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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电梯里有人, 夏桃子随手把从纪瀛脸上拽下来的太阳镜戴在脸上，高傲地迈着长腿往前走，有点回不过神, “不会吧, 那臭小子认真的。”走了两步, 她又停住, 回头瞪一眼傻站在电梯门口的南歪歪和聂小衫, 大骂：“还愣着干嘛呢，不赶紧跟过去，非要那臭小子捅破天不可吗！”
南歪歪和聂小衫同时一个激灵，合上因为惊呆而张大的嘴, 十万火急地跟了出去。
西门花虽然知道夏桃子，但这时满肚子心事, 也顾不上搭讪, 拉着行李就朝《经济1+1》演播室门口跑。倒是夏桃子叫住了她，“小姑娘，《经济1+1》怎么走？”
西门花连忙说，“在这边, 桃子姐跟我来。”
两个女人各靠着一边的门, 等着节目录完。西门花在等梁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宇一定知道, 她得问问。夏桃子打开手提包，掏出镶钻的烟盒，抽出一根纤细的香烟点着了，夹在手指间，却也不怎么抽，不时冒出一句自言自语，“不得了，动情了。”
这里不是吸烟区，不能抽烟。西门花想提醒，但隔着墨镜，她都看出了夏桃子的烦躁，所以就咽了回去。
没多久，两个满头大汗的助理提着大包的零食和饮料跑过来，“桃子姐，买好了。”
夏桃子随手把烟头在墙上摁灭，收起一脸的烦躁，立刻恢复了那么一副高高冷冷、不可一世的样子。
紧接着演播室门从里头打开，当先出来的人正是一脸晦气的导演，夏桃子笑着走过去，像个大姐头似的，揽着比她年纪还大的导演的肩膀，连说带笑地把导演推进了演播室，“导演别走，我们聊聊。”
导演捂着他碎的一片模糊的眼镜，头疼地说，“桃子姐你饶了我吧，我得赶紧剪片子。”
“耽误你五分钟。”夏桃子把导演拉到角落。她身后的助理已经跟进来，把手里的零食饮料拿进去，分给里头的工作人员，边发还边笑着说，“大家辛苦了，喝点水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再忙。”
西门花一眼看见还坐在录制台上发呆的梁宇，就赶紧跑过去，小声问，“梁哥，到底怎么回事？苏药他吐血了，看起来很严重。”
梁宇面无血色，僵硬地坐着，一动不动。
夏桃子摘了墨镜，直视着导演，“老实说，今天的事的确是我家臭小子有错在先，不过我听说是互殴啊，我家臭小子脸也挂彩了，他的脸你知道多值钱吗？导演，你说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这就是个正经的财经节目，不是娱乐节目！”导演苦不堪言。
“总之，趁着你的人都还在这里，先把他们凑热闹拍的证据删了，然后封个口，网络方面的舆论处理交给我，你看怎么样？”夏桃子干脆地说。
导演没有反对，不过，他说，“视频和录音，刚刚已经都删了。”
“哦？导演考虑真周全，辛苦了。”夏桃子笑着说，眼睛里却闪着光，并不相信。
“不是我删的，是楼下的一个小主持人，大概是梁宇的朋友，一个一个看着都删了，你要是不放心，就再检查一遍，我要去剪片子了。”
“小主持人？”夏桃子疑惑。
“就是那个苏药嘛，唉，男人打架抢男人，真是服了，把这儿当什么地方！” 导演叹口气，从夏桃子身边走出了演播室。
夏桃子一愣，很快回了神，打了个电话出去，“红包进来。”
于是夏桃子的第三个助理从外头进来，开始给大家分发封口红包，红包极厚实，一个不漏地发过去。直发到录制台，助理把红包递到西门花面前，西门花本来看着一言不发的梁宇干着急，这时有送上眼前的红包，赶紧伸手接——
但助理看着西门花的脸，又想把红包收回去，“你不是这个节目的工作人员。”
西门花抓着红包不放，理直气壮地说，“我虽然不是，但也在现场，我什么都看到了，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全说出去！”
“……”助理松了红包。
西门花飞快把红包装好，继续盯着梁宇，“梁哥，你说句话，到底怎么回事啊。”
梁宇仿佛终于回过了神，从座位里站起来，想迈步走出去，但一抬腿，又瘫坐了回去，他腿软的像面条，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西门花这才发现，梁宇的手抖得不成样。
西门花长叹一声，拉起行李往外走，梁宇看着行李箱，忽然说，“那是苏药的行李箱。”
西门花立即又倒回来，“梁哥你可算说话了！我快急死了！”
