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白夜一直觉得, 就算做不了人, 当一只妖也没什么不好的。
妖类大多貌美, 活的久, 寿命长, 且生来便拥有一身异于凡人的种族天赋，所以，从前再萧白夜尚能为祸人间时，也没多大依赖妖术，只凭着他那张脸，就足够惑乱众生了。
但当一只狐妖, 特别是一时不时要露出尾巴的狐妖。
真的真的真的不好啊。
此话何解？
……
鸡鸣镇与白马镇, 两镇毗邻而居多年，二者之间仅隔了一座坟山，被当地人称之为“灵柩”。
说是坟山, 也可是说是一座遍布坟墓的小土坡，坡是荒坡，远远看去怪石嶙峋，寸草不生, 坟却不是荒坟, 鸡鸣镇的祖先们的都在此长眠。
灵柩山的情景在萧白夜的脑子里刻得很深，因为他娘的坟也被安置在那里。
萧白夜在鸡鸣镇时, 便总想着要去萧娘子的坟上看一眼, 或者不看, 在旁边悄摸站上一会也好。
但他心里一直有点犹豫。
萧白夜总能想起, 小时候他生了九条毛茸茸的尾巴时，萧娘子会对自己千叮万嘱，“九尾要藏好啊，被人发现就遭了”，可那时的自个听不去，没事还就爱数自己尾巴上的毛玩，回回都把萧娘子气得够呛，然后“啪啪啪”地将自个的屁股揍开花。
而后，他在风雨飘摇的世间独行了多年，遍体鳞伤，断了八尾，死了八次，就好像在赴一场永不会结束的死亡。
所以萧白夜一直有点犹豫。
不是不敢去看她，只是怕她看到我如今的模样，又会生气了。
可当萧白夜凭着幼时的记忆一路寻到灵柩山时，眼前的景象却与他记忆中的大相径庭。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腥气，漫山遍野的墓碑不知在什么时候被除去得一个都不剩，举目只能看一物。
——一座巍峨耸立的楼。
昔日那些坟墓呢？
他在黎明之际看向那座楼，后者仿佛一头潜藏在黑暗中的猛兽，正漠然地与他遥遥对望。
*
白马镇的酒肆今早上刚开张，小二刚将昨夜摞起的条凳逐一放下，打眼儿便瞧见日出东边行来一少年，只见他肤白若雪，身长玉立，一身玄衣看起来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衣料，但是被他一穿，都好像在发光似得。
好一个俊俏的少年！
——肯定是个有钱的主儿。
晨风一起，酒香四溢。
那少年吹着口哨慢悠悠地在街上晃着，正好有风吹过，顺带着撩起了他披风的下摆，本是好不惬意的自在模样，那少年却顿时手忙脚乱，如临大敌般地拉好了自个的披风，好似那风能非礼了他似的。
等风一过，他则又吹起了口哨开始慢悠悠地在街上晃。
小二心道：这人看着俊俏是俊俏，就是感觉脑子好像有点不太正常。
不过没事，傻子的钱才好赚呢！
不过几眼的功夫，小二就见着那少年停在了他们酒肆前，先是深深嗅了一口酒香，随后蓝眸上挑，好似不经意地扫过酒幌。
“菩提醉。”
小二赶忙招呼：“这可不，菩提醉乃我大玄名酿，全国连锁，客官进来坐着？”
萧白夜进店找了张桌子坐下，他挥挥手豪迈道：“那先给我来十坛菩提醉。”
小二惊了一下。
十坛！
还先来!这客官边喝边尿都得喝撑死啊。
果然人傻钱多！
想虽如此想，但生意还是要做的不是。
酒肆小二搭了条抹布走了过来，讪笑道：“这位客官好酒量啊，不过实在抱歉，十坛没有，这菩提醉我们酒肆今日可就仅剩最后一坛了，余下的九坛我给您换成别的酒，您看可好？”
萧白夜大爷似得翘着腿，半个身子往酒桌上一歪，满脸不相信，“今日最后一坛？不对啊，我瞧你这酒肆今日才开张，不会这么快就卖光了吧？”
“哎，不是卖光！”小二一想这客官一有钱就难伺候啊，只得愁眉苦脸地开始解释，“不止今日没有，今后都可能没有咯。”
萧白夜道：“为何？”
小二在心中念叨，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这有钱的主子就是不知民间疾苦，这一路上十里八乡流亡的难民没见着吗？
