笑而过，因此得罪过不少人——电视机前观众笑得有多开心，他们在背后就被明星们整的有多惨。
冷周被人奚落惯了，也没往心里去，回了句，“活到最后的，才是胜利。”
“切”，隔壁制片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走了。冷周正有点担忧苏药的身体状况，突然发现身边多了个人。这人他不陌生，是财经频道《经济1+1》的主持人梁宇。
不过，梁宇和他们综艺组没什么交集，冷周正有点惊讶，梁宇已经问他，“他们犯了什么错，还要体罚？又不是小学生。”
苏药和西门花是一起跳的。冷周也摸不准梁宇是在“关心”谁，就含糊地说，“得罪了嘉宾，所以被罚了。”
“你们又请了谁？”梁宇语气里，仿佛是对冷周他们的节目很熟悉。
冷周头疼，“混世魔王。”
“……”梁宇虽然不混娱乐圈，日常也不接触什么明星大腕，但“混世魔王”纪瀛这个名声，他也听过一些，顿时接不下去了。他又问，“跳多少？”
“每人2000下。”冷周说完，梁宇脸色就变了，从大厅跑出去，不顾周围人惊诧的目光，朝苏药跑过去。
苏药跳完十下，有点晕地看着突然跑到面前的梁宇，轻喘着问：“梁哥，你怎么来了？”
梁宇把苏药拽到树荫下，没好气地说，“别跳了。”
西门花自然也知道梁宇，主要是年轻又帅嘛，还天天一本正经的样子，可迷人了！她好奇地跟到树荫下，“梁哥，您——”视线落在梁宇抓着苏药胳膊的手上。梁宇立即松了手，“大热天，罚的太不合理了。”
西门花虽然一脸愤愤，却不敢大声抱怨，“是啊，导演都说了苏药身体不好，纪瀛还非让苏药跳！”
梁宇穿着一身正装，这时把西服外套脱了，扔给苏药，“还有多少，我替你跳。”
苏药听梁宇说要帮他跳，连忙阻止，“不用了，我自己跳。”
梁宇又看向西门花，“我替你们两个跳。”
西门花难以置信，指了指她自己，“也帮我跳吗？”
苏药一怔。梁宇已经手指一勾，解下领带，也顺手扔给苏药，然后挽起衣袖，又问，“每人还有多少？”
“1500。”西门花抢答。
“加起来三千。”梁宇说着，抬手臂做了两个简单的伸展运动，又朝苏药说，“你坐下歇会儿，不过应该挺快的。”
“哦。”苏药这才坐下来，还是喘。
西门花挨着苏药坐下，惊叹不已，“苏药，你怎么认识梁哥的？！梁哥平常看起来那么高冷，没想到性格这么温和，人这么好！”
苏药看着梁宇越跳越远，愣了一会儿才说，“大学同学。”
“怎么不早说，有梁哥这样的同学，你怎么不去财经频道，肯定比做搞笑艺人更适合你！”西门花激动地手舞足蹈，“太帅了，穿正装跳蛙跳的男人，不能更帅！从今天起，梁哥就是我男神了！”
老师把苏药抱在怀里，喂苏药喝药。气味浓郁的褐色中药汤，老师自己闻着，都有点想吐。但苏药小朋友一口一口淡定地喝着, 像个稳重成熟的大人。
这时，梁宇小朋友提着沙铲子站在门口, 大声问：“老师, 为什么苏药小朋友每天都喝药？我也想喝。”
梁宇比同龄孩子要高一些，小身板强壮，干脆的寸头，和苏药穿着同样的服装, 不过T恤的下摆一边掖在裤子里, 一边耷拉出来, 白袜子上全是沙子, 袜边往下卷着滑落到小腿, 他提着沙铲子跑进来，沙子就淋淋洒了一路。
苏药咽下嘴里的药，一本正经地说，“梁宇小朋友，沙铲不能带进室内，你把地面弄脏了。”
梁宇于是跑回门口，把沙铲子一丢，重新跑进来，盯着苏药的药碗，一脸渴望，“我也要喝。”
苏药平淡地解释，“妈妈说只有坚强的小朋友才能喝药。”
梁宇拍拍他的小胸脯，自信地说，“我身体特别棒，饭都能吃两碗，很坚强。”然后突然把老师手里的药碗扒过来，喝了一大口，下一刻，褐色的中药汤全喷出来，他仰起脸哇哇大哭，“太苦了，太苦了……”