梁宇盯着行李箱，呓语般地说，“我知道，苏药要走，要离开我。”
西门花更加云里雾里，急着问，“苏药要去哪儿啊，为什么要走啊，怎么病得这么严重！”
“苏药，咳得严重，偷偷吐血，他要死了。”
*
纪瀛先是把苏药送到了最近的医院，结果一照胸片，医生连忙说，“哎哟，肺烂了大半，别在这儿耽误了，赶紧送专科医院动手术吧。”
纪瀛惊呆地搂着昏迷不醒的苏药，傻傻地问，“怎么送？”
“我们医院安排救护车送过去。”
南歪歪和聂小衫很快赶过来，听了这情况，南歪歪急忙说，“谢谢医生，赶紧安排吧，我们什么都要安排最好的，谢谢了！”
一行人推着病床把苏药送上救护车，纪瀛跟着跳上去，南歪歪要替纪瀛戴上口罩，被纪瀛不耐烦地推开，“滚蛋！”
南歪歪看着纪瀛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敢多说，跟着跳上救护车，把车钥匙扔给聂小衫，“小衫你赶紧开着车跟过来。”
这边医院早和胸科医院联系好了，片子也提前传了过去。一到医院，苏药立即被安排到了医院最好的病房。几位大夫围在一起，对着苏药的肺部影片会诊，说是肺坏了大半，要立即手术切除；胸腔积水严重，要立即抽水。
但等苏药做完其他检查，发现各项指标都不好，体质实在是差，现在不能上手术台——怕上去了坚持不到手术结束，就不行了。
所以又紧急决定先保守治疗，把体质补上去，再动手术。
豪华的顶级病房里，纪瀛一动不动坐在床边的椅子里，没有发脾气，反而不暴躁了。
天黑的时候，病床上的苏药动了动手指，纪瀛瞬间惊醒，也跟着动了动。但苏药没醒，把头歪在一侧，昏沉沉继续睡了过去。
平常苍白的脸上一片潮红，身上滚烫，全是汗。
连续不断地输着消炎药和营养液，反而发起烧来了。
聂小衫按医生吩咐的，用烫好的热毛巾替苏药擦汗。纪瀛拿过毛巾，哑声说，“我来。”
擦汗的动作轻柔又仔细，仿佛生怕不小心，把苏药的皮儿给碰破了。
平常蛮横又粗暴的一个人，突然温柔得不像样。
纪瀛替苏药擦完汗，把毛巾交给聂小衫。南歪歪又接完个电话进来，站到纪瀛身边小声说，“老大，桃子姐说你脸上有伤，这几天不用出通告，她都帮你推了，让你安心在医院待着。”
“嗯。”纪瀛闷声应了个字。
“老大，你别这么紧绷着，整个轩辕古城最好的胸科医生都在这儿了，你别太担心了。”
纪瀛却忽然问，“歪歪，你说爱情真就这么重要吗？苏药为什么这样，为了梁宇，连命都不要了？”
南歪歪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对苏药来说，真的很重要吧。”
“歪歪，我很嫉妒梁宇。”
南歪歪不说话了，被这样一个人死心塌地爱着，谁不嫉妒呢？
“歪歪，要是有一个人肯这么对我，我也会为了他连命都不要的。”纪瀛说着，按着他的心口，神情无比认真，“歪歪，我大概，爱上苏药了。”
病房外传来敲门声，却是西门花一手拉着行李，一手扯着梁宇进来。
梁宇一眼看到病床上的苏药，僵立在门口，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步也走不动了。纪瀛却瞬间复活，眼神愤怒又冰冷，他从大步过去，扯起梁宇的衣领，把梁宇拖进了病房里的影音室，碰上门。
“在你好之前，都得戴着，不能摘。”
苏药摇头，“我不想好了。”
“不行，必须好！”梁宇大声说。
苏药喘了一会儿，才哀求地说，“梁宇，你放我离开吧。”
梁宇眼里的泪哗地落下来。
“别哭了，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该长大了。”苏药想替梁宇擦泪，但被梁宇抓着抬不起手，只得嘱咐说，“别动不动和人打架，收敛一下自己的脾气，好不容易到了今天，要好好珍惜。你和那纪瀛打了架，虽然这件事会被压下去，但傅若虚必定会趁着这个机会把你的位子抢走，把你换到其他不好的时段，也没办法，你先好好待着。”
“别说这些事了，我不想听！”梁宇恼怒。
“让我说完，不然我不放心。”苏药反手抓住梁宇，轻喘着慢慢说，“前阵子我遇到了江曼学姐，她和男朋友分手了。你们大学的时候交往过，她还是喜欢你，可以和她复合试试。她虽然在电影频道，但人聪明，又喜欢你，以后一定会帮你，会好好照顾你。”
梁宇甩开苏药的手，腾地从床边站起，“我说了不想交女朋友！”
“别说傻话了。”
“你为什么总是自作主张，总是替我做决定，我特别讨厌你这一点！”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苏药黯然地说，“我也讨厌自己。”