个个是饿的面黄肌瘦皮包骨。
小二哭丧着脸道：“这不北方闹了饥荒嘛，连年的大旱，没水灌溉农田，家里有再多的田地也不顶用啊，咱们老百姓连吃的粮食都不够了，哪里有多出来的粮食酿酒啊。”
萧白夜愣了一下。
小二继续道：“不瞒您说，新酒实在无粮可酿啊，就这最后一坛菩提醉，都是陈年的老酿了，卖完就没，日后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有了。”
没想到旱情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了，萧白夜思索了一会，道：“那就先来一坛。”
小二问：“剩下的要帮客官您换成别的酒不？”
萧白夜道：“不用了。”
“好嘞，一坛菩提醉——”小二边唱边转身上酒。
大玄虽然名酿众多，萧白夜却独爱这苦辣透甜的菩提醉。
说不上来为什么，自从他第一次喝过之后，以后但凡闻见那酒味儿便走不动道儿了，跟被灌了春/药似得，心里就叫嚣着俩字：
我要！
不一会儿，小二依次端上来酒坛和酒碗，殷勤道：“客官，要小的帮您斟酒不？”
萧白夜道：“嗯，我向你打听点事儿，”
小二给酒坛启封，斟酒，一气呵成。
“好嘞，小的定当知无不言！”
萧白夜道：“我记得灵柩山以前是一块坟地，怎么现在坟都不见了，却盖起了一座高楼？”
“坟地？”小二恍然大悟，“您是说天枢阁啊，这您可就问对了人了，在白马镇除了那些上了年岁的，也就我晓得那里曾经的是块坟地了，那片坟地啊，在五十多年前就被朝廷勒令迁走了！客官家的老祖宗是鸡鸣镇人？”
萧白夜疑惑道：“迁走？如何迁？”
那篇坟地可算是鸡鸣镇的百姓们数百年来的安息故里了，祖坟都葬在那里，怎么迁走？
“哎呦，还能怎么迁，有在世家人的就家人去迁，无主的野坟就朝廷派人迁。”小二将手掩在嘴边，靠近萧白夜放低声音道，“说是朝廷派人迁，您大概也能猜到，人家哪有功夫给别家祖宗迁坟啊，没人管的坟，还不是从地里将人给挖出来，然后随便找个地儿给扔咯。”
随便扔了吗？
萧白夜的目光黯了一瞬。
那萧娘子的坟……
举手饮完碗中酒，萧白夜问：“那你口中的天枢阁是怎么回事？”
“客官想必已经去那块看过了，没错，盖在坟地里的那座楼，就叫天枢阁，据说是当年国师夜观星象，卜闻将有妖星乱世，为了镇压妖星，便拟在大玄搜寻七处风水宝地，意欲建造传说中的‘北斗七星楼’，其中七星之一的‘天枢’就是天枢阁了。”
迁坟，盖楼，镇妖？
好生诡异。
小二道：“可这‘北斗七星楼’哪有这么容易造啊，盖了几十年，还是仅仅只有这么一座天枢而已，我看妖星乱世是镇压不住咯，没准这大旱就是前兆呢……”
萧白夜笑而不语地听完，端起酒碗又饮了两口。
小二说完就一脸堆笑地杵在了一边儿。
萧白夜不耐烦挥手道：“行，我问完了，你忙去吧。”
小二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客官，那您先把酒钱给结了呗？”
小二心里是真开心，这个客官看起来不仅人傻钱多，还是个外乡人，找自个打听了那么多消息，打赏肯定不少的！
这么一想，他便笑的更开了。
萧白夜瞥了他一眼道：“哦，也对，酒钱。”
拍拍胸口，摸摸腰带，又掏了掏袖口，萧白夜突然感觉自个的屁股有点凉。
糟糕，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因为他突然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我现在好像没钱。
不对，这个问题应该是：
我什么时候有过钱？
*
“滚——没钱你喝什么酒！没钱你装什么大爷！”
“小二哥有话好说别动手啊！你再动手我可也还手了啊！”
“瞧你这人长得人模人样的，没成想是个喝霸王酒的！”
小二见了那坛刚启封的菩提醉就心疼，这可是最后一坛了啊，平白无故被这人模狗样的骗子给启了封，到时候这酒钱还得自个倒贴银钱来赔！