老师替梁宇擦着脸上衣服上的汤汤水水，手忙脚乱地哄着。苏药从老师怀里爬下来，走回自己的课桌前，从小书包里取出两颗糖，又走回梁宇面前。透明玻璃纸包裹的糖果，一颗粉红色的草莓味，一颗青绿色的苹果味。
苏药说，“我的糖，分你一颗，你要哪个？”
梁宇泪眼模糊地挑了一颗草莓味的，剥开糖纸，塞到嘴里，他吃了一会儿糖，眼里还包着泪，却抽抽搭搭笑起来，“好甜！”
“那别哭了。”苏药这才慢吞吞把糖纸剥开，放进嘴里。
梁宇吃了糖，拽起苏药的小手往外走，“我们去外面玩吧。”
苏药回头看老师。老师找了帽子替苏药戴上，嘱咐说，“可以出去，但不许跑不许跳。”
苏药高兴地笑起来，却把梁宇的手甩开，一脸嫌弃，“你的手太脏了。”
梁宇不以为然地把手在身上擦了擦，继续拽着苏药的手往外走。外头热闹极了，小朋友们跑来跑去，闹腾地像是另一个世界。苏药有点胆怯地站在门口。梁宇硬生生把苏药拽出来，指了指皮球，“我们拍球吧？”
苏药摇摇头，“我不能玩。”
梁宇指了指跳绳，苏药摇摇头。
梁宇指了指滑滑梯，苏药摇摇头。
“我们堆城堡吧，你喜欢玩沙子吗？”梁宇又提议。
苏药眼前一亮，朝梁宇点点头。梁宇拉着苏药走到沙坑边，先跳进去，见苏药犹豫地站在旁边，一把把苏药拽了进来。苏药站不稳，跌坐在沙子里，却是开心地笑起来。他抬起头，第一次发现，阳光这么耀眼。
下午放学，梁宇妈妈听说了自家孩子的蠢事，把梁宇拎起来塞进自行车的后座里，朝苏药妈妈道歉，“真不好意思，我家孩子太调皮了，我回家教训他。”
梁宇却在车座里朝苏药招手，大声笑，“苏药，我明天还要吃糖。”
苏药朝梁宇摆了摆手，眼底却也有一丝喜悦，“我问问妈妈。”
苏药妈妈把苏药放进副驾驶座位的儿童座椅里，扣好安全扣，开车往回走。回去的路上，苏药显得比平常开心多了，垂在座椅外的小腿晃来晃去，小嘴说个不停：“妈妈，梁宇小朋友今天吃药的时候哭了，特别可怜。妈妈，为什么我的药不能分享给小朋友，吃完药身体不是会变好吗？”
苏药妈妈温柔地笑说，“药要对症吃，身体才会变好，所以不能随便分享。”
“那糖果呢？”苏药有点担心不能分享糖果给梁宇。
“糖果可以。好的东西，都可以分享给小朋友。”
“那我明天要多带两颗糖果给梁宇小朋友，他爱吃草莓味的。”苏药高兴地在座位里手舞足蹈，“妈妈，今天梁宇小朋友和我一起堆了个大大的城堡，我们说好了，明天还要一起堆城堡，然后爸爸妈妈和我，还有他的爸爸妈妈和他，我们所有人都住在里面！”
苏药妈妈笑，“那真好。”
“妈妈，梁宇小朋友是个好孩子，因为我什么都不能玩，其他小朋友都不爱和我玩，只有他不嫌弃我，妈妈，我要和梁宇小朋友做好朋友。”
“好。”等红灯的时候，苏药妈妈侧过身，亲了亲苏药的额头。苏药奇怪地问，“妈妈，你怎么哭了？”
“看到你开心，妈妈开心啊。”
“开心也会哭吗？”苏药惊讶。
“开心也会哭。”
*
二十年前。红豆市第一实验小学。夏至当日。
放学后，二年二班的教室外，响起咚咚咚的跑步声。梁宇在门外刹住步子，朝里头问，“苏药你好了吗？”
穿着小学校服的苏药，正戴着口罩在擦黑板。
梁宇看着他那副慢吞吞的样子，冲进来，把苏药推到一边，抢过黑板擦，刷刷擦过去，又跳起来，把高处擦干净，一扔黑板擦，问：“还有什么？”
“扫地。”
梁宇从角落捡起扫把，刷刷扫过去。苏药跟在屁股后头检查，“这里没扫干净，还有两片纸。”梁宇哀叹一声，刷刷把那两片纸扫进垃圾堆，然后问：“干净了吗？”
“马马虎虎。”苏药检查着，还是不太满意。
“马马虎虎就行了。”梁宇把垃圾收进垃圾桶，拎起垃圾桶咚咚咚跑出去倒掉，又一阵旋风似的跑回来，拽起苏药往外走，“回家喽！”