梁宇伸手抹泪，重新在床边坐下，“我不想和你发脾气的。”
“嗯。”苏药说，“你回去睡觉吧，别在这里了，天都快亮了。”
“说什么呢！在你好起来之前，我都不走。”
苏药无奈地笑了笑，“别再说傻话了，你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该缠着你不放。”
“别胡说！”梁宇攥住苏药的手，急躁地说，“你好好养身体，以后你画漫画，我陪你画漫画，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苏药眼神怅然，“我画不了漫画了，我画不出来了，我是个废人了。”
“苏药！”梁宇大叫，“你别这么说自己，都怪我不好，是我对你不好，是我辜负——”
“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可以了。”苏药抽出手，抚摸着梁宇脸上的泪，轻轻叹息，“梁宇，这次，你也放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吧。”
“不行！我不让你离开我！”梁宇大声吼。
苏药皱眉，好一会儿才说，“我累了。”
“累也不行！”
“我妈妈她，曾经是市里最好的舞蹈演员，后来因为生了我这个病秧子，她不得不辞职，做了全职妈妈。”苏药喃喃说着，眼角也有了泪，“就因为生了我，她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每天都在围着我打转，每天都在为我担心。妈妈她，总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哭的。爸爸总会安慰她，可爸爸趁妈妈不注意的时候，也会哭的。从很小的时候，我就想，如果不是我，如果爸爸妈妈能生个健康的宝宝出来，就好了。”
梁宇心痛地看着苏药，“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所以我从来不哭，好好吃药，好好打针，好好学习，把自己所有的事都尽可能做到最好。”苏药满目泪光地看着梁宇，“可是，我也是会想哭，我也是会累，我也是会觉得孤单，我也是会觉得厌烦……我还是有无数次会想，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为什么要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苏药！”梁宇急得直跺脚。
“梁宇，遇到你，我很感谢，但我真的很累了，对这个世界没有一点留恋——”
“胡说！肯定还有什么！”
“真的没了，我想不到了。”苏药看着梁宇，“一点都没了。”
“对不起苏药，那天晚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梁宇抱着苏药的手，放声痛哭，“我不该那样对你，你打我骂我，别这么说自己，你别这么说自己！苏药别离开我，我求你了苏药！”
“我早就知道该放手的，但总是放不下，舍不得……”苏药眼底一片哀愁，“要是高考的志愿没改就好了，要是我没遇到你就好了，要是我没出生就好了，说不定你现在已经结婚了，有自己的家……那天我遇见秦奋了，秦奋也说，我们都长大了，时间到了，不该再因为一颗糖就不肯分开，可我总是做不到。可是梁宇，我也不是自己想做同性恋的啊，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苏药泪流不止，“我初中的时候就想亲你了，怕被你发现，怕被你讨厌，一直忍着忍着……没日没夜地忍着……我的心早就疯了……我特别累，特别特别累……现在我真的决定放下了，我迫不及待地想去下一辈子了……下辈子我要像秦奋那样，买一个小房子，在里面堆满东西，桌子上摆着全家福，有个凶巴巴的老婆和小公主一样的女儿……我要喜欢女孩子，下辈子我一定要喜欢女孩子，我也不想再这样了，我太累了，没什么希望了，你放我离开吧。”
“从小到大，讲道理我从来都讲不过你，你怎么说都是对的。”梁宇放开苏药的手，从床边站起来，他满脸的泪，恨恨地说，“苏药，我说不过你，真说不过你，苏药，我真是……讨厌你。”
梁宇转身走出了病房。
苏药说完这么多话，累得缩在被子里大口喘气，把氧气吸得呼哧呼哧作响。
一旁的长沙发上，纪瀛默不作声躺着，大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忽然，悄无声息地抬手抹了一把亮晶晶的眼角。
