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白夜叫灵机解开了王昱的哑咒, 问道:“你为何夜半会出现在此?”

    王员外从府中一路行到了镇口, 还没瞧见人呢就被虐得皮开肉绽, 满头满脸血, 如今也压根没看清如今问他话的狐妖的模样,更不晓得萧白夜就是白日在他私宅闹事的一伙人之一。

    王员外支支吾吾道:“大人饶命啊!小人只是收拾了细软, 想走亲戚来着, 不想冲撞了银狐大人,小人该死, 小人该死,大人赎罪!”

    “呵。”萧白夜笑了一下,既没说他对也没说他不对, 又问, “我听天狼那老狗说你在鸡鸣镇做了不少的‘好事’,听着有点儿兴趣。”

    王员外被血糊了眼, 眯眼瞧见身边那柄妖刀在天上晃晃悠悠,钝刀子却迟迟没落到自个的身上,结合起萧白夜口中所说的“兴趣”, 便在心里琢磨起了萧白夜捆他的目的。

    世人皆知, 那九尾银狐杀人不眨眼,妖刀莫邪之下,人命无数, 那狐妖又岂会为了区区几个小孩的性命来杀他?

    大约是打搅了他喝酒的兴致?

    毕竟刚开始是直接一个酒坛子砸过来的。

    王员外心中怨声哀道:我怎么这么倒霉, 逃命都碰上了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主, 估计是个路过的, 我可得顺着他,待这狐妖高兴了,再想办法求饶。

    这么一想,王员外语气便开始语带谄媚。

    “小人,小人久居鸡鸣镇,确实帮天狼大人做了不少事啊。”

    萧白夜故作疑惑:“哦?天狼?”

    王员外道:“不瞒大人说,小人受天狼大人的吩咐,要收集十八名童子的精血,供天狼大人入药。”

    “血祭,听说过。”萧白夜道,“所以你为了帮天狼采血,就抓了那些学生,要了他们的命?”

    “不是不是。”王员外道,“精血要不了人命,天狼大人只要精血,至于那些学生之后的去留,天狼大人是一率不管的。”

    王员外被挂在城楼上,肩旁的妖刀晃得他刺眼,听见上头的狐妖没了动静,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

    “实不相瞒,小人已人到中年,虽然家中金银无数,妻妾成群,却无一子一女,只因小人有一癖好。”

    “何好?”萧白夜问他。

    “只好男童。”

    “此人无耻!!!”温清流的小手抓不牢剑,木剑又一个不稳哐啷啷地掉在了地上。

    他将《驱魔手札》揣进了怀里,弯腰拾剑时,就在贴近胸口的位置感觉到了灼人的滚烫,霎时间,似想到了什么。

    “夫子……”温清流轻轻的叫了一声,把手札从怀里拿出来。

    《驱魔手札》亮了一下,被封印在符箓中的姑获鸟似乎在回应。

    温清流开口道,“弥生……是不是也是被他给捉去的。”

    对小道士来说,弥生有两个身份,一个,是义塾里因为被妖怪捉去玩弄而导致脑子混沌的痴傻学生,这点鸡鸣镇里无人不知。

    另一个,他是自己唯一的朋友啊。

    这点想必只有天知,地知,小道士自己知了。

    温清流在人间短短五年的人生,几乎都交付给了他的道士生涯。

    学道,论道,平时还得抽空把自己装模作样地端成个小老头儿,哪有空教什么朋友!