苏药坚定地把教室门锁好，又检查了一遍没问题，才慢吞吞走向在一边早等不及了的梁宇。梁宇身后背着他自己的小书包，身前背着苏药的小书包，一路走走跳跳地，走远了，发现把苏药落在后头，他就站在路边等。
苏药正要小跑两步跟上梁宇。梁宇连忙伸手拒绝，“停停停！你别跑，我妈说了，你肺上有洞，跑步会吐血，还是不要跑了，太吓人了。”
苏药小声解释，“不会随便吐血的。”
“那也不行。”梁宇干脆往回跑了两步，和苏药一起往前走，他又想起什么，一把拽住苏药的手往前拖，兴奋地说，“苏药你今天去我家吃饭吧，我妈今天炖肉，正好给你补补！”
“哎呀梁宇，你别拽我，好好走！”
*
十五年前。红豆市第一实验中学。夏至当日。
“苏药你卷子给我看一眼，赶紧！”
苏药不情愿地把卷子递过去，“不许直接抄，自己想想。”
“不抄，我就借鉴一下。”
“……笨蛋，名字写错了，怎么能连名字都抄！”苏药气得想打梁宇的脸。
梁宇干脆把脸伸过来，破罐子破摔，“打吧打吧。”
“……”苏药反而收回手，垂头盯着桌面，不去看梁宇。
“急着踢球，体谅一下嘛！别生气了！”梁宇风卷残云地把卷子用鬼画符画完，拽着苏药到操场，对苏药说，“你就在旁边等着，我玩一会儿我们就回家。”
苏药坐在草地上，看了会儿在球场上奔跑的梁宇，就从书包里取出漫画看，渐渐天黑，看不清漫画了，就取出拼图摸索着继续玩。
梁宇踢完球，一身大汗地道歉，“苏药，你等急了吧，玩得太开心，忘时间了。”
苏药把水递过去，看着梁宇喝完水，就和梁宇一起回家。
回去的路上，碰上刚刚和梁宇一起踢球的男生，男生对着苏药吹了个流氓哨，取笑说，“梁宇，走哪儿都带着你的小媳妇儿，天天粘着你，感情真好，什么时候生个胖娃娃出来！”
梁宇骂：“操|你|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你看看他，娘里娘气的，是不是个女人，是不是没长那玩意儿？”
梁宇把身上的书包往地上一掼，发狠地扑过去，和男生扭打到一起，“让你说苏药，让你说苏药，让你扯|鸡|巴|蛋！”
苏药听着一呆，转眼又回过神想劝架，“别打了！”但完全没人搭理他。他看到一旁店铺外挂着用来出售的扫把，就拿起来，隔着玻璃窗朝店铺老板招了招手。店铺老板是位高大威猛的汉子，走出来，对苏药说，“扫把8块。”
苏药指了指旁边扭打在一起的两人，轻声说，“叔叔，扫把我买，你能不能把我朋友和他朋友分开。”
店老板一把扯开两个打得难解难分的小屁孩，挥手赶走，“滚滚，一边打去。”回头看着苏药，又说，“扫把8块。”
于是苏药买了扫把，让梁宇拿着。
梁宇拖着扫把，一前一后背着两人的书包，一瘸一拐地跟在苏药身后往家走。
苏药从药店里买了消毒棒和创可贴，让梁宇坐在凳子上，替梁宇涂抹伤口，小声数落，“不要动不动就打架，受伤了多疼啊。”
梁宇摸了摸自己乌青的嘴角，果然疼得抽冷气，但他咧开嘴一笑，反而安慰苏药，“苏药你放心。”
“放心什么？”苏药愣。
“我相信你是个男人，也长了那玩意儿，只不过身体不好，不能发脾气而已。”
“……”
*
十四年前。夏至当日。
梁宇一进家门就扯着嗓子大叫：“妈，苏药停药了！妈，你今天给我们做什么好吃的！苏药急需大补！”
梁宇妈妈从厨房出来，一脸高兴，“小药终于停药了，今天阿姨炖条大鱼给你吃。”
苏药跟在梁宇身后，脸上也有笑，“谢谢阿姨。”
梁宇不耐烦，拽着苏药进他房间，“苏药我给你看样好东西，快过来！”
梁宇妈妈看着自家儿子，大声吼了句，“梁宇你这臭小子，对苏药温柔点儿，别下手那么重，他和你不一样！”