苏药喘完，攒了点力气，正要摘掉氧气。纪瀛从沙发上坐起，跑过来，一把按住苏药的手。
见电梯里有人, 夏桃子随手把从纪瀛脸上拽下来的太阳镜戴在脸上，高傲地迈着长腿往前走，有点回不过神, “不会吧, 那臭小子认真的。”走了两步, 她又停住, 回头瞪一眼傻站在电梯门口的南歪歪和聂小衫, 大骂：“还愣着干嘛呢，不赶紧跟过去，非要那臭小子捅破天不可吗！”
南歪歪和聂小衫同时一个激灵，合上因为惊呆而张大的嘴, 十万火急地跟了出去。
西门花虽然知道夏桃子，但这时满肚子心事, 也顾不上搭讪, 拉着行李就朝《经济1+1》演播室门口跑。倒是夏桃子叫住了她，“小姑娘，《经济1+1》怎么走？”
西门花连忙说，“在这边, 桃子姐跟我来。”
两个女人各靠着一边的门, 等着节目录完。西门花在等梁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宇一定知道, 她得问问。夏桃子打开手提包，掏出镶钻的烟盒，抽出一根纤细的香烟点着了，夹在手指间，却也不怎么抽，不时冒出一句自言自语，“不得了，动情了。”
这里不是吸烟区，不能抽烟。西门花想提醒，但隔着墨镜，她都看出了夏桃子的烦躁，所以就咽了回去。
没多久，两个满头大汗的助理提着大包的零食和饮料跑过来，“桃子姐，买好了。”
夏桃子随手把烟头在墙上摁灭，收起一脸的烦躁，立刻恢复了那么一副高高冷冷、不可一世的样子。
紧接着演播室门从里头打开，当先出来的人正是一脸晦气的导演，夏桃子笑着走过去，像个大姐头似的，揽着比她年纪还大的导演的肩膀，连说带笑地把导演推进了演播室，“导演别走，我们聊聊。”
导演捂着他碎的一片模糊的眼镜，头疼地说，“桃子姐你饶了我吧，我得赶紧剪片子。”
“耽误你五分钟。”夏桃子把导演拉到角落。她身后的助理已经跟进来，把手里的零食饮料拿进去，分给里头的工作人员，边发还边笑着说，“大家辛苦了，喝点水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再忙。”
西门花一眼看见还坐在录制台上发呆的梁宇，就赶紧跑过去，小声问，“梁哥，到底怎么回事？苏药他吐血了，看起来很严重。”
梁宇面无血色，僵硬地坐着，一动不动。
夏桃子摘了墨镜，直视着导演，“老实说，今天的事的确是我家臭小子有错在先，不过我听说是互殴啊，我家臭小子脸也挂彩了，他的脸你知道多值钱吗？导演，你说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这就是个正经的财经节目，不是娱乐节目！”导演苦不堪言。
“总之，趁着你的人都还在这里，先把他们凑热闹拍的证据删了，然后封个口，网络方面的舆论处理交给我，你看怎么样？”夏桃子干脆地说。
导演没有反对，不过，他说，“视频和录音，刚刚已经都删了。”
“哦？导演考虑真周全，辛苦了。”夏桃子笑着说，眼睛里却闪着光，并不相信。
“不是我删的，是楼下的一个小主持人，大概是梁宇的朋友，一个一个看着都删了，你要是不放心，就再检查一遍，我要去剪片子了。”
“小主持人？”夏桃子疑惑。
“就是那个苏药嘛，唉，男人打架抢男人，真是服了，把这儿当什么地方！” 导演叹口气，从夏桃子身边走出了演播室。
夏桃子一愣，很快回了神，打了个电话出去，“红包进来。”
于是夏桃子的第三个助理从外头进来，开始给大家分发封口红包，红包极厚实，一个不漏地发过去。直发到录制台，助理把红包递到西门花面前，西门花本来看着一言不发的梁宇干着急，这时有送上眼前的红包，赶紧伸手接——
但助理看着西门花的脸，又想把红包收回去，“你不是这个节目的工作人员。”
西门花抓着红包不放，理直气壮地说，“我虽然不是，但也在现场，我什么都看到了，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全说出去！”
“……”助理松了红包。
西门花飞快把红包装好，继续盯着梁宇，“梁哥，你说句话，到底怎么回事啊。”
梁宇仿佛终于回过了神，从座位里站起来，想迈步走出去，但一抬腿，又瘫坐了回去，他腿软的像面条，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西门花这才发现，梁宇的手抖得不成样。
西门花长叹一声，拉起行李往外走，梁宇看着行李箱，忽然说，“那是苏药的行李箱。”
西门花立即又倒回来，“梁哥你可算说话了！我快急死了！”
梁宇盯着行李箱，呓语般地说，“我知道，苏药要走，要离开我。”
西门花更加云里雾里，急着问，“苏药要去哪儿啊，为什么要走啊，怎么病得这么严重！”