    交朋友什么的,那都是小孩子干的事儿,他堂堂驱魔镇抚司的天才小道长,从来不不屑,也不愿意跟小朋友玩。

    可现在,温清流突然能想起弥生来。

    他能想起少翎夫子将他二人拉到一块儿,特别温柔地笑着说“他叫弥生,你们以后就是朋友啦。”

    他能想到弥生咧嘴朝他咿呀直笑,嘴门上两颗兔板牙大颗地把他也逗笑了,那时他觉得自己才不会跟一个傻子做朋友呢。

    他能想到少翎夫子帮他二人擦身时,他瞥眼看到弥生藏在里衣下遍布的伤痕,那时的弥生却还是笑着的。

    他能想到吃饭时弥生看自个因为辟谷吃得少,便将自己的鸡蛋藏了,半夜偷偷塞到了他的被窝里,那时的小道士突然觉得:弥生可能不傻。

    只是把不开心的事情都忘了,特别干净。

    只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朋友受了那么多的伤还会对我笑。

    为什么夫子是妖怪。

    为什么我……是个道士。

    什么都做不了。

    手札的热度褪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温清流听见手札中传来一女声。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对不起。”

    虽然手指短小又肉乎,可温清流手能握成拳,这回把木剑攒得很紧。

    *

    石牌楼上,似挂了条肥蛆。

    王员外大着胆子继续道:“鸡鸣镇内有一私塾,从前便是小人与里正一手把持,如今的饥荒天儿,镇子里的劳力大多外出讨生活去了,就剩下了些老幼妇孺,小人就在暗中使了些手段,改私塾为义塾,以资助的名义免去了学堂里束脩,管读书,还管饭,那些个留守妇人自然就将童子送进来了。”

    “小人在义塾的学生里挑了些皮貌好看的,便吩咐官家在放课后将他们掳了来,帮天狼大人采血后就关在了我私宅的后院里。”

    “关在了后院里?”萧白夜说。

    王员外道:“对,全都关在了后院里,一个个地来,有的半天就被我玩死了,有的能坚持两三天才断气,他们一死,我就派人把他们丢进鸡鸣山的狼群之中,那群狼饿狠了,能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萧白夜盯着自己的刀道:“你掳了那么多学生,难道就没被发现么?”

    王员外道:“银狐大人英明神武!要是好时日,小人哪敢这么猖狂,这不灾荒年么,鸡鸣镇来了不少逃难的下等人,拖家带口的占地方,饭都吃不饱了,少了三五个也没人会去追查。”

    “怪不得我这段时日听了一个说法,说是鸡鸣镇有一个善心财主,不仅收留十里八乡逃荒而来的难民,管他们温饱,还将那些难民的孩子送进了私塾,请了夫子,好生照顾。”话锋一转,萧白夜厉声道,“难道这个善心财主就是你”

    王员外差点吓破胆,屎尿拉了一裤子都浑然不觉。

    “不不不……是小人。”王员外扯着嗓子道,“小人那都是装的,自始至终,小人可都是跟天狼大人还有银狐大人站在一条路上的人呐!是有一只妖!有妖!义塾里的那个女夫子就是只混在难民里的鸟妖,就是由她从中作梗,她夜以继日地护着那群学生,所以小人才迟迟没有凑够十八名童子!”

    悄然无声。

    “银狐大人,小人手疼得厉害,能不能解开再说?”王昱顺着绳子晃悠了两下,硬着头皮道。

    忽闻耳旁风声,王昱话音刚落便觉右耳一嗡,紧接着,尖利的哀嚎响彻长空。

    就在这一刹那,萧白夜手持莫邪,从高高的石牌楼上跳了下来,王昱的右边的耳朵应声落地。

    这一刀,差点削掉王昱半个脑袋,但他还是活的。

    “你……你不是说只要回答你的问题,就……就能饶了我吗?”

    “我是能饶你,可天饶不了你。”萧白夜持刀而立。

    “天?哈哈……哈哈……替天行道?”王昱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是帮那群学生报仇来的?哈哈哈真没想到……妖……妖居然替凡人报仇……你会有报应的……你会遭到那群驱魔师永无休止的追……”

    “你去死————”

    天空突然闪过一道天青色的剑芒,目标是正是石牌楼上的王昱,随着剑芒飞过,王昱肥胖的身躯被拦腰斩断,一半断在了地上,一半还被挂在楼上。

    断口处五脏崩裂,油腻白花的肠子滚了一地。

    “追……杀。”