越想越气，小二气得肝疼。
萧白夜一脸委屈：“我没说我有钱啊。”
小二气得真想拎起酒坛子把这个臭不要脸的人给砸死，可是想到这坛子菩提醉还剩了大半，用来砸这个喝霸王酒的傻子还是太可惜了，只得咬了牙齿和血吞。
“去去去！滚的越远越好，在白马镇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看你一次打你一次。”
先把贵重物品收起来再说！
“嗳！小二哥慢点收，慢点收，打个商量！”萧白夜则死死地抱着那最后一坛菩提醉不撒手，黏住了似得。
酒肆小二与萧白夜相比，矮了不止半个头，抢了半天，也抢不过后者，只得怒吼道：“本店小本经营，一律不许赊账！”
萧白夜笑嘻嘻道：“打个商量，这酒我买了。”
小二气急败坏道：“可你没钱啊！”
“可我有人啊！”萧白夜为了这最后一坛菩提醉，当真是老脸都不要了，“你看我这人，你看我这个头，你看我这身段儿，我留下来帮你沽酒，保证你们这客似云来！”
萧白夜边说边往自个身上招呼，举手投足间，一股疯流倜傥的气质在其周身流转，俊俏是俊俏，但也完美诠释了何为病的不轻呐！
小二跟他抢酒坛子。
萧白夜道：“三天！”
小二一脸看傻子似得，“我们这是酒肆！不是青楼倌儿馆！要卖身出门左拐两条街！我看那里更适合你！”
萧白夜委屈道：“可他们那没有菩提醉啊，你这最后一坛，我只能在你这卖。”
小二：“滚！”
某人开始将自个贱卖了。
“七天！我在这沽酒七天你们绝对赚！”
“十五天！十五天总行了吧！”
“一个月！真的不能再多了！”
“两个月！啧，你们店就是欺负我没钱呐！”
……
“十一个月！真不能多了，我的青春可都耗在这了啊！”
“十二个月！我……”
“啪”的一声脆响。
二人争执间，小二正想着一坛酒换一年的苦力也不亏，刚想服软的时候，就见着一只修长的手拍在了酒桌上。
小二与萧白夜两双眼睛同时顺着那雪白的衣袖看了过去。
灵机淡淡地对小二说了句“不，不用，找。”
小二眼睛瞬间眼睛一亮，连忙朝灵机作了个揖：“小师父真是慈悲心肠啊，连对喝霸王酒的泼皮无赖都这么心善。”
灵机托掌还他一礼。
在那一瞬间，萧白夜突然又想到个事儿，又帮我买酒？我都身无分文，这小秃驴哪来的钱？
但他酒气冲头，宛若春/药吃多了似的，俨然没有深思恁多。
萧白夜见着小二忙不迭地收了钱，松了手，瞪了自个一眼，走了！
他心里顿时乐了。
萧白夜用胳膊肘撞了撞灵机，“喂，来了啊。”
灵机道：“哦。”
萧白夜：“啥时候摸过来的，我都没发现。”
灵机老实答道：“早，早就。”
早就来了？
萧白夜往灵机的脑门儿上招呼了一下：“早来了你不知道早点出来。”
咦，为什么我好像觉得这个小秃驴帮我付酒钱是理所应当的样子？
灵机有点委屈地摸摸自个的光脑门儿，没说话。
他心想：我这不是看阿墨儿在一直在加价吗，那肯定要找个好时机再出手，这样买回家我才能多陪陪阿墨儿，不用天天追，多累啊。
其实这钱，是老和尚给小和尚买豆腐吃的钱。
老和尚作为一个不地道的和尚，在鸡鸣寺担任住持多年，暗中抠抠摸摸地也抠出了不少香油钱，这次看着他的七个徒儿下山，虽然老和尚面上说“你们赶紧滚下山去！”，但他心里头，还是很担心他们几个小驴犊子的。
担心什么啊？
担心他们因为功夫没学到家，下山会饿死呗！
所以在每一位徒儿临行前，老和尚都会把他们叫到自个的膝下，先是故作高深地胡扯一通佛学，接着，就在这群小驴犊子被自个扯得晕头转向之际，淡定地扳起自己的右脚，脱鞋。
老和尚通常会在鞋里东抠抠西抠抠假装难找，然后好不容易抠出三枚银锭子道：
“为师夜观星象，觉得你此行尚缺一物，这是为师多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功德，你且收下，此次下山若是忍饥挨饿，遇到了生命危险，此物可保你一命，去吧。”
总而言之，就三句话。
滚！钱给你们了！下山别饿死！
