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家的孩子都是穿哥哥姐姐的旧衣裳,缝缝补补能穿上一整个童年。可陈涵不是, 别看她现在才是个七八个月的奶娃娃, 可她身上的衣裳全都是崭新崭新的。

    不仅崭新,件数还多。一天一换, 十天八天都不带重样的!配上她粉嫩嫩的小皮肤, 一笑起来两朵好看的小梨涡, 别提多可人了!

    倒不是老爷子疼她,为她花钱买。而全都是陈兰亲手做出来的,一件一个样式, 一件一个颜色,规规整整的穿在身上,又体面又合身。不像村里的其他孩子,一整件像是个麻袋套在身上, 说像个小叫花子也不为过。

    “你可别再做了!”老太太都看不下去了,每每看见她拿新衣裳来都劝:“那么多布料, 看着怪可惜的!她一个小娃娃长身体快着呢,过了季就都不能穿啦!”

    陈兰笑而不语。

    陈涵上下已经冒出来了四颗小门牙,虽然没长齐全, 可已经能看出来了。咧嘴笑的时候, 眼睛眯眯的, 像极了小兔子。头发倒是黝黑黝黑的,小短毛盘在脑袋顶上倒也和谐。

    九十月份的天, 早晚凉气重。老爷子怕乖宝生病, 便在堂厅地上的席子上铺了一层垫被。这样她坐在上头即便玩的时间再长, 也不会着凉。

    孩子但凡开始长身体了,速度快的惊人,几乎一天一个样。

    昨儿个还坐不稳呢,今儿个就可以自己翻坐起来给你瞧瞧。陈涵就是一个,现在的她,只要给她一个小玩具,她可以自己坐在那玩上一整天。你要去逗逗她,她也跟你笑,咧开嘴角,顺道再流点哈喇子。

    得亏老太太有经验,帮她在领口围了一个小围嘴。哈喇子也沾不到衣裳上去,否则啊,以老爷子关爱她的程度,这衣裳一天得换八套!

    稻谷收完,各家该上交的上交,该自留的自留。等一切都忙乎定了,也已经快入冬了。

    老爷子依旧每天下班后,雷打不动的抱着宝贝乖宝出去遛弯。

    溜着溜着一不小心就溜到了村西头的陈解放他们家。本也就是个路过,可谁知他们家大门没关,一不小心就听见了徐卫红在骂街。

    徐卫红可是远近闻名的悍妇,而且还是上过学有文化的悍妇。她和陈庆是高中同学,两人坐同桌坐出了感情来。徐卫红不顾爹妈反对,从县城下嫁到了村镇上来。可她却容不得被县城公婆赶出来的小姑子陈兰。自从陈兰回来后,可没少受她的欺凌。

    陈涵缩在老爷子怀里,听见了徐卫红骂陈兰的声音,当即便坐直了小身板。一手环着老爷子的脖颈,一手指着陈解放家的大门,哼哼唧唧的要进去。

    老爷子不想搀和别人的家事,可耐不住乖宝的“强烈要求”,只能在门前多驻足了一会儿。

    只这么一小会儿,可是了不得。老爷子从来不知道女人狠起来可以这么狠,不但狠,还狠毒。

    日久见人心,相处了这么久,老爷子知道陈兰的性子软,秉性也不错。听说她在娘家过的不如意,可也没想过是这么个不如意的法儿!

    那徐卫红骂出来的话可是字字诛心啊,老爷子听了都觉得血压飙升。可自己毕竟是个外人,也不好多做言论。皱着眉头就带着乖宝回家了。

    陈涵也没想到那陈兰的日子能难过成这样,但是她知道,老爷子是个嘴硬心软的主。陈兰这半年来在老陈家帮了不少忙,老爷子这人向来恩怨分明,他不会不管的。

    这不,一跨进院门,老爷子就让陈大跟着自己进了房间。

    陈涵只是个奶娃娃,老爷子又当做命根子一样捧在心尖上疼的,自然不会避开她。

    陈涵就这么端坐在老爷子的腿上,听着他们爷俩说话。

    果然,老爷子让陈远林将原来找来的小工重新召集起来,开始盖房子。不但自家盖,顺道也帮着陈兰将房子盖了。反正陈兰那房子小,估摸着个把月就好了。

    陈远林不知道老爷子受了什么刺激,他向来不爱管闲事的,这回怎么……

    “陈兰也是命苦,能帮就帮吧!我知道你心也不在这,等盖完房子过完年,你该出去就出去吧。你妈那头,我来说,你安心出去拼!年纪轻轻的,别在家将心气儿都耗干净了!”老爷子向来是鼓励孩子出去拼事业的,对自己的这个长子也是寄予了厚望的。