“苏药，咳得严重，偷偷吐血，他要死了。”
*
纪瀛先是把苏药送到了最近的医院，结果一照胸片，医生连忙说，“哎哟，肺烂了大半，别在这儿耽误了，赶紧送专科医院动手术吧。”
纪瀛惊呆地搂着昏迷不醒的苏药，傻傻地问，“怎么送？”
“我们医院安排救护车送过去。”
南歪歪和聂小衫很快赶过来，听了这情况，南歪歪急忙说，“谢谢医生，赶紧安排吧，我们什么都要安排最好的，谢谢了！”
一行人推着病床把苏药送上救护车，纪瀛跟着跳上去，南歪歪要替纪瀛戴上口罩，被纪瀛不耐烦地推开，“滚蛋！”
南歪歪看着纪瀛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敢多说，跟着跳上救护车，把车钥匙扔给聂小衫，“小衫你赶紧开着车跟过来。”
这边医院早和胸科医院联系好了，片子也提前传了过去。一到医院，苏药立即被安排到了医院最好的病房。几位大夫围在一起，对着苏药的肺部影片会诊，说是肺坏了大半，要立即手术切除；胸腔积水严重，要立即抽水。
但等苏药做完其他检查，发现各项指标都不好，体质实在是差，现在不能上手术台——怕上去了坚持不到手术结束，就不行了。
所以又紧急决定先保守治疗，把体质补上去，再动手术。
豪华的顶级病房里，纪瀛一动不动坐在床边的椅子里，没有发脾气，反而不暴躁了。
天黑的时候，病床上的苏药动了动手指，纪瀛瞬间惊醒，也跟着动了动。但苏药没醒，把头歪在一侧，昏沉沉继续睡了过去。
平常苍白的脸上一片潮红，身上滚烫，全是汗。
连续不断地输着消炎药和营养液，反而发起烧来了。
聂小衫按医生吩咐的，用烫好的热毛巾替苏药擦汗。纪瀛拿过毛巾，哑声说，“我来。”
擦汗的动作轻柔又仔细，仿佛生怕不小心，把苏药的皮儿给碰破了。
平常蛮横又粗暴的一个人，突然温柔得不像样。
纪瀛替苏药擦完汗，把毛巾交给聂小衫。南歪歪又接完个电话进来，站到纪瀛身边小声说，“老大，桃子姐说你脸上有伤，这几天不用出通告，她都帮你推了，让你安心在医院待着。”
“嗯。”纪瀛闷声应了个字。
“老大，你别这么紧绷着，整个轩辕古城最好的胸科医生都在这儿了，你别太担心了。”
纪瀛却忽然问，“歪歪，你说爱情真就这么重要吗？苏药为什么这样，为了梁宇，连命都不要了？”
南歪歪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对苏药来说，真的很重要吧。”
“歪歪，我很嫉妒梁宇。”
南歪歪不说话了，被这样一个人死心塌地爱着，谁不嫉妒呢？
“歪歪，要是有一个人肯这么对我，我也会为了他连命都不要的。”纪瀛说着，按着他的心口，神情无比认真，“歪歪，我大概，爱上苏药了。”
病房外传来敲门声，却是西门花一手拉着行李，一手扯着梁宇进来。
梁宇一眼看到病床上的苏药，僵立在门口，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步也走不动了。纪瀛却瞬间复活，眼神愤怒又冰冷，他从大步过去，扯起梁宇的衣领，把梁宇拖进了病房里的影音室，碰上门。
“在你好之前，都得戴着，不能摘。”
苏药摇头，“我不想好了。”
“不行，必须好！”梁宇大声说。
苏药喘了一会儿，才哀求地说，“梁宇，你放我离开吧。”
梁宇眼里的泪哗地落下来。
“别哭了，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该长大了。”苏药想替梁宇擦泪，但被梁宇抓着抬不起手，只得嘱咐说，“别动不动和人打架，收敛一下自己的脾气，好不容易到了今天，要好好珍惜。你和那纪瀛打了架，虽然这件事会被压下去，但傅若虚必定会趁着这个机会把你的位子抢走，把你换到其他不好的时段，也没办法，你先好好待着。”
“别说这些事了，我不想听！”梁宇恼怒。
“让我说完，不然我不放心。”苏药反手抓住梁宇，轻喘着慢慢说，“前阵子我遇到了江曼学姐，她和男朋友分手了。你们大学的时候交往过，她还是喜欢你，可以和她复合试试。她虽然在电影频道，但人聪明，又喜欢你，以后一定会帮你，会好好照顾你。”
梁宇甩开苏药的手，腾地从床边站起，“我说了不想交女朋友！”
“别说傻话了。”
“你为什么总是自作主张，总是替我做决定，我特别讨厌你这一点！”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苏药黯然地说，“我也讨厌自己。”
梁宇伸手抹泪，重新在床边坐下，“我不想和你发脾气的。”
“嗯。”苏药说，“你回去睡觉吧，别在这里了，天都快亮了。”
“说什么呢！在你好起来之前，我都不走。”