灵机下山也有不少时日了，每当他将老和尚赠与的银钱从破烂袋儿里翻出来看的时候，总能忆起那日师父殷切期盼的眼神，还有满屋子的师父汗脚味儿。
所以灵机总想：师父令我这样挂念，他的功德银锭子我还是快点花出去的好。
灵机之所以一直没出来，还有一个原因：
他觉得今天的阿墨儿有点奇怪。
萧白夜不知道灵机在想什么，便自顾道：“等我有钱了我就还你。”
酒肆不大，与他们隔了两张桌子的远的地儿就有一个里间，以帘布与大堂隔开。
“你，你，过来。”灵机拉着萧白夜的袖子，把他带到了里间。
酒肆小二刚收了不少银钱，除去那坛菩提醉的酒钱外，还得赚得了许多打赏，他美滋滋地捏着那枚银锭子亲了又亲，正拨弄着算盘珠子时，眼睛的余光就瞄见了灵机猴急似的拽着萧白夜进了里间。
小二虽然对此屡见不鲜，但还是在心中啧啧了两声：这小师父看起来年岁不大，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遇到这傻子后，却如此迫不及待，啧啧……
到了乌漆墨黑的里间，没点灯，只有他们二人。
灵机抬手就去撩萧白夜的披风后摆。
“我，我看，看。”灵机边说，边把光脑门凑到了萧白夜的身后。
“喂——”
萧白夜刚想阻拦，奈何这个小秃驴的动作实在是迅速，等他反应过来，想把灵机推到一边儿时，灵机已经往后疾退了两步，在里间的角落里，羞成了一只刚出炉的熟虾。
萧白夜走到他身边问：“看到什么了？”
灵机的脸憋得通红：“白，白的。”
萧白夜步步走近，在灵机耳边问他：“看到了？满意了？好看吗？”
这小秃驴，非要将自个的小秘密都看光是不是！
看看看，看完了还害羞，明明就是你自己非要看啊的喂——
这就是萧白夜为什么不想做狐妖的原因了
——尾巴太烦人！
每次他在人形把自己的尾巴召唤出来时，硕大的狐尾总能将他穿的裤子撑破一个大窟窿，以至于等他把尾巴收回去时，便总能感觉到自己的屁股凉飕飕的。
废话！那裤裆子破了个窟窿，风一直往里头灌，能不凉飕飕的嘛！
起初，在萧白夜还小的时候，这一点并不困扰他，毕竟小孩子穿的本来是开裆裤，那裤子破不破的，再多破一点儿，对他来说真的没什么关系嘛。
可是长大了！狐狸尾巴真的很烦啊！！！打架什么的！！打着打着就光屁股开裆了！！真的很尴尬一点都不酷啊喂！！！！！！
后来萧白夜福至心灵，终于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他给自个的必备的衣物里头，多加了一件披风。
披风挂在身后，长度刚到脚踝，这样他每次打架的时候，就算把尾巴放出来，裤子被撑破了也不要紧，因为后头还挂着一件披风呢！
既是披风能耍酷，也是一块遮羞布……
堪称完美。
这点，一直是萧白夜众多小秘密中的一个，从来没被别人知道过。
毕竟一般人，哪里做的出来撩人披风还凑过头去看的傻事儿呢！
这个小秃驴真的不是一般人……
灵机懵了半天，开始老老实实一个一个地回答萧白夜的问题：“嗯，满，意，好，看。”
随后，还不等萧白夜反应，灵机一下就想明白了，阿墨儿的裤子后头被尾巴给撑破了，现在光着屁股蛋儿呢，这不行啊！
“我，我给你补，补。”灵机结结巴巴地说完一句，就顺手将萧白夜抬起，往自个肩上一扛，抖了两抖。
萧白夜忽觉身子一轻，陡然间，已是屁股朝天脸朝地。
“又扛啊！”
灵机想着这个姿势阿墨儿的尾巴那里可能会着凉啊，便腾出一只手来，将他背后的披风给仔仔细细的捏了捏，算是毋庸置疑的回答了。
小二一边拨弄着算盘珠子，一边竖着耳朵听里屋的动静，冷不防瞧见布帘掀起，那和尚竟然把那个喝赖皮酒的抗麻袋似的给扛了出来，惊得算盘都要掉了。
灵机扛着萧白夜头也不回走出了酒肆。
“客官慢走啊！”
这……算不算……是以身债换酒钱？
小二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冲那二人的背影喊道：“小师父，白马客栈就在对街，要歇息的话，报白马酒肆顾小二的名号，九折！”
