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字不易, 谢谢支持!  她没有因为先生让她从头学起而抱怨什么,虽然她早已认得几千字,但读过的书不多, 靠上辈子的浅显学识或许能蒙骗先生一时,但到底不过是占了以前学过一年的便宜。一切从头开始, 她得沉下心来认真投入进去, 读书不可能一蹴而就, 想要学有所成,最终脱颖而出, 首先必须打牢基础。她不能因为自己比两个贪玩的堂哥强一点就沾沾自喜。

    屏风外面, 孙先生训斥两个学生一顿,罚两人抄书。

    傅云启和傅云泰的手好得差不多了, 没借口推托, 兄弟俩撇撇嘴, 悄悄朝孙先生的背影翻白眼。

    孙先生忽然转头。

    霎时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动声。

    傅云泰反应快, 扭过脸去假装在翻阅桌案旁的一本《小学集解》, 不敢和先生对视。

    傅云启来不及收回脸上的憎恶表情,眨眨眼睛,试图蒙混过去,被眉头紧皱的孙先生扯出书房,提溜着耳朵揪到院子里罚站。

    外面并不怎么冷,但是人来人往的, 回廊里丫头、婆子时不时从他面前经过, 虽然她们尽量不露出异样神色, 但还是能从她们眼底看到促狭和讥笑,傅云启羞得耳垂红透,恨不能钻到地缝里去躲起来。

    尤其听到孙先生表扬五妹妹的声音从糊了一层丁香色窗纱的槅窗里飘出来,他更是无地自容,满脸惭色。

    帐幔高卷,丫头把傅云英写好的功课送出去。孙先生接过,仔细看了一遍,面露赞许之色。同时惋惜,若是五小姐是位少爷,他何必发愁不能替四老爷完成望子成龙的心愿?

    他走回书桌前,翻出两本手抄的书册,一本是《性理字训》,一本是《千字文》。

    “从纲领开始,先读大段,然后大段分小段,小段分细段,每天通读三百遍。从明天开始,一日记诵一小段,隔一日背诵给我听。”

    把两本书交给丫头,孙先生踱步至屏风前,捋一捋胡须,朗声道。

    傅云英翻开书册,一目十行,《千字文》她以前背过,略读个几遍应该能重新记诵,倒是《性理字训》她没学过。

    她合上书本:“学生谨记。”

    孙先生教傅云启和傅云泰也是这个法子,先从背书开始,不用明白字句的意义,从头到尾背下来,背得滚瓜烂熟,不论先生从中间哪一段起头,他们必须能立刻接上下一句。如此背个几个月,先生才开始细讲段落的涵义。

    本朝规定,八股文专取四子书及《易》、《书》、《诗》、《春秋》、《礼记》五经命题试士,八股文的题目全部取自其中。想要飞黄腾达,就得考科举。科举考试最重要的就是写好八股文,而想写好八股文,必须熟读四书五经。本朝规定阐释题旨只能依据程朱理学派学者的传注,写八股文,只看程颐、朱熹的解经之法,每一个字,每一句言论,牢牢遵守程朱理学的规范。

    黄州县文风不盛,一般人家的子弟参加科举考试,能考中秀才就心满意足,考中举人那是祖上烧高香的功德,全家都能跟着鸡犬升天。考中举人之后,大部分人选择凑钱疏通关系觅个肥差,很少有人继续苦读,把精力投入到会试中去。

    一来,江南的考生个个学富五车,届届包揽进士一大半名额,剩下的由北直隶和各地省府的学子瓜分,边缘偏僻州县的学子不管是学识还是眼界都比不过他们。每届会试,全国各地的学子齐聚京师,群英荟萃,个个出口成章,才高八斗,乃人中龙凤。跟人家比,小地方出去的举人连张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和他们竞争。二来,考进士花销太大,之后应酬来往更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寻常人家实在负担不起,也只有富庶的江南学子能够随心所欲地挥金如土。

    去京师参加会试的偏僻州县学子,要么是自负才学,觉得自己八成榜上有名,不甘心就此放弃。要么就是家境富裕,不愁钱钞,想借机出去见见世面。

    也就是说,考中秀才,读书的目的达到了。考上举人,完全是意外之喜。像傅云章那样年纪轻轻中举的,黄州县只有他一个,县里没有先生敢教他,也教不了他。

    这种情况下,先生教授的课程基本围绕着童子试和乡试,除四书五经之外的书不教。学生们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读其他书上面,每个人的案头只有四书五经。反正只要把这些书记得熟烂,县试、府试、院试肯定能顺利通过。