苏药无奈地笑了笑，“别再说傻话了，你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该缠着你不放。”
“别胡说！”梁宇攥住苏药的手，急躁地说，“你好好养身体，以后你画漫画，我陪你画漫画，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苏药眼神怅然，“我画不了漫画了，我画不出来了，我是个废人了。”
“苏药！”梁宇大叫，“你别这么说自己，都怪我不好，是我对你不好，是我辜负——”
“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可以了。”苏药抽出手，抚摸着梁宇脸上的泪，轻轻叹息，“梁宇，这次，你也放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吧。”
“不行！我不让你离开我！”梁宇大声吼。
苏药皱眉，好一会儿才说，“我累了。”
“累也不行！”
“我妈妈她，曾经是市里最好的舞蹈演员，后来因为生了我这个病秧子，她不得不辞职，做了全职妈妈。”苏药喃喃说着，眼角也有了泪，“就因为生了我，她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每天都在围着我打转，每天都在为我担心。妈妈她，总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哭的。爸爸总会安慰她，可爸爸趁妈妈不注意的时候，也会哭的。从很小的时候，我就想，如果不是我，如果爸爸妈妈能生个健康的宝宝出来，就好了。”
梁宇心痛地看着苏药，“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所以我从来不哭，好好吃药，好好打针，好好学习，把自己所有的事都尽可能做到最好。”苏药满目泪光地看着梁宇，“可是，我也是会想哭，我也是会累，我也是会觉得孤单，我也是会觉得厌烦……我还是有无数次会想，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为什么要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苏药！”梁宇急得直跺脚。
“梁宇，遇到你，我很感谢，但我真的很累了，对这个世界没有一点留恋——”
“胡说！肯定还有什么！”
“真的没了，我想不到了。”苏药看着梁宇，“一点都没了。”
“对不起苏药，那天晚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梁宇抱着苏药的手，放声痛哭，“我不该那样对你，你打我骂我，别这么说自己，你别这么说自己！苏药别离开我，我求你了苏药！”
“我早就知道该放手的，但总是放不下，舍不得……”苏药眼底一片哀愁，“要是高考的志愿没改就好了，要是我没遇到你就好了，要是我没出生就好了，说不定你现在已经结婚了，有自己的家……那天我遇见秦奋了，秦奋也说，我们都长大了，时间到了，不该再因为一颗糖就不肯分开，可我总是做不到。可是梁宇，我也不是自己想做同性恋的啊，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苏药泪流不止，“我初中的时候就想亲你了，怕被你发现，怕被你讨厌，一直忍着忍着……没日没夜地忍着……我的心早就疯了……我特别累，特别特别累……现在我真的决定放下了，我迫不及待地想去下一辈子了……下辈子我要像秦奋那样，买一个小房子，在里面堆满东西，桌子上摆着全家福，有个凶巴巴的老婆和小公主一样的女儿……我要喜欢女孩子，下辈子我一定要喜欢女孩子，我也不想再这样了，我太累了，没什么希望了，你放我离开吧。”
“从小到大，讲道理我从来都讲不过你，你怎么说都是对的。”梁宇放开苏药的手，从床边站起来，他满脸的泪，恨恨地说，“苏药，我说不过你，真说不过你，苏药，我真是……讨厌你。”
梁宇转身走出了病房。
苏药说完这么多话，累得缩在被子里大口喘气，把氧气吸得呼哧呼哧作响。
一旁的长沙发上，纪瀛默不作声躺着，大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忽然，悄无声息地抬手抹了一把亮晶晶的眼角。
苏药喘完，攒了点力气，正要摘掉氧气。纪瀛从沙发上坐起，跑过来，一把按住苏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