    陈涵抬眼看着蹙着眉头的便宜爸爸,想到他还有几个月就要出远门,还不知道下次见面是啥时候呢。顿时心下有些舍不得了,不自觉的冲着他伸开双臂。

    陈远林双手插袋,突然瞧着女儿伸手要自己了,心下一暖,不自觉的往前一步将她从老爷子的膝上抱起来。直接举过头顶,哄道:“乖宝舍不得爸爸了啊,来,爸爸带你飞哦~举高高哦~”

    陈涵那一点点的离别之情尽化成了咯咯咯的笑声……

    活着真好。

    -

    说干就干,当过兵的人行动力就是强。

    让二跛子帮忙张罗,不过三天的功夫就集结了七八十号壮劳汉,一个个精神头十足。

    对于农村人来说,没什么比盖房子更大的事了。盖房子的人越多,就证明这家户主人丁越旺盛。

    这不,陈医生家要盖房子的事儿不胫而走,选好的黄道吉日还没到,许多人都前来观望了。

    老太太特地找了风水先生来勘察地形,又选了个十月二八这一天黄道吉日做槽开挖。

    日子一到,陈兰一大早的就给儿子换上了新衣裳,领着他带着一箩筐的鞭炮到了老陈家。此时的老陈家早已聚集了众多人,好似过年过节一般,老太太熬了一大锅的汤圆,正分给众人吃。

    瞧着知秋来了,小晴连忙领着他去盛了一大碗。抱着他坐到了长板凳上,把桌子中间的一大碗白糖往他面前移了移。

    “乖,多吃点,锅里还有呢!”小晴摸摸他的脑袋便又忙去了。

    陈家村这带人吃汤圆都只吃实心汤圆,面粉发完面后搓成长条,然后直接揪下来一小撮一小撮。再在面粉上滚一滚,搓一搓,搓成小小的圆乎乎的汤圆,直接下到滚开的开水里。煮熟后捞上来后沾着白糖吃,一口一个。

    这种汤圆在陈家村人心目中的重要性跟北方人心目中饺子是一样的,但凡逢年过节,亦或是家里办事,都会下汤圆。给周围邻居分一分吃一吃,讨个团团圆圆的好彩头。

    今儿个人多,老太太一大早四点多钟就起来烧开水下汤圆了。灶台上整整两口大锅,下了好几百只汤圆。来一人捞几只,盛在白瓷碗里给人端去。

    陆知秋冲着小晴“嗯”了声,便乖乖的低头吃起汤圆来。

    瞧着吉时快到了,陈兰连忙将篮子里的鞭炮给了陈远林。

    按照习俗,盖房子前要在土地的东南角放下第一块砖,然后在那块砖头周围放下鞭炮,看准吉时,点燃鞭炮。

    陈兰毕竟是个女人家,胆子小,这事儿还得他们男人代劳。

    好在风水先生算出来两所房子的吉时不一样,一个八点十八分,另一个是九点零八分。陈远林掐着手表,捏着烟头蹲在那儿等吉时。吉时一到,立马点燃鞭炮。

    噼里啪啦,红红火火,顺道再赶走些不干净的东西。

    礼毕,开挖立基槽!

    陈涵也是第一次瞧见这么大的场面,兴奋不已。老爷子怕鞭炮声吓到她,提前带她躲进房里。陈涵人虽小,可她有一颗看热闹的熟女心啊,哼哼唧唧的指着外头就要出去。

    老爷子闹不过她,只能又给她穿上外套,套上小马甲,戴上帽子,这才抱着她出门。

    瞧着吉时快到了,老爷子立马将她压在怀里,一只大手从帽子外头帮她捂住了耳朵。即便这样,响亮的鞭炮声还是把她吓了一跳,小身板突然抖了一下。老爷子也怕吵,鞭炮响起来以后就赶忙带着她回屋里了。