妖类大多貌美, 活的久, 寿命长, 且生来便拥有一身异于凡人的种族天赋，所以，从前再萧白夜尚能为祸人间时，也没多大依赖妖术，只凭着他那张脸，就足够惑乱众生了。
但当一只狐妖, 特别是一时不时要露出尾巴的狐妖。
真的真的真的不好啊。
此话何解？
……
鸡鸣镇与白马镇, 两镇毗邻而居多年，二者之间仅隔了一座坟山，被当地人称之为“灵柩”。
说是坟山, 也可是说是一座遍布坟墓的小土坡，坡是荒坡，远远看去怪石嶙峋，寸草不生, 坟却不是荒坟, 鸡鸣镇的祖先们的都在此长眠。
灵柩山的情景在萧白夜的脑子里刻得很深，因为他娘的坟也被安置在那里。
萧白夜在鸡鸣镇时, 便总想着要去萧娘子的坟上看一眼, 或者不看, 在旁边悄摸站上一会也好。
但他心里一直有点犹豫。
萧白夜总能想起, 小时候他生了九条毛茸茸的尾巴时，萧娘子会对自己千叮万嘱，“九尾要藏好啊，被人发现就遭了”，可那时的自个听不去，没事还就爱数自己尾巴上的毛玩，回回都把萧娘子气得够呛，然后“啪啪啪”地将自个的屁股揍开花。
而后，他在风雨飘摇的世间独行了多年，遍体鳞伤，断了八尾，死了八次，就好像在赴一场永不会结束的死亡。
所以萧白夜一直有点犹豫。
不是不敢去看她，只是怕她看到我如今的模样，又会生气了。
可当萧白夜凭着幼时的记忆一路寻到灵柩山时，眼前的景象却与他记忆中的大相径庭。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腥气，漫山遍野的墓碑不知在什么时候被除去得一个都不剩，举目只能看一物。
——一座巍峨耸立的楼。
昔日那些坟墓呢？
他在黎明之际看向那座楼，后者仿佛一头潜藏在黑暗中的猛兽，正漠然地与他遥遥对望。
*
白马镇的酒肆今早上刚开张，小二刚将昨夜摞起的条凳逐一放下，打眼儿便瞧见日出东边行来一少年，只见他肤白若雪，身长玉立，一身玄衣看起来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衣料，但是被他一穿，都好像在发光似得。
好一个俊俏的少年！
——肯定是个有钱的主儿。
晨风一起，酒香四溢。
那少年吹着口哨慢悠悠地在街上晃着，正好有风吹过，顺带着撩起了他披风的下摆，本是好不惬意的自在模样，那少年却顿时手忙脚乱，如临大敌般地拉好了自个的披风，好似那风能非礼了他似的。
等风一过，他则又吹起了口哨开始慢悠悠地在街上晃。
小二心道：这人看着俊俏是俊俏，就是感觉脑子好像有点不太正常。
不过没事，傻子的钱才好赚呢！
不过几眼的功夫，小二就见着那少年停在了他们酒肆前，先是深深嗅了一口酒香，随后蓝眸上挑，好似不经意地扫过酒幌。
“菩提醉。”
小二赶忙招呼：“这可不，菩提醉乃我大玄名酿，全国连锁，客官进来坐着？”
萧白夜进店找了张桌子坐下，他挥挥手豪迈道：“那先给我来十坛菩提醉。”
小二惊了一下。
十坛！
还先来!这客官边喝边尿都得喝撑死啊。
果然人傻钱多！
想虽如此想，但生意还是要做的不是。
酒肆小二搭了条抹布走了过来，讪笑道：“这位客官好酒量啊，不过实在抱歉，十坛没有，这菩提醉我们酒肆今日可就仅剩最后一坛了，余下的九坛我给您换成别的酒，您看可好？”
萧白夜大爷似得翘着腿，半个身子往酒桌上一歪，满脸不相信，“今日最后一坛？不对啊，我瞧你这酒肆今日才开张，不会这么快就卖光了吧？”
“哎，不是卖光！”小二一想这客官一有钱就难伺候啊，只得愁眉苦脸地开始解释，“不止今日没有，今后都可能没有咯。”
萧白夜道：“为何？”
小二在心中念叨，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这有钱的主子就是不知民间疾苦，这一路上十里八乡流亡的难民没见着吗？
个个是饿的面黄肌瘦皮包骨。
小二哭丧着脸道：“这不北方闹了饥荒嘛，连年的大旱，没水灌溉农田，家里有再多的田地也不顶用啊，咱们老百姓连吃的粮食都不够了，哪里有多出来的粮食酿酒啊。”
