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唐生还是如同以往一样, 依旧一动不动的躺在灵玉之上,他身不能动, 口不能言, 黄亭一语问出,自然无人应答。黄亭居高临下的瞧着这个人,只见他面色苍白略显透明,唇色也是一片惨淡的柔粉, 他双眼似眯非眯, 直瞪瞪的盯着头顶, 不知为何, 这副装聋作哑的模样,竟给人一种生无可恋的感觉。黄亭眼瞧着他这副模样, 心中觉得好笑, 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矮身坐在一旁的蒲团上, 颇为语重心长的劝道:“你心中切莫焦急, 就凭你元婴修士的能耐,如今这点伤算得了什么?你再忍忍,没准哪天就能动了呢。我先前催你,让你快些好, 其实也是好意。”

    说到此处,黄亭左手轻轻一拂, 将舱体四周隐去, “你瞧, 我们此时就位于虚空之中,咱们这一路行来,都是附在人家的船身之上,若是哪一日,他们的船出了意外,我们势必也会被牵累。虽说我这船船体坚固,奈何在这虚空之中,茫茫一片,咱们要是真失了方向,凭我如今的能耐,恐怕就算虚耗百年,也不一定能找到落脚点。如今情势所逼,我境界低微,能靠的,也只有你了。唐长老,你可要快点好起来。”黄亭说话之时,面带真诚,语气平缓,她丝毫不觉得,自己话中的含义有些前后矛盾。她是十分“关心”这位唐长老的,但凡唐生眼中现出一丝情绪,被她瞧见,她心中都会不由自主的生出一丝窃喜。黄亭状似无意的伸手替唐生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她眼眸低垂,心中暗道:“长日无聊,这也算是种乐子吧。”

    唐生听完这些话,他闭着眼沉默半饷,而后又睁开眼,转着眼珠四处瞧了瞧,黄亭在一旁看的明白,见此情景,她忙开口问道:“你那识海如今还没恢复吗?”唐生冷冷瞧了她一眼,又转眼瞧了瞧身下隐现的破甲板,黄亭见他眼珠来回转了几转,这才恍然大悟的问道:“你是要问下面那条船的事儿?哎,那船就是小仙界那些人原来乘坐的渡船,照我先前的查探,此时那舱体之内,还剩十余人,他们连同我先前救下的那些,加起来也就三十来人。”黄亭抬手指着外面说道:“你瞧瞧,他们的船都破成什么样了?我听他们在背后说,若是照这速度,全力航行,想要回到小仙界,也得一百来年呢。凭你的眼力来看,就他们那船,能用一百年吗?这些人的心也真是大啊。”

    想来不能说话必定是件十分痛苦的事,黄亭看着唐生的模样,不禁记起自己在清平界被冻的那一俩年,思及以往,她对唐生的处境,便禁不住生出一丝同情。“你现在不能说话,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别急,等过一段呢,寒气慢慢散了,你就可以张嘴了。”黄亭盯着唐生看了片刻,而后突然说道:“你看,要不我帮你再弄个聚灵阵吧,兴许这灵气充足了,你好的也更快些,你说行不行?你这样看着我,我也不懂你的意思,不然你动动眼珠。”黄亭伸出手指,在唐生眼前一晃,“这样,如果你同意,眼睛就看这边儿,如果不同意呢,就看这边儿。”

    唐生的视线透过黄亭的那根手指,直直的望着她,她话音刚落,就见唐生眼色猛然一厉,黄亭冷不丁的被他一盯,不由得暗自抽了口气,她身形一挺,手指僵在唐生面前,“你这是要干嘛?唐长老,你不会是傻了吧?”黄亭面带慌张的抬手在唐生脸上拍了拍,“你还认得我吗?”她望着唐生,自言自语道:“你先前中的毒实在古怪,我情急之下,也找不到解毒之法,这人若是傻了,可怎么得了呢?”唐生闻听此言,他猛地眨了一下眼,而后眼珠一转,眼睛看向了左侧,黄亭先是一惊,而后面上便是一喜,“你听懂我的意思了?你这是同意了!”她随手取出聚灵阵盘,口中还兀自叹道:“你倒是早说啊,吓我一跳。”唐生眼巴巴的瞧着她取出灵石,嵌入阵盘之中,眼见聚灵阵启动,灵光瞬间将他罩住,他抬眼瞧着头顶,只觉得心中百感交集。

    黄亭见唐生又恢复成先前那般模样,便随手将舱体四周的景色隐去,“要说起来,小仙界这些人也是十分了得,我早先只让他们瞧了瞧外面,他们只看了一眼,有几个就差点入了迷。这些人也是穷的可怜,我原想着索性就听他们讲讲故事,就权当抵扣了船资,可他们说来说去,我也就只听了一个有用的词“上古之变”。按照郝天真的说法,上古之时,小仙界派出弟子寻访界外,咱们这些下界的修士,祖上都是出自小仙界。”黄亭虽然一直漫不经心的说着闲话,目光却始终盯在唐生身上,她见唐生毫无反应,心中觉得无趣,便停了下来。她刚一停嘴,就见唐生淡淡扫了她一眼,她心中不由得一动,合辙,她方才说的那些话,这家伙都听进去了?