“我怎么不温柔了！我对苏药可好了，苏药停药，我是第一大功臣！”梁宇大声回了句，碰上屋门，从柜子里取出两件荧光绿的T恤，得意地向苏药显摆，“好看吧？我和你一人一件！”
“……”苏药艰难地把视线从“荧光绿”上移开，收住内心的不敢苟同，回了两个字：“还好。”
“穿吧穿吧！”梁宇把小码的塞给苏药，利索地扒了他自己的T恤，套上了大码的“荧光绿”。梁宇肤色不算白，又天天在太阳底下跑啊跳的，穿上这颜色的衣服，显得脸更黑，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苏药觉得真是……不好看。
梁宇见苏药不动，催促，“快穿啊，我们一起穿！”
“真穿吗？”苏药为难地拿着荧光绿。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帮你穿！”梁宇大笑，上来脱苏药的衣服。吓得苏药弹开，自己把校服脱了，套上那件荧光绿。梁宇看着苏药白瘦白瘦的肩膀和胳膊，伸手摸了一把，感叹地说，“苏药你皮肤真滑，还这么白，牛奶一样。”
苏药红透了脸，拉好衣服，小声说，“赶紧出去吧。”
梁宇家住院子，吃完饭，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空气里有夏夜的微风，草丛里有夜虫叽叽咕咕的鸣叫，一片清凉的热闹。偶尔飞过一两只萤火虫，绕着苏药和梁宇飞来飞去，执着地不肯离开。苏药想，大概是把他和梁宇当成同类了。
梁宇举着儿童望远镜，一边看天上的星星一边大呼小叫，拽着苏药和他一起看。
梁宇妈妈气得在屋子里大吼，“臭小子，大半夜的，你小声点！”
梁宇不服气，“只许她大吼，就不许我说话。”他拽起苏药，“咱们回屋去看。”
床就放在窗下，两人洗漱完，梁宇打开窗户，趴在床边，继续看星星辨认星座，嘴里说着，“苏药，以后我们长大了有钱了，就买那种天文望远镜，那个看得更清更好。”
苏药坐在一旁，忽然问，“买了天文望远镜，放你家，还是我家？”
“什么你家我家，我们以后是要住在一起的啊！”梁宇理所当然地说。
“以后长大了，你结婚，我结婚，我们都各自有自己的家了。”苏药解释。
“那也没关系，我们买个大房子，两家住在一起。”梁宇仰头盯着夜空，信誓旦旦地说。
苏药看着梁宇的侧影，不知不觉有点呆，他凑上去，用手摸了摸梁宇的脸。梁宇侧脸躲开，笑着说，“干嘛，太痒了。”
“蚊，蚊子。”苏药说着，躺了下去，背对着梁宇。梁宇见苏药要睡了，就关了窗，收起望远镜，跳下床关了灯，又跳回床上，把苏药搂在怀里，咕哝了句，“苏药你身上真香啊。”
梁宇是个人来疯，疯的快，睡得也快，没多久传来细细的鼾声。
苏药等到大半夜，窗外只剩下虫鸣声，才大睁着眼，偷看梁宇，最终他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梁宇的短发，发质硬硬的，有些扎手，每天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看着眼都要晕了，原来摸上去是这种感觉。他又从梁宇怀里爬起，小心翼翼凑过去，亲了亲梁宇嘟起的嘴唇。
然后苏药心慌了一夜，吓得不敢再睡，睁着眼到天亮。
这是只有苏药知道的，他和梁宇的初吻。
“是。”南歪歪走到窗边朝楼下的花园看。
电视台大楼一共二十六层，综艺节目在7层，能清晰地看到楼下的情景。苏药还是女鬼打扮，戴着假发套，脸上妆容惊悚，穿着超长的裙子，在花园里一蹦一跳的，画面本来滑稽，但由于苏药太清瘦，居然给人一种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诡异美感。