    看着天色,老太太煮完汤圆又开始忙着做午饭,陈二正好从镇上回来了。带回来一麻袋的菜,全都一股脑儿的倒在了水池边的大盆里。

    家里盖房子,请的工人们都是附近的村民。大家在闲暇时互相帮忙干干活,虽说也会收点工钱,可那也就意思意思,主要就是吃几顿主家做的饭菜罢了。乡里乡亲的,都是互相帮衬着的。

    陈兰和小晴帮着洗菜择菜切菜,老太太掌勺。陈远林负责帮工加督工;陈老二就给大家伙儿散散烟,搭搭手‘小四比较机灵,随机应变,啥事都干。一家子齐心合力,倒也不觉得是份苦差事。

    老太太透过灶房的窗户瞧着一大家子就差那老二媳妇一个,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自从她小产后,三不五时就回娘家。这不,也不知道陈二又哪里得罪了她,前两天又跑走了。

    陈二忙着家里盖房子的大事,也没空管她的大小姐脾气。想着说不准过几天等她气性消了,自己也就回来了。

    大家伙儿正热火朝天的干着。

    曹大正好用平板车运着砖头过来了,瞧见一大家子都在忙,就顺道问了问陈二需不需要他跟人借水牛过来。毕竟陈二一直在老家,他也帮别人家盖过房子,这块他熟悉。陈大虽说是老大,可常年不在家,许多事情并不清楚。许多人依旧把陈二当做家里除了老爷子以外的主事人,做啥事都先问问他。

    “我瞧着镇上人盖房子现在都用石磙了,没啥人还用水牛了。回头我去找人借石磙来吧!”陈二递了根烟给曹大。

    曹大接过来,双手拢了拢火,吸了一大口说:“我觉得还是水牛好。水牛那脚踩的,多有劲啊!地基夯实的多好啊!再说了,咱们村现在没人用石磙,那石磙又大又重,你要从哪儿借?从镇上?那得花不少钱吧?水牛多好啊,鼻子一牵就来了。”

    盖房子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夯实地基。村里的老观念是用水牛踩地基,新观念就是用专门的石磙来夯实地基。一整块石磙得七八百斤重,从镇上运来确实需要废点周折。

    “找七八个人抬抬就成!”陈二不以为意的说道,“这事儿你别管了,我回头找人弄来。”

    曹大瞧着话不投机,便不再说什么了,继续帮着去运砖头了。倒是跟陈大一起在和水泥的二跛子有些看不下去了,低着声音说道:“啥事都找陈二,把你陈大放哪儿去了!”

    陈远林笑着不说话,继续埋头干活。

    -

    外头忙的热火朝天,屋子里的老爷子正带着两个孩子在听收音机。

    陈涵现如今正是要站要走的时候,扑腾着一双小膀子就要下地。老爷子拗不过她,只能帮她穿好鞋袜,把她放在地上。

    初冬的天气乍寒还暖,老爷子蹲着身子扶着她教她走路,没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可她自己倒是新奇的很,双脚踩在地上的感觉,真好!

    一直在一旁观望的陆知秋实在是坐不住了,从大凳子上跳了下来。走到陈涵身边,像个小大人似的教训:“你别走了,你看爷爷扶着你都出汗了!”

    陆知秋曾经听到过老太太和小晴对话,他知道老太太想让他的妈妈也给乖宝当妈妈。陈兰也经常教育他,要把乖宝妹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来保护。所以,在他的世界里,老爷子虽然是乖宝的爷爷,可也是他的爷爷。既然是他的爷爷,那他自然要护着了!

    陈涵蹙眉抬眼看向比自己也高不了多少的陆知秋,咿咿呀呀的指着他就嚷嚷:你凭啥管我,你凭啥管我,你算老几?!

    陆知秋瞧着她冲自己嚷嚷,也很不高兴。一手叉着腰,一手也指着她说:“你怎么能这么没礼貌?!我比你大,我是你哥哥,你怎么能冲我嚷嚷?!”

    陈涵瞧着他还蹬鼻子上脸了,更是生气。两只小手不断的往前挥舞,一张小脸崩的紧紧的,继续咿咿呀呀的喊:¥%……&**&¥%&……滚!