    黄亭冲着唐生微微一笑,“也就这些了,多的我也不知道了。”她笑呵呵的想着,我就是知道,也不告诉你。“差点忘了正事,我找你,是为了让你帮忙想想。”说话之间,黄亭取出一枚玉简,“这上面是我按照他们船上的引星标记录的图形,你看看。”黄亭将手一伸,便握着玉简,将它抵在唐生的眉心处,唐生眼角微微一抽,眼珠猛地一斜,黄亭随即会意,“看不了吗?那我画出来给你看看?”眼见唐生斜眼示意,黄亭二话不说,像模像样的,将玉简在眉心轻轻一触,随后挥手便在半空幻化出一片星图。她正经八百的举着玉简核对了半天,而后才对唐生说道:“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你瞧,这是我们先前落脚的小界,那儿就是他们所说的小仙界,你看看,这两处之间隔了多少星域,这要是迷了路……”

    黄亭话说到一半,便闭嘴不言。只见唐生专注的瞧着半空中的星图,他目光深沉,眼中隐隐带着几分莫名的情绪,想必这虚空中的凶险,他此刻是真真切切的明白无误了。等到他将目光转回自己身上,黄亭这才收起玩笑之心,慎重的开口说道:“据说,修士修行到化神境界,便可破空而行,上古的小仙界,化神修士有上百名,按说如此,要沟通两界,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可就算是这样,咱们这些小界,却对小仙界之名一无所知。如今距离上古不过千余年,千年的时光,就是凡尘俗世,对以往的事也会有些流传。唐长老,你在长生天可曾听过小仙界之名?”黄亭见唐生无所表示,便也不再追问,人世间的事情,细说起来,原本也是相通的,俗世有愚民之法,修士的世界必定也有相对应的法则。凡事我知,你不知,便是我得利;世间资源有限,自然是我知道的越多越好,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黄亭看了一眼唐生身上覆盖的的聚灵阵,她将手中的玉简放在唐生的头侧,随后轻声说道:“这枚玉简我就放在这里了。你也别急,咱们这一路上的时间还长着呢,那下面的船一时半会儿也坏不了,等你好了,再说什么都来得及。”黄亭站起身形,她又瞧了唐生一眼,便转身出了舱室。唐生眼见她穿过禁制,半空中幻化的图形亦随即隐去,他嘴角微微一动,闷在心中的那口气,一时无法发泄,只能顺着鼻孔喷了出来,四周一时寒气逼人。黄亭悠闲自得的甩了甩衣袖,她径自走进一间舱室,布下禁制,随后便潜入了菩提空间。她仰躺在菩提树下,随手摸出一枚灵果,啃了一口,只觉得口齿生香,浑身上下得劲极了。她呀,现在正是修心的时候。

    身在船腹舱室中的小仙界众人,此时却是一脑子官司,有人忍了半饷,他实在没忍住,便小声的嘀咕道:“辟谷丹没用。”东方师弟闻言一笑,这话还用说?他们这些金丹修士,谁不知道辟谷丹是干什么的?林世兄摸着下巴瞅了瞅顾献之,“献之,那件事咱们得早做打算。”顾献之一直垂眸瞧着手中的辟谷丹,闻听此言,他默默打开丹瓶,取出一枚丹药,缓缓放入口中,闭着眼和着口中的津液,将那枚辟谷丹吞下,他咂摸了咂摸嘴,这才睁眼说道:“此事有些麻烦。”

    他们这些人,最小的也有两百岁了,这同坐着一条船出来的,境界本就差不多,真说起来哪个不是经过见广的,此时顾献之只说了“麻烦”二字,众人便已想到,那麻烦出在何处。此时此刻,他们最主要的麻烦,就是如何才能平安回到小仙界,而要回到小仙界,此时最重要的东西,便是船。当初遇难之时,他们这几十号人,勉强活了下来,有人运气好,伤的轻,有人运气差点,伤的重,还有更倒霉的,连命都搭上了,至于那些连尸首都没剩下的人,就更别提了。这些事,本就是气运所致,在最初,这事儿根本怨不得谁。可事情发展到后来,他们被困百年,其中的点点滴滴,积累下来,便不能不生出一些恩怨。如今坐在这里的十几个人,其实都是弃子,若不是凭空冒出来的黄亭,他们此时恐怕也如同那些逝去的师兄弟一样,早就化成了飞灰。

    此时众人虽然保下了命,却依然是前途未卜,归根结底,说起来,还是身不由己——这船不是他们的。最要命的一点,他们此刻身上还都带着伤,就算心中打算了再多,也无力支撑;更别提下面的那艘破船了,钟岩等人与他们之间也是个麻烦。这每个人身后都代表着不同的势力,是舍是留,不管如何决断,就是麻烦。如果这事只牵扯一俩人,一方狠下心,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另一方杀了灭口便是,可这十几个凑到一处,谁也不敢保证,事发之后,将来会留下多少祸害。如今闹到这个地步,正是进退两难,既不能装作无事和平共处,又不能无所顾忌的痛下杀手。东方师弟状似无意的说道:“不知那位前辈收不收下面的船资?”顾献之闻言抬头,这是要借刀杀人?他与林世兄不约而同的相互看了一眼,如果是这样,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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