    《小学集解》、《幼学琼林》这之类的只是最基本的启蒙读物,课堂上主要先学《孝经》、《大学》、《中庸》,然后是《论语》、《孟子》,至于其他杂书,课堂上先生不管,学生平时可以自己阅读,有不懂的地方请教师长。熟读四书后,再开始接触《诗经》、《尚书》、《周易》、《礼记》、《左传》。

    老庄之学是邪门歪道,先生不仅不教,也不许学生读,等他们把基础打坚实了,才准许他们涉猎。

    族学里的老先生和孙先生的教法都是如此。不同的是族学的老先生喜欢抠字眼,字字句句都按着注解讲,不许学生有一点自己的见解。孙先生毕竟是参加过乡试的人,比老先生略开明些,不过因为他是傅四老爷请来的老师,学生如果学不好,是他的失职,因此他比族学的老先生更为严厉。

    傅云英不用考科举,孙先生对她的要求和傅云启、傅云泰的不一样。

    但到底哪里不一样,傅云英也说不上来。说先生不严厉吧,她哪天如果稍微马虎了一点,他立刻能从她的字迹中看出来,当天一定会多留一份功课惩罚她。说先生严厉吧,他又对她偶尔曲解古人注释的事视而不见,仿佛对她听之任之的样子。

    还有一件让傅云英哭笑不得的事:在征求傅四老爷的同意后,孙先生一边让她熟读启蒙读物,同时跳过《女则》、《女训》,改而教她《九章算术》。

    原来傅四老爷想要傅云英学会记账,将来好帮他料理铺子上的事。听说《九章算术》是教算法的,他强烈要求孙先生把这本书加入课程之中。

    背诵是傅云英的强项,《声律启蒙》七八千字,《训蒙骈句》六千余字,她每天背诵一段,读了半个月后,基本能倒背如流。《九章算术》其实也不难,她背过《九九乘法歌诀》,学起来还算顺利,但是孙先生明明知道账房们学的算术法和学堂里研习《九章算术》完全不是一回事,为什么还听从傅四老爷的意见?

    《九章算术》第一章讲的是方田,首先从一道算术问题开始:“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

    广是指田亩的宽度,从是指田亩的长度,广从相乘,得到积步数,积步数除以二百四十,就是亩数。

    十五、十六相乘,积步数正好是二百四十,所以这一题的答案是一亩。

    孙先生讲解完第一题,问傅云英:“听懂了吗?”

    傅云英点点头。

    “好,合上书册。”

    孙先生道。

    傅云英按他说的做了。

    “今有田广二里,从三里,问为田几何?”

    这一道还是《九章算术》里的原题,傅云英没有迟疑,飞快答道:“二十二顷五十亩。”

    五尺为步,三百步为一里,二里就是六百步,三里是九百步,六百、九百相乘,再除以二百四十,得到二千二百五十亩,一百亩即为一顷,答案是二十二顷五十亩。

    孙先生沉默片刻,扫一眼屏风外面的傅云启和傅云泰,两人竖起书本假装在背书,其实脑袋一点一点,正在打瞌睡。他摇摇头,问傅云英:“五小姐是背会的,还是自己算出来的?”

    语气和平时的淡然严肃不一样,有种傅云英看不懂的庄严郑重。

    她如实道:“不瞒先生,我是背会的,方田这一章的题目我已经全部熟记于心。”

    孙先生难得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可有想过推算之法?”