萧白夜愣了一下。
小二继续道：“不瞒您说，新酒实在无粮可酿啊，就这最后一坛菩提醉，都是陈年的老酿了，卖完就没，日后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有了。”
没想到旱情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了，萧白夜思索了一会，道：“那就先来一坛。”
小二问：“剩下的要帮客官您换成别的酒不？”
萧白夜道：“不用了。”
“好嘞，一坛菩提醉——”小二边唱边转身上酒。
大玄虽然名酿众多，萧白夜却独爱这苦辣透甜的菩提醉。
说不上来为什么，自从他第一次喝过之后，以后但凡闻见那酒味儿便走不动道儿了，跟被灌了春/药似得，心里就叫嚣着俩字：
我要！
不一会儿，小二依次端上来酒坛和酒碗，殷勤道：“客官，要小的帮您斟酒不？”
萧白夜道：“嗯，我向你打听点事儿，”
小二给酒坛启封，斟酒，一气呵成。
“好嘞，小的定当知无不言！”
萧白夜道：“我记得灵柩山以前是一块坟地，怎么现在坟都不见了，却盖起了一座高楼？”
“坟地？”小二恍然大悟，“您是说天枢阁啊，这您可就问对了人了，在白马镇除了那些上了年岁的，也就我晓得那里曾经的是块坟地了，那片坟地啊，在五十多年前就被朝廷勒令迁走了！客官家的老祖宗是鸡鸣镇人？”
萧白夜疑惑道：“迁走？如何迁？”
那篇坟地可算是鸡鸣镇的百姓们数百年来的安息故里了，祖坟都葬在那里，怎么迁走？
“哎呦，还能怎么迁，有在世家人的就家人去迁，无主的野坟就朝廷派人迁。”小二将手掩在嘴边，靠近萧白夜放低声音道，“说是朝廷派人迁，您大概也能猜到，人家哪有功夫给别家祖宗迁坟啊，没人管的坟，还不是从地里将人给挖出来，然后随便找个地儿给扔咯。”
随便扔了吗？
萧白夜的目光黯了一瞬。
那萧娘子的坟……
举手饮完碗中酒，萧白夜问：“那你口中的天枢阁是怎么回事？”
“客官想必已经去那块看过了，没错，盖在坟地里的那座楼，就叫天枢阁，据说是当年国师夜观星象，卜闻将有妖星乱世，为了镇压妖星，便拟在大玄搜寻七处风水宝地，意欲建造传说中的‘北斗七星楼’，其中七星之一的‘天枢’就是天枢阁了。”
迁坟，盖楼，镇妖？
好生诡异。
小二道：“可这‘北斗七星楼’哪有这么容易造啊，盖了几十年，还是仅仅只有这么一座天枢而已，我看妖星乱世是镇压不住咯，没准这大旱就是前兆呢……”
萧白夜笑而不语地听完，端起酒碗又饮了两口。
小二说完就一脸堆笑地杵在了一边儿。
萧白夜不耐烦挥手道：“行，我问完了，你忙去吧。”
小二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客官，那您先把酒钱给结了呗？”
小二心里是真开心，这个客官看起来不仅人傻钱多，还是个外乡人，找自个打听了那么多消息，打赏肯定不少的！
这么一想，他便笑的更开了。
萧白夜瞥了他一眼道：“哦，也对，酒钱。”
拍拍胸口，摸摸腰带，又掏了掏袖口，萧白夜突然感觉自个的屁股有点凉。
糟糕，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因为他突然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我现在好像没钱。
不对，这个问题应该是：
我什么时候有过钱？
*
“滚——没钱你喝什么酒！没钱你装什么大爷！”
“小二哥有话好说别动手啊！你再动手我可也还手了啊！”
“瞧你这人长得人模人样的，没成想是个喝霸王酒的！”
小二见了那坛刚启封的菩提醉就心疼，这可是最后一坛了啊，平白无故被这人模狗样的骗子给启了封，到时候这酒钱还得自个倒贴银钱来赔！
越想越气，小二气得肝疼。
萧白夜一脸委屈：“我没说我有钱啊。”