    王员外的上半身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萧白夜回头,看见温清流那个小道士双手结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草垛里冲了出来,并且还御起木剑,一剑送王员外下了地狱。

    实乃奇哉。

    “哟,这不是小萝卜头道士吗!”萧白夜走过去故作糊涂,“从哪儿蹿出来的?我都没发现呢。”

    “滚开,死狐妖!”小道士喘着粗气收回木剑,见着灵机也走了过来,又乖乖喊了句,“和尚叔叔。”

    灵机朝他点头,看见小道士眼梢湿漉漉的。

    小扇子似的睫毛被泪珠打湿了,黏在了眼皮上,他眨眼也眨不开,便用袖子往自个脸上撸了一把。

    萧白夜半蹲在地上应他,“哭什么呢,有什么好哭的。”

    小道士犟嘴道,“我没哭!你这狐妖与这恶人磨磨唧唧半天,我若是不出来,你定是要将他放跑了!”

    萧白夜晓得这小道士傲娇得很,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呢,想他被驱魔镇抚司列为天级大妖,手上死伤无数,他自个都不相信他能把王员外给放跑了。

    如果这小道士不出来横插一剑,他大概是要将王昱剥皮抽筋,剐上万刀吧。

    “好好好,没哭没哭。”萧白夜笑嘻嘻道,“你自己用袖子撸干净了,我当没看到呢。”

    温清流真想一剑把这个狐妖给砍了,自己正在伤心呢,可总有人嬉皮笑脸地贴过来,真是欠扁,欠揍。

    他泪眼朦胧地看了他的和尚叔叔一眼,心想和尚叔叔不让他欺负狐狸,只得憋着。

    温清流梗着脖子嚎道,“滚!”

    萧白夜举双手投降,“好好好,我滚,好不容易杀个人都被你这小萝卜头道士给抢了,反正这儿又脏又臭的我也不稀罕呆,滚咯——”

    说到最后俩字,萧白夜拉长了尾音,狐狸眼瞄向灵机的方向。

    勾起嘴角,蓝眸单眨。

    君子无戏言,秃驴不打诳语,傻狐狸也说到做到。

    既然如此,说滚便滚。

    勾引小和尚的媚眼儿一气呵成,随后萧白夜在夜色中化为一道玄色的影子,踏着将离的月光而去。

    噔噔噔——噔噔——

    远方传来五更梆子响。

    “五更已到,早起鸡叫——”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石牌楼下仅剩一和尚,一道士,在晨光微熹的黎明默立。

    小道士乖乖地叫了一声:“和尚叔叔。”

    灵机被萧白夜甩来的媚眼儿砸的愣了半晌,耳朵微红。

    灵机:“嗯。”

    温清流道:“我刚刚帮我的朋友报仇了。”

    灵机道:“嗯,挺好。”

    温清流道:“你说那个狐妖今晚出现在这里,也是为了帮弥生他们报仇吗?”

    “是。”灵机道,“不仅如此,还为了你。”

    温清流道:“为了我?”

    “嗯。”灵机点头:“以他的性子,本可直接要了那人的性命,可他却没有,因为阿墨儿是在教你。”

    温清流:“教我?那狐妖能教我什么?”

    灵机道:“善恶。”

    温清流不解其意。

    灵机问:“你刚做了什么?”

    温清流道:“我……我刚杀了……啊我刚杀了一个恶人!”

    灵机道:“嗯。”

    温清流一想,如若不是那狐妖后面让那大恶人亲口说出自己的罪行,只怕自己还傻乎乎地等那个恶人现出妖怪原形呢。

    要是知道了王员外不是天狼的化身,而是一个凡人,在他说出自个的那些罪行之前,只怕自己……

    真的会放跑他……

    驱魔镇妖抚民。

    民为同类,妖为异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小道士很单纯,单纯到只将人与妖以善恶区分,他是小道士,是人,便觉得天下的人都是善的,就算是有他不喜欢的人,也不是因为不善,而不是脑子太蠢,就是因为长得太难看。