    傅云英低头想了想,立即反应过来,起身道:“学生受教。”

    “你坐下。”

    孙先生颔首示意她归坐,低叹一声。

    其实他让傅云英学《九章算术》,本是存了为难之意,叫她知难而退。

    古人云:“有教无类”,不管身份多么卑贱的人,只要他存了好学之心,就应当好好教导。先人曾对这句话做了无数注解,不论贫富、不论智愚、不论贵贱,甚至不论善恶,唯独没有人说过里面还包含有不分男女这个意思。

    孙先生不是没有教导过女学生,她们中的很多人冰雪聪明,领悟力和天赋丝毫不输男子。但唯独从傅云英身上,他看到勃勃的野心和旺盛的生命力,她学习的劲头可以说是一种古怪的执拗和坚持,恍若夏日原野之上疯狂蔓生的野草,看似毫无章法,平平无奇,实则气势恢宏,一往无前。

    而且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前路渺茫,她就像一星如豆烛火,在风雨飘摇中执着前进。

    如果傅云英只是把学识当成锦上添花的美德,那倒罢了,孙先生愿意倾囊相授,偏偏她不是。

    这个世道对女子极为苛刻,有些女子不适合读书,读的书越多,她们越清醒,伴随清醒的,将是一生的痛苦愤懑。

    到底是自己的学生,孙先生不忍看傅云英走上不归路,他想把她拉回正途——另辟蹊径需要承担太多世俗成见和流言蜚语,符合大部分人期望的坦途才是她该走的路。

    他失败了。傅云英就像一头老黄牛,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她闻鸡起舞,朝乾夕惕,那种摒除一切杂念的专注力,每每让孙先生这个屡屡参加乡试的过来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动人心魄。

    短短几个月,她就赶上傅云启和傅云泰的进度。

    孙先生想到这里,猛然一个转身,走到外间,抄起戒尺,对着傅云启和傅云泰的桌案狠抽几下。

    哐当两声尖锐的脆响,睡眼朦胧的兄弟俩不清楚状况,还以为闹地龙了,大叫一声,甩开挡脸的书册,吓得跳将起来。

    书本纸张飞得到处都是,柳木凳子翻倒在地,又是一连串钝响。

    孙先生面色阴沉如水。

    到了大房的宅院门前,仆人进去传话,不一会儿,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厮迎了出来,满脸带笑:“四老爷,五小姐,这边请。”

    进大门,过正院,向南三间大厅是正堂,傅云章的外书房在西边。从角门进去,过抄手游廊,一路上静悄悄的,甚少看到丫鬟婆子的身影,白墙黑瓦,曲径幽深,斑斑翠竹,浓荫蔽日。

    正是梅子肥嫩,蝶乱蜂忙的初夏时节,傅云英住的院子虽然只栽了一棵皴皮枣树,也是花光烂漫,芳草盈阶,大房的宅子里却鲜少看到花木的影子,除了一片片随风沙沙作响的幽篁,便只有一块块形态各异的山石。

    “那几块是灵璧石,墙角的是太湖石。”

    傅四老爷拉紧傅云英的手,看她面带疑惑,指着院子里的石头小声道,“二少爷喜欢石头,这些石头是从南边运来的,南直隶的、浙江的都有。”

    太湖石和灵璧石都属于天下四大名石,傅云英当然认得,她奇怪的是大房的花园实在太素净单调了。

    这时,耳畔传来一阵叮咚琴声,她侧耳细听,微风起伏,琴声似有若无。往前走了几步,绕过芭蕉丛掩映下的月洞门,一泓波光粼粼的空蒙水色逼入眼帘,池水折射出一道道金光,小池周围没有栽种花草,唯有漆黑的灵璧石伫立其中。一道回廊枕池而建,内有平屋五间,庭阶布满青苔,黑漆曲栏环绕,无匾无联。

    犹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山水画,甚是冷清寥落。

    小厮在一座凌空架起来的竹桥前停下来,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恕小的失礼,二少爷在书房里头。”

    傅四老爷含笑谢过他,拉着傅云英踏上竹桥,走进回廊。

    书房南窗面向池子,几扇槅扇全被取下来了,屋子里十分明亮。柔和的日光透过竹林漫进回廊里,罩下一块块朦胧的斑影,二少爷傅云章背对着门口,坐在琴桌前抚琴。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依然可以窥见他为常人所望尘莫及的出众风姿。

    傅四老爷生怕扰着他,深吸一口气后,屏住呼吸。

    “铮”的一声,琴声停了下来,傅云章起身迎出来:“四叔来了。”态度自然,没有故作客气,目光在傅云英脸上停留几息,“你随我来。”

    傅云英抬头看傅四老爷,傅四老爷笑眯眯推她,“二少爷叫你,快去呀!”