小二气得真想拎起酒坛子把这个臭不要脸的人给砸死，可是想到这坛子菩提醉还剩了大半，用来砸这个喝霸王酒的傻子还是太可惜了，只得咬了牙齿和血吞。
“去去去！滚的越远越好，在白马镇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看你一次打你一次。”
先把贵重物品收起来再说！
“嗳！小二哥慢点收，慢点收，打个商量！”萧白夜则死死地抱着那最后一坛菩提醉不撒手，黏住了似得。
酒肆小二与萧白夜相比，矮了不止半个头，抢了半天，也抢不过后者，只得怒吼道：“本店小本经营，一律不许赊账！”
萧白夜笑嘻嘻道：“打个商量，这酒我买了。”
小二气急败坏道：“可你没钱啊！”
“可我有人啊！”萧白夜为了这最后一坛菩提醉，当真是老脸都不要了，“你看我这人，你看我这个头，你看我这身段儿，我留下来帮你沽酒，保证你们这客似云来！”
萧白夜边说边往自个身上招呼，举手投足间，一股疯流倜傥的气质在其周身流转，俊俏是俊俏，但也完美诠释了何为病的不轻呐！
小二跟他抢酒坛子。
萧白夜道：“三天！”
小二一脸看傻子似得，“我们这是酒肆！不是青楼倌儿馆！要卖身出门左拐两条街！我看那里更适合你！”
萧白夜委屈道：“可他们那没有菩提醉啊，你这最后一坛，我只能在你这卖。”
小二：“滚！”
某人开始将自个贱卖了。
“七天！我在这沽酒七天你们绝对赚！”
“十五天！十五天总行了吧！”
“一个月！真的不能再多了！”
“两个月！啧，你们店就是欺负我没钱呐！”
……
“十一个月！真不能多了，我的青春可都耗在这了啊！”
“十二个月！我……”
“啪”的一声脆响。
二人争执间，小二正想着一坛酒换一年的苦力也不亏，刚想服软的时候，就见着一只修长的手拍在了酒桌上。
小二与萧白夜两双眼睛同时顺着那雪白的衣袖看了过去。
灵机淡淡地对小二说了句“不，不用，找。”
小二眼睛瞬间眼睛一亮，连忙朝灵机作了个揖：“小师父真是慈悲心肠啊，连对喝霸王酒的泼皮无赖都这么心善。”
灵机托掌还他一礼。
在那一瞬间，萧白夜突然又想到个事儿，又帮我买酒？我都身无分文，这小秃驴哪来的钱？
但他酒气冲头，宛若春/药吃多了似的，俨然没有深思恁多。
萧白夜见着小二忙不迭地收了钱，松了手，瞪了自个一眼，走了！
他心里顿时乐了。
萧白夜用胳膊肘撞了撞灵机，“喂，来了啊。”
灵机道：“哦。”
萧白夜：“啥时候摸过来的，我都没发现。”
灵机老实答道：“早，早就。”
早就来了？
萧白夜往灵机的脑门儿上招呼了一下：“早来了你不知道早点出来。”
咦，为什么我好像觉得这个小秃驴帮我付酒钱是理所应当的样子？
灵机有点委屈地摸摸自个的光脑门儿，没说话。
他心想：我这不是看阿墨儿在一直在加价吗，那肯定要找个好时机再出手，这样买回家我才能多陪陪阿墨儿，不用天天追，多累啊。
其实这钱，是老和尚给小和尚买豆腐吃的钱。
老和尚作为一个不地道的和尚，在鸡鸣寺担任住持多年，暗中抠抠摸摸地也抠出了不少香油钱，这次看着他的七个徒儿下山，虽然老和尚面上说“你们赶紧滚下山去！”，但他心里头，还是很担心他们几个小驴犊子的。
担心什么啊？
担心他们因为功夫没学到家，下山会饿死呗！
所以在每一位徒儿临行前，老和尚都会把他们叫到自个的膝下，先是故作高深地胡扯一通佛学，接着，就在这群小驴犊子被自个扯得晕头转向之际，淡定地扳起自己的右脚，脱鞋。
老和尚通常会在鞋里东抠抠西抠抠假装难找，然后好不容易抠出三枚银锭子道：
“为师夜观星象，觉得你此行尚缺一物，这是为师多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功德，你且收下，此次下山若是忍饥挨饿，遇到了生命危险，此物可保你一命，去吧。”
总而言之，就三句话。
滚！钱给你们了！下山别饿死！
灵机下山也有不少时日了，每当他将老和尚赠与的银钱从破烂袋儿里翻出来看的时候，总能忆起那日师父殷切期盼的眼神，还有满屋子的师父汗脚味儿。
