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通和尚一路从西山脚开始磕拜, 路人虽不解他的所作所为, 他却很坚持, 待上了山, 袈、裟也乱了, 法帽也脏了,他又重新回僧舍将自个拾掇了一番,这才去斋堂见灵机一干人。

    青灯是个爱显摆的,此时在斋堂看着来来往往的香客们,心生优越,便又故态复萌, 在鸡鸣寺的几个小和尚面前滔滔不绝起来。

    “我们白马寺的斋饭那可都是我们后山那眼灵泉浇灌出来的, 美味无比!不少施主们都是慕名前来!想来你们鸡鸣寺肯定是吃不到的!”

    灵三怼他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这不是佛寺,而是酒楼呢。”

    青灯道:“我们出家人凭本事耕种的地, 种出来的粮食给施主们品尝有何不可啊!”

    灵三长叹一声,道:“哎,可惜食物里头都有春/药啊——”

    青灯:“你!哎呦——”

    话未说完,青灯的光头上就挨了一记。

    圆通和尚憋着个脸地站在他身后, 额上一片铁青, 表情有点儿像是阴魂不散,又有点像是吃坏了肚子。

    “小徒胡言乱语, 污了老……众位尊耳, 实在是最罪过罪过。”圆通和尚僵硬地拜了个礼。

    他现在是万分后悔要这个小徒弟来带路了, 在人家祖师爷面前耍什么大刀呢。这也就算了, 还哪壶不开提哪壶,竟然将那“春、药”也给抖落了出来,出家人说这些淫词秽语都不知道脸红的吗?

    圆通和尚赶紧解释,众人从他口中听到的又是另一番描述了。

    却说,那给人下淫毒的魔物名为花魔,本体是一株生长在灵柩山百年的曼珠沙华。

    他扎根在那墓地,吸收了上百年的天阴之气,化形本只在旦暮之间,可自从朝廷下令迁坟建造天枢阁之后,灵柩山便被夷为了平地。

    本就不多的草木被纷纷掘根,与野坟一道儿被焚灭在大火之中。

    百年修行眼看就要付之一炬。

    上天有好生之德。

    白马寺的主持路过灵柩山时,怜悯这曼珠沙华修行不易,便在大火之中将他给救了下来,移植在了白马寺经楼外的花圃,希望他能好生修炼,一心向善。

    这本是一桩功德,可那曼珠沙华却因为曾遭受焚身之苦而心怀怨憎,加上他又不甘心被束缚在这一方小小的山寺之中。

    所以多年来他小打小闹不断,近段时日更是走火入魔,修炼出了一套淫邪的魔功,能够将淫毒神不知鬼不觉地侵浸到万物灵体之内,勾引人食用,若是中了毒,便要遭受欲/火焚身之苦,非三日三夜不可解。

    虽然在和尚庙里三天两头地给和尚们下淫毒,此招实在阴损。

    但怎么说呢,这花魔,只下毒,不伤人。

    那食物都是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欲念主动去吃的,你便很难给他冠上“作恶”的这顶帽子,顶多算个“作妖”。

    白马寺的长老们对这花魔放也不是,除也不是,只能将其封印在瓦钵里,盛了土,在花圃里种上,严加看守,并日日诵经渡其向善。

    因着此花太过淫邪,长老们担心弟子受妖魔蛊惑,便没有向座下的小沙弥们透露恁多,所以此中详细,也仅有白马寺的高僧们知晓了。

    “可如今这花魔的淫毒竟然都下到白马寺外头的流民堆里去了。”圆通和尚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冲萧白夜道,“要不是今日施主出手相救,想必后果不堪设想啊!”

    萧白夜心道:这圆通和尚跟他那个爱把牛往天上吹的徒弟可真是不一样,我不过是打翻了一锅肉汤,这就把我捧成了拯救苍生的英雄了。

    但他素来当不惯个好人,便摊手道:“意外意外,我本还以为吃了那锅汤会魔气入体,非死即伤呢,要是早知道那是一锅春/药,我就不管这档子闲事儿了。”

    圆通和尚:“……”

    萧白夜盯着灵机的光脑门儿勾唇笑道:“哈哈哈,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人光天化日,集体发情呢。”

    小道士正是该扩宽眼界的年纪,听完圆通和尚口中的花魔,便从怀里掏出手札和笔,一笔一划地做起笔记来,间隙,也没忘了抬头损萧白夜一句,“无耻下流。”

    萧白夜说完,就看见灵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不知是扛小破烂儿上山给累的,还是被自个的那句“光天化日,集体发情”给臊的。

    萧白夜觉得,应该是后者。

    因为,二人之间,有一小盘豆腐。

    豆腐,一看就是新磨的,拿水简单焯了盛在小碟儿里,白嫩鲜滑。

    “阿,墨儿。”灵机伸出的木筷顿在了豆腐上,想了一会道,“不要,乱吃东,东西。”

    萧白夜愣了一下:“啊?”