    傅云章领着傅云英进了书房。

    这会儿光线正充足,可以清晰看见空气里有细微的金色粉尘浮动。窗前花几上一只甜白釉细颈瓶,瓷色甜润洁白,如洋糖色泽,价值不菲,瓶中供的却是一捧平平无奇的山野花。香几上一对岁寒三友灯式铜香炉,扭得细如须发的铜丝中逸出袅袅青烟。四面都是樟木书架,书架上累累的藏书,不知是因为太多了放不下,还是时常有人翻动的原因,很多书册胡乱码放成一堆,有些打开倒扣在书架上,显得很凌乱。

    这和傅云章给人的印象不同。傅云英还以为他的书房和他一样,清清静静,有条有理,每一本书,每一张纸都崭新洁净,散发出淡淡墨香。

    香还是香的,但完全和整洁沾不上边。

    傅云章面色如常,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书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指指墙角的书架,手指修长,“我这里有程春宇的《士商类要》,黄汴的《一统路程图记》,壮游子的《水陆路程》,还有李晋德的《新刻客商一览醒迷天下水陆路程》,你先挑一本,看完之后再来换另外一本。”

    这是打算每一本都借给她,但是每次只准她借一本?

    傅云英不明白傅云章为什么不干脆一次性把书都借给她,可能这些书是他费了很多功夫从其他地方捣腾来的,怕她年纪小不珍惜把书损毁了?

    她点点头,走到书架前,仰望高高的书架,踮起脚试了试,只能够到最下面一层。

    最下面一层是手抄的程文墨卷,她要找的书显然在上面。

    她回头看向门口,傅云章不知何时出去了,正站在房廊前和傅四老爷说话,侧脸沐浴在透过竹帘筛进廊里的阳光里,更显眉目深刻,丰神俊朗。

    书房这边没有丫头、小厮伺候,傅云英想了想,挽起袖子,把花几前的方凳子抬到书架前,然后爬到凳子上去。

    她踩在凳子上,手指快速划过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很快找到《一统路程图记》。这本书详细记载了一百四十多条路线,各省道路的起点、终点、转道、 分合、行程、里途、水马驿站全部记录其中,书上的路程图和各地货物行情基本上根据作者黄汴自己二十多年的亲身经历编纂而成。傅四老爷马上就要去南直隶贩货,她可以先从这一本《一统路程图记》开始,这样能赶在四叔出发前为他画一张沿途重要的水马驿站图。

    她跳下方凳,把凳子抬回原处,抽出袖子里的丝帕,擦干净凳子和书架,确保自己没有弄乱傅云章的书房,走到门前,“二哥,我挑好了。”

    傅云章低头看着她,“挑了哪一本?”

    傅云英道:“黄汴的《一统路程图记》。我听孙先生说这本书写得很详细。”

    傅云章点点头,眸光低垂:“你若来问我,我也会让你先挑这本。”

    傅四老爷听不懂他们在说哪本书,但是敏锐地察觉到傅云章好像对自家侄女很和气,目光闪了闪,插话进来道:“云章,孙先生说英姐的字写得好,比启哥和泰哥的都要好,家里没人懂这个……你是举人,懂得的肯定比孙先生的多,哪天你有空,我把英姐写的字拿来,你帮着看看?”

    他顿了顿,长叹一口气,“可惜你伯父死得早,要是他晓得英姐这么有出息,做梦都能笑醒。”

    傅云章眼帘微抬,温和道:“不瞒四叔,我的字写得不如孙兄,既是他夸过的,想必不错。”他垂目看着傅云英,“正巧我今天闲着无事,英姐,你先默一篇‘上大人,孔乙己’。”

    傅四老爷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迭声催促侄女,“英姐,快去快去,二少爷这是要指点你写字!”

    傅云英嘴角轻轻抽搐了两下。无奸不商,四叔果然是个合格的商人。难怪他死皮赖脸非要跟过来,原来道谢是假,找机会接近傅云章才是真,看他这招打蛇随棍上用得多熟练!

