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曰:鉴于太子生前与六皇子‘兄友弟恭’, 朕甚为欣喜;特此批准六皇子恳请上奏‘为太子守墓一年’, 代朕安慰陪伴爱子, 钦此!”

    突然下的圣旨上只写了寥寥几笔,却让楚京上下很多人都议论纷纷,试图打探皇上的真实意图是何意?

    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 六皇子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提出什么为大哥守墓?

    六皇子提出如此离谱的要求,皇上竟然还同意了?

    太子的园寝处在楚皇山的东面,皇上欲百年之后与皇后合葬同墓、永世相依, 于是将这个皇后所生的唯一嫡子也放在其身边作为陪伴,以免太子独自一人太过孤单寂寞了;

    楚皇山地势平整、风景秀丽, 位于楚京外城内不到百里的距离, 是楚国皇亲国戚、朝堂重臣专用陵园所在地,常年山脚下有层层重兵把守,并且时不时的巡逻, 不让平民随意上山打猎采药。

    这次皇后的葬礼,皇上办得极为隆重, 预先命人准备的祭品相当丰盛,奢侈惊人;

    皇后去世后的第三天清早,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 一夜未睡的皇上一脸憔悴,好似又老了几岁;他身穿素服, 外无配饰, 亲自扶棺, 带着身后一众文武百官、皇室宗亲、世家子弟一起为皇后送葬;

    这次前来的送葬人员共分成三路,连绵不绝的队伍形成一道道有着深紫色条纹的长龙,一眼都望不到头;

    并且到了皇室陵园后,皇上表情异常悲痛,亲自持笔为皇后写悼文,双手颤抖,哀伤不已,全程失态,由两位内侍在两侧相扶着,自身都无法站直,双眼红肿不堪,感情真挚。

    而相距帝后合葬的陵园不远处,太子的半年祭祀等级仅次于帝后陵,皇上也为其写了一整卷竹简的悼文,措辞反复、仔细认真斟酌了半个多时辰;

    并且皇上在这篇重新撰写的悼文中称太子是他唯一的爱子,爱之甚之。

    至于其他太子以下的十几个皇子听到这种说法后,他们的脸色是如何难看,心中作何想法,皇上无暇理会,漠不关心了。

    即使这一年多来,太子失去圣心,做了很多令皇上不满的事;

    但是当时宫中有怀孕的皇后在,她犹如有化雨春风润万物的神奇能力,悄然无息的为皇上分忧解难,温柔贴心、无形中悄然的化解了皇上和太子父子之间的郁闷和矛盾心结,重归旧好;

    皇后成功了,因为皇上并没有完全死心,认为太子还有重新教导好的信心,至少没有对其厌恶至极,要动立刻换太子的念头。

    聪慧的皇后事实上也算是失败了,因为太子实在是太不争气了。

    若是将太子的死全部怪罪在葛女身上,其实也是不公平的,毕竟身后之人也从来没想过用这种方法竟然真的能成功?

    最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竟然还真的成了!

    所以说,这完全是太子自找的。

    葬礼过后,六皇子就此留在楚皇山并没有离开,站在山上眺望着远去朝着皇宫方向进发的队伍,一言不发,眼中带着几分希翼和灼热烫人的火光,又瞬间被遮掩消失,归于平静。

    六皇子孤单冷清的守墓之日,从今日正式开始了;

    在此之前,六皇子在临走前转告了王妃一声自己的去向,并没有安排自家后院当中任何一个女人来此陪伴他,安静的装起了好弟弟。

    ***

    和远在楚皇山的六皇子,有相同看法的还有楚京王府内的静夫人,所谓‘聪明人所见略同’,认为此时正处在这种多事之秋的时候,还是‘龟缩起来,不引人注意’为上等妙计。

    六皇子这座大山一不在王府了,任静洁的后院生活反而比之前过得更加老实和安静了;

    她不光是足不出户,而且又要装病了;

    为此,任静洁还恃宠而骄了一回,派了春桑特地去请了仍在前院呆着的王大夫,前来北苑偏殿为她看诊;

    在王大夫当众人的面看诊后,确定是受了风寒,引发旧疾内伤,于是书写竹简,开了几幅汤药;等夏荷熬好了汤药后,任静洁又当着厢房内众多丫鬟内侍的面喝下,平躺睡大觉;

    向王妃和陶夫人证明,静夫人是真的病了,需要静养,并不是假装的。

    反正装病躲麻烦,是任静洁的拿手好戏。

    无聊之下,任静洁开始了每天躺在榻上吃东西,顺便听好戏的小日子,纯属自娱自乐。

    ***

    楚国的朝堂之上,并没有随着皇后和太子的逝去而平和下来;

    风平浪静的蓝色海面下,暗藏的是无数的礁石和噬人的暗流,一个不小心,就算是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小浪头扑过来,都很有可能没命。

    深夜的油灯下,皇上在承宇宫处理奏折。

    即使皇上已经显得非常疲惫和憔悴,但是依然还是在坚持着;毕竟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好,梓潼和太子还在等着他,他不能让他们等得太久了。

    又一摞书写着十几项安侯爷罪行累累的弹劾竹简奏折将皇上的案几堆得高高的,身边弯腰磨墨的贴身内侍丝毫不敢朝着上面看去,努力将自己的视线停留在砚台上。

    “砰,岂有此理!”