    他没有见识过人性的恶劣。

    同样,小道士在驱魔手札里看多了妖魔屠戮,嫣然媚世的记载,也单纯到觉得天下的妖都是恶的。

    就算有他喜欢的,他哥哥喜欢的,和尚叔叔喜欢的,他也能一棒子将其划分到“恶”这个分类里,并且在自个的《驱魔手札》里给那些妖加上一个“无耻淫荡,特爱勾引人”的标签。

    这似乎很不对。

    他的《驱魔手札》里夹着一道镇妖符,温清流将书本摊开,姑获鸟抱着小孩的身姿跃然纸上,活灵活现,这是夫子啊。

    妖怪做错了什么呢。

    一时间,焦虑,愤怒,尴尬将温清流的小脑袋瓜塞的满满当当,他的耳边不断地回响起自己离家出走时曾经发过的誓言。

    “不降了天狼,我就不回驱魔镇抚司!”

    可是我就算捉到了天狼又能证明什么呢?

    小道士从一岁起便开始习道法,如今不过五岁,四年不算长,可也几乎填满了他所有的年岁,就在此时,一直坚持降妖信念在此刻终于分崩离析,碎成齑粉,那些碎片在他的胸膛中经烈火焚烧,百般锤炼,重新拼凑成了一句话。

    我要做一个好道士,驱恶魔,降恶妖,惩恶人。

    在想通的这一瞬间,小道士头一次觉得,要成为一名仙风道骨的驱魔道士,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想是这般想了,可讨厌狐妖的老毛病小道士一时半会还真的改不掉,温清流道犟嘴道:“那狐妖倒是好为人师,我才不要他教我,和尚叔叔你以后能教我吗?”

    灵机道:“不能。”

    温清流:“啊!?”

    灵机道:“不必。”

    温清流:“为什么?”

    灵机道:“我不必教你,在这世上,鸟叶虫鱼,蚊蚋蜉蝣,一草一木,皆可为师,你与其求我教你,不如求拜万物生灵,能教你的人都在你的前路等你。”

    温清流刚好被蚊子给咬了一下:“啊?蚊蚋也能教人?”

    灵机看向温清流《驱魔手札》里的镇妖符,里头封印着一位人面鸟身的夫子。

    温清流顺着灵机的目光看到了自个掌中,随后有点发窘。

    刚还想着要改,怎么这么快又犯老毛病了。

    蚊蚋当然能为师,鸟夫子也能为师,不仅如此,天下生灵都能为师。

    我以后要找好多老师,学很多东西,当一个很好很好的小道士!!!

    “走了。”灵机拖掌持珠独行在前。

    温清流迈着小胳膊小腿儿在后头跟着,“和尚叔叔,等我!”

    温清流道:“和尚叔叔。”

    灵机:“嗯?”

    温清流问:“为什么你跟别人说话就好好的,可是跟那个狐妖说话就开始结巴啊?”

    灵机愣了一会道:“因果。”

    因果?

    什么因什么果?

    小道士心想,一见到狐狸就会结巴,和尚叔叔肯定也有自己原因,就像我一见到那狐妖就觉得他无耻下流,淫荡狡猾,那是因为我本来就讨厌狐妖啊。

    只是一见到那狐妖就结巴是果,那什么才是因?

    温清流盯着萧白夜消失的方向,抬头问灵机:“那狐妖跑得比兔子还快,又跑没影了,和尚叔叔你还不赶紧追,就不怕追不上吗?”

    灵机道:“不怕,他跑到哪我都能追上。”

    温清流道:“对了,和尚叔叔。”

    焕然一新的小道士今夜成了个小话痨。

    灵机道:“嗯?”

    温清流不怀好意地笑了下,嘴角咧出两个小酒窝,“嘿嘿,前日我与那狐狸打了个赌……”

    萧白夜一个趔趄差点又摔个脸着地,后来他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小道士脸上笑出的不是俩小酒窝,而是活脱脱的俩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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