    她把《一统路程图记》递给奸计得逞而眉开眼笑的傅四老爷手里,退回书房。傅云章霁月清风,又是高高在上的举人,自然不会帮她铺纸磨墨,至于傅四老爷,光顾着对着傅云章傻笑了,更不会想到这里。她向傅云章道,“二哥,借你的笔一用。”

    傅云章一愣,嘴角轻扯,“倒是我忘了。”他走到书桌前,拈起一枝竹管笔,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英姐,过来。”

    傅云英应声走过去。傅云章的书桌对她来说太高了,她垫脚把桌上的纸和砚台、笔架拿下来,铺在凳子上放好,镇纸压在一边,徐徐吐出一口气,酝酿片刻后,悬腕提笔。

    傅云章让她写的是:“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

    一共只有二十四个字。这二十四个字笔画简单,每个幼童最开始习字时基本从这一句学起。

    上辈子傅云英开始习字时,每天描红都是这句话,描到后来,她闭着眼睛也能把这二十四个字一笔不错地写在一张纸上。魏选廉看她不耐烦,笑着敲她的额头,告诉她这二十四个字虽然简单,但蕴含了汉字的基本笔法,反复练习这些字,方能打好基础,熟练掌握汉字的结构,运笔的时候才能一气呵成,有筋有骨。

    每一个字她写得一丝不苟,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她运笔的流畅。

    她没想着要隐藏自己,既然特立独行,那就注定与众不同,何必藏藏掖掖,多此一举。

    傅云章站在她身后看她握笔的姿势和每一个笔画的落笔,一开始看她提笔时,他面带微笑,等她写完“孔乙己”几个字后,他眉头微微蹙起,神色越来越严肃。

    她的字清秀婉丽,到底年纪小,腕力不足,还稍显稚嫩。但她写字时的姿态却锋芒毕露,那种潇洒自如、舍我其谁的自信和从容,竟让他跃跃欲试,也想挥毫泼墨,和她好好比试一番。

    傅云章嘴角轻抿,目光慢慢挪到傅云英脸上。

    她神情专注,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写字的时候,嘴角始终噙着一丝笑。

    他出神片刻,不知为什么,也跟着笑了。

    一旁的傅四老爷看不懂傅云英的字写得到底是好是坏,紧张得大气不敢出,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细汗。

    读书的女孩子可能会招致别人异样的眼光,但是举人老爷亲自教出来的女学生就不一样了,而且这个女学生还是举人老爷的堂妹!如果二少爷肯收英姐当学生……或者只是指点英姐几句,有这个名分在,英姐以后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如此一来,傅四老爷才敢真正放手让英姐继续跟着孙先生读书。

    他悄悄握紧拳头,成败就在此一举了,一定得把二少爷拿下!

    天黑了,船舱内亮起一星如豆的灯火。

    随从垂着手,道:“老爷,大房那头闹起来了,陈老太太打了二少爷一巴掌。”

    傅四老爷皱起眉头,冷笑一声,“胡闹!举人老爷也是说打就能打的!”

    他思索片刻,吩咐道:“等船靠岸,你先回黄州县,告诉太太,我们家能保住这些田产,还不是因为二少爷考中举人了!别小看二少爷。让她想想办法劝陈老太太,事情闹大了不好看。举人老爷是知县老爷的座上宾,知县老爷都得对二少爷客客气气的,老太太未免太过了,训儿子也不必动手打人!”

    随从答应一声,这时门外有人小声道:“老爷,五小姐过来了。”

    傅家男孩和女孩是分开排行的,傅云英年纪小,按着年纪重新序齿,她排行第五。

    傅四老爷立刻道:“快请进来。”

    随从退了出去。

    傅云英走进船舱,快过年了,来往于河渠的船只多不胜数,彻夜不息,从窗户看出去,时不时能看到灯火通明的夜航船。

    傅四老爷看她换了身新衣裳,满意地点点头。

    “四叔,我娘和我一道回傅家么?”傅云英开门见山,问道。

    傅四老爷脸上浮起几丝尴尬之色,说起来,那吴氏是他做主为傅老大迎娶的。

    “自然要一起回去。”他放轻声音说,“英姐,四叔会把你当亲女儿一样疼爱,以后你们不用吃苦了。”

    傅云英直视着傅四老爷的眼睛,“四叔,我娘不给人当妾。”

    傅四老爷怔了怔,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

    傅云英神情坦然,等着他回话。

    傅四老爷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才郑重道:“四叔晓得了……你放心,不会委屈你娘。”