    看着眼前奏折的皇上不知道注意到上面哪一处,气得额头青筋直冒;

    他突然毫无征兆的将书案上摊开摆放着的那份竹简使劲的甩了出去。

    片刻间,书简重重的落在地上,又随着台阶的坡度滚了几个阶梯才停止;

    之后攥紧拳头的皇上更是站了起来,象是心中积蓄的怒气还未发泄完毕,于是猛地伸出右脚,用劲向前踹了书案的边沿;

    “咚”

    瞬间书案连带着堆砌在上面的众多竹简,被扫落下高台;沉重却体积不大的书案,更是在台阶上翻了好个跟头才停住;物品摔落巨大响声在空旷的承宇宫内回荡着,顿时让毫无防备之人不禁心中一颤。

    而刚刚还站在身旁服侍皇上的贴身内侍,早已跪伏在地动都不敢动。

    尽管这位内侍已经跟随皇上二十多年了;平日他也算是了解几分其心思,但是毕竟天威难测,他依然不敢放肆。

    嫡长公主乃是皇上唯一的皇妹,自小受尽先帝的宠爱;除了皇位之外,真是她要什么先帝毫不犹豫的给什么,连皇上都要避其锋芒,不能轻易和她起冲突,否则最后一定是皇上受先帝的责罚。

    甚至连只有太子才有资格配备的千人亲卫队,她都随意张口索要,可是先帝挡住了群臣的反对之声,竟然同意了;

    之后更是和当年还是太子的皇上是同等待遇,他有什么,长公主就一定会有。

    先帝不舍将长公主远嫁到外族和亲,连忙亲自选定安侯爷为驸马,并将当年才十岁的公主嫁出后,却一直留在宫中抚养。

    更过份的是,先帝在临终前还给长公主留下了一道保命遗旨;虽然只能用一次,但是这道遗旨却能抵消一次长公主犯下的杀头灭门死罪。

    至此之后,长公主更是有恃无恐,嚣张跋扈,胆子越来越大。

    抢占他人良田、到处活捉看上的男子,在后院养几十个面首,稍不如意就随意打杀百姓,搜刮钱财、大兴土木造奢华别院,弄得楚京内外怨声载道,不敢怒不敢言。

    其实很早以前弹劾她和安侯爷这一对夫妻的奏折都快摞成半个厢房了,可是皇上想着毕竟是长公主一母同胞唯一的妹妹,宠着就宠着算了,这也不是太大的事,翻不了船。

    可是刚刚奏折上写着什么?

    长公主侵占国家矿脉、私下制造藏匿了大量的木弩和青铜弩、私下和齐国富商来往,用青铜矿和铁矿卖出去,换回各种奢华物品。

    看看,这都是些什么?

    衣服、首饰、配饰、摆设,甚至还有伶人、男妓!

    最重要的一项竟然是马匹,还是来自外族的战马!

    皇上相当愤怒的想到:混账东西,她到底想要干什么,难道想弄死自己的亲哥哥,将来好当女皇吗?

    一代君王最忌讳的是什么,十个人有九人认为是觊觎皇位、夺权上位了。

    皇上立刻明白了,是父皇和他两人将胞妹的野心无限放大,随之胆子也变大了,以至于如今为所欲为、胆大包天,终于要将自己的爪子伸向不属于她的东西了;

    “来人!”

    皇上大声怒喝道:“立刻前去抓捕安侯爷,将他直接打入死牢;禁军出动,包围长公主府,府中所有人不准出更不准任何人进入;将长公主贬为平民,查抄公主府!若有违抗者,除了长公主外,一律杀无赦!”

    “龙之逆鳞,触之必死。”

    传说中龙的颈部有一块鳞片是倒生的,如果谁碰到,龙就会杀死对方。

    “逆鳞”即忌讳或底线,是任何人都触碰不得的。

    而长公主无论怎么玩,即使再多的人弹劾她,作为亲哥哥的皇上只会一笑付之,帮她挡回去,不当一回事儿。

    只是这次却不同,战马、私下制造和藏匿兵器、倒卖矿脉等等,都触犯了皇上的威严和国家的利益,尤其是这些严重暴露出几分皇妹想要当女皇的心思。

    “是!”