所以灵机总想：师父令我这样挂念，他的功德银锭子我还是快点花出去的好。
灵机之所以一直没出来，还有一个原因：
他觉得今天的阿墨儿有点奇怪。
萧白夜不知道灵机在想什么，便自顾道：“等我有钱了我就还你。”
酒肆不大，与他们隔了两张桌子的远的地儿就有一个里间，以帘布与大堂隔开。
“你，你，过来。”灵机拉着萧白夜的袖子，把他带到了里间。
酒肆小二刚收了不少银钱，除去那坛菩提醉的酒钱外，还得赚得了许多打赏，他美滋滋地捏着那枚银锭子亲了又亲，正拨弄着算盘珠子时，眼睛的余光就瞄见了灵机猴急似的拽着萧白夜进了里间。
小二虽然对此屡见不鲜，但还是在心中啧啧了两声：这小师父看起来年岁不大，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遇到这傻子后，却如此迫不及待，啧啧……
到了乌漆墨黑的里间，没点灯，只有他们二人。
灵机抬手就去撩萧白夜的披风后摆。
“我，我看，看。”灵机边说，边把光脑门凑到了萧白夜的身后。
“喂——”
萧白夜刚想阻拦，奈何这个小秃驴的动作实在是迅速，等他反应过来，想把灵机推到一边儿时，灵机已经往后疾退了两步，在里间的角落里，羞成了一只刚出炉的熟虾。
萧白夜走到他身边问：“看到什么了？”
灵机的脸憋得通红：“白，白的。”
萧白夜步步走近，在灵机耳边问他：“看到了？满意了？好看吗？”
这小秃驴，非要将自个的小秘密都看光是不是！
看看看，看完了还害羞，明明就是你自己非要看啊的喂——
这就是萧白夜为什么不想做狐妖的原因了
——尾巴太烦人！
每次他在人形把自己的尾巴召唤出来时，硕大的狐尾总能将他穿的裤子撑破一个大窟窿，以至于等他把尾巴收回去时，便总能感觉到自己的屁股凉飕飕的。
废话！那裤裆子破了个窟窿，风一直往里头灌，能不凉飕飕的嘛！
起初，在萧白夜还小的时候，这一点并不困扰他，毕竟小孩子穿的本来是开裆裤，那裤子破不破的，再多破一点儿，对他来说真的没什么关系嘛。
可是长大了！狐狸尾巴真的很烦啊！！！打架什么的！！打着打着就光屁股开裆了！！真的很尴尬一点都不酷啊喂！！！！！！
后来萧白夜福至心灵，终于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他给自个的必备的衣物里头，多加了一件披风。
披风挂在身后，长度刚到脚踝，这样他每次打架的时候，就算把尾巴放出来，裤子被撑破了也不要紧，因为后头还挂着一件披风呢！
既是披风能耍酷，也是一块遮羞布……
堪称完美。
这点，一直是萧白夜众多小秘密中的一个，从来没被别人知道过。
毕竟一般人，哪里做的出来撩人披风还凑过头去看的傻事儿呢！
这个小秃驴真的不是一般人……
灵机懵了半天，开始老老实实一个一个地回答萧白夜的问题：“嗯，满，意，好，看。”
随后，还不等萧白夜反应，灵机一下就想明白了，阿墨儿的裤子后头被尾巴给撑破了，现在光着屁股蛋儿呢，这不行啊！
“我，我给你补，补。”灵机结结巴巴地说完一句，就顺手将萧白夜抬起，往自个肩上一扛，抖了两抖。
萧白夜忽觉身子一轻，陡然间，已是屁股朝天脸朝地。
“又扛啊！”
灵机想着这个姿势阿墨儿的尾巴那里可能会着凉啊，便腾出一只手来，将他背后的披风给仔仔细细的捏了捏，算是毋庸置疑的回答了。
小二一边拨弄着算盘珠子，一边竖着耳朵听里屋的动静，冷不防瞧见布帘掀起，那和尚竟然把那个喝赖皮酒的抗麻袋似的给扛了出来，惊得算盘都要掉了。
灵机扛着萧白夜头也不回走出了酒肆。
“客官慢走啊！”
这……算不算……是以身债换酒钱？
小二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冲那二人的背影喊道：“小师父，白马客栈就在对街，要歇息的话，报白马酒肆顾小二的名号，九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