    得到他的允诺,傅云英轻轻嗯一声,慢慢退出去,“四叔早些歇息。”

    傅四老爷却没有马上睡,他静静坐了片刻。啪的一声,灯芯烧到头了,他低笑一声,拔下网巾里的簪子拨弄灯芯,“大哥一辈子老实,英姐倒是个犟脾气……”

    蛮一点也好,没爹的孩子,刚强一些才不会被人欺负。

    第二天大船在渡口靠岸,傅四老爷带着韩氏和傅云英下船,一行人改乘马车继续南下。等赶到下一个码头,再弃车坐船。

    如此一路舟车劳顿,五天后,终于抵达黄州县。

    船刚靠岸,栈桥上早有傅家仆从等候多时,天边阴沉沉的,看样子像是要落雪。

    傅云英搀着韩氏下船,韩氏有点晕船,到了岸上后大舒一口气,不停跺脚,“总算踩着平地了!”

    婆子、丫鬟迎上前,见韩氏像喝醉了一样手舞足蹈的,想笑不敢笑。

    傅云英不动声色,目光逡巡一周,看到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直奔王叔走过去,两人凑在一处说话,样子很亲热,知道这位就是王婶子,记在心上。

    等王婶子过来帮忙搬运行李,她笑着道:“哪敢劳烦婶子,这一路多亏王叔照应我们。”

    她上辈子是魏家的嫡女,从小跟着母亲学仪态举止,规矩浸润在骨子里,虽然现在是个瘦小干瘪的小丫头,但架子一摆出来,气度不凡。

    王婶子被她唬住了,搓搓手掌,笑成一朵花,佝偻着腰道:“小姐折煞我们了,那都是老头子该做的。”

    接下来,王婶子留在韩氏和傅云英身边,热心帮她们介绍每一个丫鬟、婆子,细说傅家的姻亲关系。

    傅家是黄州县本地一个大族,傅老大和傅四老爷这一房只是其中一支,如今傅家嫡支住在东大街最大的一座宅子里,家里管那一支叫大房。

    傅四老爷带着老太太住在东大街另一头,家里是一座三进的宅院,小是小了点,但家里人口不多,只有傅老三和傅四老爷兄弟俩加一个老太太,倒也宽敞。

    傅老三和三太太住一个院子,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傅桂。傅桂出生的时候刚好后院的桂花开了,就取了这么个名字。三老爷和三太太都是闷葫芦,不爱说话,四小姐傅桂却是个话篓子,一天到晚叽叽喳喳。丫鬟们平时在院子里忙活时,远远的听到笑声,不用猜,一定是傅桂过来了。

    傅四老爷和四太太有一儿一女,儿子叫傅云泰,女儿叫傅月。傅家现在是四太太当家,四太太为人很严厉。

    自愿为傅老大守寡的吴氏单独住一个院子,她是寡妇,平日不怎么出门,嫁到傅家九年,从来没回过娘家。

    吴氏带着过继到傅家的九少爷傅云启过活。

    说到吴氏和九少爷傅云启,王婶子脸上讪讪的。

    “二老爷呢?”傅云英问王婶子,王叔嘴笨,几乎不提傅家的事。

    王婶子回说:“二老爷是族里另一房的。”

    傅云英很快理清家里的人口关系:

    三叔三婶,四姐姐傅桂。

    四叔四婶,大姐姐傅月,十哥傅云泰。

    祖母老太太。

    另外加上吴氏和九哥傅云启。

    傅家确实人口简单,只有傅四老爷养了两个屋里人,三老爷没有纳妾,家里没有庶出的少爷小姐。

    至于嫡支大房那边,不知道隔了多少代,早已疏远,暂时不需要理会。

    马车很快到了傅家门口。

    王婶子抱傅云英下车,几朵冰凉的雪花落到她脸上,凉丝丝的。

    又开始落雪了。

    门口响起说笑声,丫鬟婆子众星捧月,簇拥着四太太卢氏迎出来。卢氏体格壮实,几乎和丈夫四老爷一样高,浓眉大眼,满脸带笑,望去十分慈祥可亲。

    如果不是之前听王婶子无意间说漏嘴,知道卢氏曾命人把一个偷果子吃的丫头打残了一条腿,傅云英几乎以为对方真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寻常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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