    老爷子本来被这两个孩子逗得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可突然听到乖宝这十分清晰的一声“滚”,顿时敛住了笑。

    陆知秋也惊住了,指着陈涵的鼻尖气愤的喊道:“你真没礼貌!我要告诉我妈去!”说完便气呼呼的走了。

    陈涵也被气的小脸通红,小胸脯一上一下的。老爷子将她抱起来坐在自己的膝上,让她面对自己。说道:“乖宝,喊爷~爷~”

    刚刚那声“滚”响亮清脆,吐字清晰,一点儿不像是这个月份的孩子所能表达的。老爷子知道一般女娃娃发育说话会早于男娃娃,可像乖宝这样这么字正腔圆的实在没见过。

    老爷子估摸着乖宝已经能够说话了,只是自己还不会表达。刚刚的那个字,不过是刚好瞎猫碰到死耗子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好好的教她说话。

    “来,乖宝看爷爷的嘴巴,喊:爷~爷~~”老爷子放慢自己的说话速度,慢慢的教孩子。

    陈涵抬起小脸看着老爷子认真的模样,撅了撅嘴,一脸委屈。

    刚刚她是骂了那陆知秋“滚”,可她也没想到自己能说的这么清楚啊!说好了自己开口说的第一句要喊爷爷的,咋能开口说“滚”呢?!真是有损形象啊!

    就怪那个陆知秋把自己给气炸了,自己才会口不择言!让自己完美的这一生从开口就破功了!真是气死人了!

    “乖宝说话呀,刚刚跟知秋哥哥不是说的很好吗?来,跟爷爷学,爷爷~~”老爷子依旧不厌其烦的教着。

    陈涵心里正憋着气呢,气的嘴巴一直撅着。一双大眼水汪汪的看着老爷子,就是不肯张嘴。

    老爷子瞧着她这幅小可怜的样子,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咱乖宝可真是厉害,这么小就能开口说话了,还是跟人吵架呢!哈哈哈哈……”

    “啥吵架?”陈兰跨了进来,身后跟着气的两眼通红的陆知秋紧紧的拽着妈妈的衣角。

    陈涵一双眉毛都快拧成蜈蚣了,这小子真没品,吵架吵不过居然还喊家长!还哭鼻子,真没用!

    “咱乖宝啊,刚刚开口说话了呢!”老爷子笑呵呵的。

    “她才这么点儿大,不会是听错了吧?!”陈兰一脸不相信。刚刚儿子跟她说乖宝让他滚,她就觉得不可能。可经不住孩子闹腾,就过来看一眼,咋老爷子也跟着疯魔了呢!

    “这还得感谢你家知秋啊,跟乖宝吵着吵着居然就吵出话来了!”老爷子笑道。

    “小晴一直说这孩子灵,我只当她胡说的。看样子她还真是灵啊!”陈兰上前想要抱抱陈涵。可陈涵正跟陆知秋生着气呢,咋能被仇人的妈给抱了呢?!缩在老爷子怀里不肯起身。

    陆知秋也急,拽着陈兰的衣角就喊:“妈,她让我滚!她让我滚!她骂人!妈,你别抱她!不许抱她!”

    陈涵更气了,冲着陆知秋又嚷嚷开了:%……**#¥&……

    这次依旧是咿咿呀呀的不成语句的。

    陈兰这回可是明白了,孩子牙牙学语呢!她家知秋说话晚,到一岁多还不会喊妈。没想到这乖宝倒是厉害,才七八个月都能冒些字句出来了。虽然她自己也不一定明白,但能开口就是好事啊!

    老爷子笑:“看来还是你加知秋厉害哟!只有知秋能让乖宝开口啊。咱乖宝可真是厉害,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一鸣惊人啊!”

    陈涵鼓囊着嘴躲进老爷子怀里,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什么狗屁陆知秋啊,害的老娘淑女身份都保不住了!

    老爷子笑着起身,将乖宝哄在怀里,边在房间里踱着步子边哄。

    陈兰看着眼圈还红着的儿子,也是又好气又好笑。蹲下来帮他擦了擦眼泪,教育他:“知秋你可是哥哥呀,你要保护妹妹,不能欺负妹妹。”

    “可是,可是,可是爷爷都出汗了,妹妹他还让爷爷蹲着走,爷爷出汗了……”陆知秋前言不搭后语,边哭边絮叨。

    陈涵虽然缩在老爷子怀里抽抽搭搭的,可眼睛一直停在陆知秋身上。瞧着他也在哭,自己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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