西门花机智地戴上了棒球帽，穿着利落地T恤和牛仔裤，蹭蹭跳十个，站在一边休息，然后看向苏药，“苏药，要不我替你跳吧，你喘得太厉害了。”
苏药朝西门花摆摆手，“没事，咳咳。”
导演站在电视台的大厅里，看着蛙跳的苏药和西门花，又是想骂人，又是心疼。隔壁节目组的制片路过，幸灾乐祸地奚落，“哟，老冷，你的部下又在受罚了，就说你这个节目吧，迟早把人得罪光了，赶紧停了得了。”
苏药他们导演的名字叫冷周，外号“周周冷”，所以节目的收视率嘛，一般般得很。偏偏这节目又坚|挺地活了五年，这五年来，多少综艺节目崛起又倒下了，他们这节目倒细水长流，反而显得有点深不可测了。但因为是整蛊类节目，不是所有被整的明星都能一笑而过，因此得罪过不少人——电视机前观众笑得有多开心，他们在背后就被明星们整的有多惨。
冷周被人奚落惯了，也没往心里去，回了句，“活到最后的，才是胜利。”
“切”，隔壁制片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走了。冷周正有点担忧苏药的身体状况，突然发现身边多了个人。这人他不陌生，是财经频道《经济1+1》的主持人梁宇。
不过，梁宇和他们综艺组没什么交集，冷周正有点惊讶，梁宇已经问他，“他们犯了什么错，还要体罚？又不是小学生。”
苏药和西门花是一起跳的。冷周也摸不准梁宇是在“关心”谁，就含糊地说，“得罪了嘉宾，所以被罚了。”
“你们又请了谁？”梁宇语气里，仿佛是对冷周他们的节目很熟悉。
冷周头疼，“混世魔王。”
“……”梁宇虽然不混娱乐圈，日常也不接触什么明星大腕，但“混世魔王”纪瀛这个名声，他也听过一些，顿时接不下去了。他又问，“跳多少？”
“每人2000下。”冷周说完，梁宇脸色就变了，从大厅跑出去，不顾周围人惊诧的目光，朝苏药跑过去。
苏药跳完十下，有点晕地看着突然跑到面前的梁宇，轻喘着问：“梁哥，你怎么来了？”
梁宇把苏药拽到树荫下，没好气地说，“别跳了。”
西门花自然也知道梁宇，主要是年轻又帅嘛，还天天一本正经的样子，可迷人了！她好奇地跟到树荫下，“梁哥，您——”视线落在梁宇抓着苏药胳膊的手上。梁宇立即松了手，“大热天，罚的太不合理了。”
西门花虽然一脸愤愤，却不敢大声抱怨，“是啊，导演都说了苏药身体不好，纪瀛还非让苏药跳！”
梁宇穿着一身正装，这时把西服外套脱了，扔给苏药，“还有多少，我替你跳。”
苏药听梁宇说要帮他跳，连忙阻止，“不用了，我自己跳。”
梁宇又看向西门花，“我替你们两个跳。”
西门花难以置信，指了指她自己，“也帮我跳吗？”
苏药一怔。梁宇已经手指一勾，解下领带，也顺手扔给苏药，然后挽起衣袖，又问，“每人还有多少？”
“1500。”西门花抢答。
“加起来三千。”梁宇说着，抬手臂做了两个简单的伸展运动，又朝苏药说，“你坐下歇会儿，不过应该挺快的。”
“哦。”苏药这才坐下来，还是喘。
西门花挨着苏药坐下，惊叹不已，“苏药，你怎么认识梁哥的？！梁哥平常看起来那么高冷，没想到性格这么温和，人这么好！”
苏药看着梁宇越跳越远，愣了一会儿才说，“大学同学。”
“怎么不早说，有梁哥这样的同学，你怎么不去财经频道，肯定比做搞笑艺人更适合你！”西门花激动地手舞足蹈，“太帅了，穿正装跳蛙跳的男人，不能更帅！从今天起，梁哥就是我男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