    不要乱吃东西?

    这个小秃驴不会是在说让我不要乱吃春/药吧?!

    这话简直像是一种挑衅,将萧白夜浑身上下的妖力都汇冲到了头顶,合并成了一股子嚣张怪力。

    想我堂堂九尾银狐——咳,虽然现在断了八尾快成了只秃尾银狐了。

    曾经的妖界恶霸——咳,虽然是坐穿了牢底给几个老糊涂和尚从镇妖塔里给放出来的。

    以一百零八岁的高龄——咳,虽然这个年纪在九尾狐族之中只能算是个小毛狐狸,连他那个狐狸哥哥白鹤一一半的岁数都及不上。

    但是!!

    我岂会做出乱吃春/药!!这种傻子才能干出来的事儿?!

    萧白夜扬扬眉看他,将自个筷子抽出来,大大咧咧地压在灵机的筷子之上。

    满目挑衅。

    灵机不知道阿墨儿为什么不让他吃豆腐,便移了筷子,去夹另外一块豆腐,谁知他的筷子移到哪,萧白夜就筷子就压倒哪,就是不让他好生夹豆腐。

    灵机心道一声,阿墨儿又开始皮了。

    萧白夜不是自个想吃豆腐,他就是看不惯小和尚光着头夹豆腐的小模样,非要给他找点绊子,这种心态大概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闲得蛋疼。

    灵机眼疾手快地夹起一筷子豆腐到他碗里道:“除了我,我给你的,都,不要吃。”

    圆通和尚无视了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赶紧出来接话道:“没错啊施主,最近都不能乱吃东西,越想吃的,越不能吃,否则淫毒入体,我们白马寺无药可医啊。”

    话是对着萧白夜说的。

    萧白夜:“……”

    我是长了一张爱吃春/药的脸吗?

    *

    萧白夜此人,向来是吃肉不吃草,他与白马寺斋饭中的那馒头与稀粥八字不合,豆腐也吃不惯,总觉着吃着吃着,自个的嘴里下一刻就能淡出个鸟儿来。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他便撂了筷子,独自一人拿着个馒头开始在白马寺里头瞎晃荡。

    日头一照,萧白夜被晒得七荤八素,他才意识到自个竟然不知不觉地溜达到了圆通和尚口中的那个经楼来。

    前面是一座朱柱灰瓦的二层小楼,上书二字:经楼。

    背后有个花圃,植物都被晒得蔫秃秃的,旁边立了个木牌:内有恶犬

    萧白夜不屑道:“嘁,再恶能有我恶?!”

    他一身破烂儿装,站在路中间朝四周张望。

    朱柱边儿拴了条大黄狗,瘦得皮包骨头,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瞥了他一眼。

    四周很静,仅有沙沙沙——

    笤帚磨过石板的扫地声。

    一名扫地的小沙弥,扬声道:“施主,这里是经楼重地,不得乱闯的。”

    “我就随便看看。”萧白夜笑的人畜无害,在柱子边蹲下身,“我看这狗挺可爱的,我喂喂他!”

    大黄狗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小沙弥大概是弄不明白,如此缺食之年,寺里头的这只大黄狗都好久没人喂了,为何还有人会把粮食浪费在狗命上。

    他摇摇头,继续扫地。

    此狗瘦骨嶙峋,眼神又有几分亲切,想它一代恶犬被困此地竟然沦落成了一只快要饿死的看门狗。

    萧白夜顿时生起同病相怜之心,就将自个手里的馒头,撕了个小块儿,扔到了他的狗嘴边儿。

    “你说你的主人真是,宁愿把你栓在此处饿死,也不让你去这广阔的天地里觅食求生。”

    大黄狗听不懂人话,哼哧哼哧埋头狂吃完,朝他狂吠

    汪汪汪——

    萧白夜又扯了块馒头给他,“别嚎了,来来来,知道你又凶又饿!”

    大黄狗这回却对地上的小半块馒头不理不顾,继续朝他身后狂吠

    汪汪汪——

    间隙,有人声在他的耳边断断续续响起:“哎,他们那些和尚宁愿把我困在此处修炼致死,也不愿意将我放出去。”

    大黄狗卯足了劲儿狂吠,萧白夜顺着狗眼朝自己身后看去。

    一株血红的曼珠沙华从瓦钵里拔地而起,夸张地舒展着花瓣,在半空中摇曳。

    魅香从自个手中的半个馒头里破出,开始弥漫。

    那声音笑了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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