    刚刚冲进来的皇上直属的亲卫队,每一个都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他们只效忠当今楚王,对待皇上的命令会一丝不苟的完成,无论是任何人。

    所以如今听到皇上要抓拿尊贵的驸马侯爷,将长公主府抄家,没有害怕,更加没有呆愣之类的不可置信的表情,领命之后,整齐的转身去传达和执行皇上的命令。

    但是仍然还跪伏的内侍却不同,常年跟随服侍皇上的他惊讶得差点认为自己听错了;因为他是亲眼看着长公主如何在宫中随心所欲喊打喊杀;就连皇后都要好言好语的宠着她,皇上一脸无奈的纵容她;

    长公主简直是宫中一霸,无人敢惹,更何况是在宫外了;

    他听说,公主更是变本加厉,人见人怕。

    内侍听到“起身吧!”这才敢站起来,遮挡住自己敬畏的眼神,不敢看向皇上的身影。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

    贴身内侍收拾起自己内心深处的小心思,用更加虔诚和恭敬的态度伺候皇上。

    ***

    这个时辰已经是子时,大约是晚上十二点左右,正是公主和十几个面首欢歌笑语,交杯挑笑,情意浓浓的时候。

    从公主府外看去,整个大院子内灯火通明,犹如白昼,琴箫合奏,好似仙音飘渺;

    “还请公主殿下怜惜奴家,奴家一定会好好伺候您的!”

    靠在软垫上的公主怀中歪斜、轻轻靠着一个浓妆艳抹、衣襟大开的瘦弱男人,脸上显露出几丝讨好,做出一副柔软的样子;

    公主的下首处还有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黑哟的男子,长相粗矿的他坐在地上,用胳膊肘子依靠在公主的腿上,一手拿着酒壶往口中倒,潇洒至极。

    由于他手中的酒壶距离嘴唇有些距离,所以当他倒得有些急切的酒,不小心洒在他的下颚处,于是酒水顺势滑落到颈部,再到袒露的胸膛。

    顿时浓郁的酒香四散开来,这时公主看见刚刚的情景后,不禁急切的咽下几次生津的口水,甚至还舔了嘴唇一圈;不知她是馋了好酒,还是馋了人。

    可是坐在长公主腿上的男子见到嘴边的肉跑了,却不依了;

    只见他伸出胳膊将公主的脖子一绕,双手交叉,将沾染上胭脂的唇靠近,满脸柔情的时候,突然一声哐啷的巨响声震得所有在场的人都回过头来,想看看,这是那个胆子肥的,敢在公主府撒野,不想要狗命了?

    “不好了,公主,禁军将公主府团团包围了!还有驸马侯爷也被抓走了。”

    一向靠着公主、在外面作威作福的管家害怕得滚了过来,大声喊道。

    管家确实是被吓住了,平日里,哪个不是对他客客气气的,一脸的畏惧。

    可是刚刚,管家只是想问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却被带头的那人一脚给踢飞了,就地滚了好几圈,疼死他了。

    还没等管家大声痛骂‘摔痛你家爷爷’时,却抬头看见了自家的侯爷。

    刚刚还在和几个小妾玩闹喝酒、平日和公主各玩各的驸马爷,就被人象拖死狗一样,紧紧勒住脖子,面朝上鞋跟拖地,显得狼狈不堪。

    管家吓得再也不敢出声,立刻转身朝着公主的方向跑去,前去求救,否则小命不保。

    长公主万万没想到这时怎么会有禁军前来,但是她的脸上依然非常镇定,因为无论自己做了什么,自有皇兄来保她;再说还有父皇的那道旨意,就算是皇上,给他一个胆子,都不敢违背先帝的遗命。

    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偏偏等长公主走近府门时,却正好看见了一队全身青铜盔甲的禁军们将守在门外的十个同样来自禁军的护卫打倒在地,气势汹汹的闯进了进来,一副要捉拿她和抄家的架势。

    顿时长公主恼怒了,岂有此理!

    敢在公主府动手,如此欺辱本公主不成?

    “公主,这些人实在是欺人太甚,咱们赶他们出去!”

    这时公主身边的那个妖魅的男子走到公主身边,翘起了兰花指,用纤细的手指指向前面的人,扭着腰跺着脚,妖里妖气的嚷嚷道。

    “对,来人,给本公主将这些人狠狠的杀出去!”

    长公主原本就不是一个好性子的人,现如今这些人真的是惹恼了她。

    于是她一时气愤也没又想太多了,听到含着挑拨的话语,根本没有动什么脑子,立刻下了简直糊涂和将来追悔莫及的命令。

    于是公主府内一千禁军和皇上派来的上千禁军还是拼杀起来。

    “打,将他们从公主府中赶出去,敢在这里撒野!”

    刚刚说话的男子笑着拍着手起哄,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看到如此血流成河的场景,连害怕都没有显露,好似眼前的人正在玩闹。

    结果不用猜想了,显然皇上的人多些,不到一个时辰战斗结束了,公主府中将近一千人全部被斩杀,这时公主才感到不对劲,脸色露出慌张之色;但是为时已晚,她被抓了起来。

    混乱中,谁都没注意到刚刚的还和长公主柔情蜜意的两个男子,一脸恶心和松口气的样子,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公主府内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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