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浊酒很自信。
义塾被封锁的密不透风, 确实连一只老鼠都钻不进去。
苦丁驮着小包袱, 躲在街边儿的阴沟里, 瞧着义塾门口的重重守卫, 只觉得心急如焚。
这么多两脚兽把门儿啊, 我的秃毛媳妇儿被关在里头了！。
苦丁是个胆儿小的，他嘬着小爪子从阴沟的这头溜到那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就要冲进去了，又被那些守卫的一个发声儿给吓了回来。
他听见那群守卫说：
“镇抚将军这次亲自出马，看来那只银狐定然逃不脱了。”
“是啊，我看他这最后一尾撑着的性命, 是要在镇妖塔中度过了。”
“你们不知道, 我听说镇抚将军此次来鸡鸣镇，为的可不是那只银狐，而是……”
苦丁缩在阴沟的角落里湿了眼角。
秃毛媳妇儿在里头, 银狐大人在里头，连鸟姑姑也被关在里头了，
我要是能变成花生那么小就好了，可以像花生一样鼓溜溜地在地上滚着进去啊……
啊, 不行！
苦丁突然反应过来, 相公答应了秃毛媳妇儿要变大的！
现在都还没变大，怎么还能缩小呢。
苦丁颓然地一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 鼓了半天的勇气, 正准备把自个儿的胆子提拎出来, 拼死硬闯时, 就瞧见了一道金光从义塾里迸射而出，直冲云霄。
而周围那些原本说话的守卫顿时噤若寒蝉，嘴甚至都没来得及闭上，他们对此金光恍然不觉，就仿佛属于他们的时间被静止了般。
苦丁虽然只长了一双绿豆小眼儿，可是眼神儿还是不错的，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金光的来源，他用两条后腿儿站在原地，冲天上叫唤了一声。
“银狐大人的秃毛相公！”
金光掠过天际时，只在一刹那间，转瞬消失不见。
没人搭理他。
完了，完了，苦丁的绿豆小眼儿一脸惊恐。
银狐大人的秃毛相公跑了啊！
银狐大人的秃毛相公不要他了！
苦丁愣了一小会，便趁着那群守卫的嘴还尚且不能闭上时，赶紧蹭着他们的脚边儿溜了进去。
要赶紧去通知银狐大人这个噩耗才行！
*
小道士温清流在义塾里被一群小孩儿给团团围住，小声起哄。
“流流，你哥哥看起来好厉害呀，他的那身盔甲看起来特别酷！”
“是啊！还带了这么多护卫，我听说那些青衣服的都是特别厉害的道长！”
“怪不得夫子总是在我们面前夸流流是最有出息的学生了！”
“流流的哥哥对你真好，真幸福啊！”
小道士被挤在小孩儿堆里，可他却一点也不想理这些小孩儿，总觉得自个儿的遭遇是这天上地下的独一份儿。
这世上无人可懂，他们都在瞎起哄。
驱魔镇抚司的守卫见此景象赶紧过来驱散小孩儿，“走开！此处不得喧哗！”
小孩儿蹦跶着一哄而散，混乱中，温清流被人给拽了一把胳膊，有人飞快地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痴愣愣地喊了一声，“牛……牛。”
温清流看见了他的好朋友弥生在对他笑，笑的兔板牙都藏不住，最后是乐呼呼地被守卫给拉走的。
傻子真好，每天都这么开心。
小道士看着手心儿里弥生塞给自己的一小块儿糖，垂目，默默地在自个儿身上寻了寻，想找个地儿把这颗糖给装起来。
奈何，温清流这个小老头不似寻常小奶娃般贪嘴，长到五岁，他从来对零嘴从来都是嗤之以鼻，身上没有可以揣糖的口袋，最后只能咬咬牙，将这块儿糖塞到了自己的符箓袋儿里。
……
流流，是夫子给他取的小名儿，夫子说很好听。
流浪的流，哪里好听了啊。
温清流找了块空地发呆，萧白夜从厅堂里出来的时候就见着小道士蹲在地上捡石头玩。
萧白夜晃过去打招呼，“小萝卜头道士，玩石头呢！”
温清流难得的没有损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萧白夜见小道士如此心事重重的模样，便也走过去找了个地方蹲着。
温清流的小手在地上捡起一块块碎石头，将它们凑成一堆，又打散开，然后一块接一块地码开，拼成了一个不算规整的方形。
小道士突然开口，声音是掩饰不住地落寞：“死狐妖，我不想回去。”
萧白夜了然：“你有家为什么不回去。”
小道士说，“我没家。”
萧白夜就看小道士玩石头，大石头跟小石头分开放，他好像有自个儿想要拼凑的东西。。
完了一会，小道士突然又说，“如果是你，你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吗？”
萧白夜明知故问，“什么选择？”
小道士觉得这个死狐妖真是傻，话都听不懂，非要自己说两遍！
小道士急道，“就是让我哥哥去杀你哥哥啊！”
“哦哦。”萧白夜装作恍然大悟道，“不会。”
小道士看他一眼，“为什么？”
萧白夜道，“因为你还有家。”
小道士还是那句话，“我没家。”
萧白夜道，“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无家可归吗？”
说完，便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木杈子，往不远处一指。
小道士顺着木杈子的方向看过去，一双双漆黑圆亮眸子主人正在不远处够着脚往他们这边儿看，似乎是很想过来与自己一起玩，但又顾忌着凶肃的守卫，只得踮着脚悄悄地瞄。
小道士在那群小孩儿里看见了他的好朋友弥生，结巴晃眼的兔子牙太大颗了，对上小道士的视线，他直乐。
萧白夜道：“鸡鸣镇的义塾之所以被称为‘义塾’而不称为‘私塾’，是因为这里的夫子收留了太多无家可归的小孩儿，他们有的是因为天灾失去了双亲，有的则是被像那个王员外那样的恶人给害死了全家，他们全都孤苦无依。”
小道士拿着石头子儿愣了愣。
萧白夜看着不远处沉声开口：“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心疼他，这才叫，无家。”
小道士将石子儿放下，突然道：“死狐妖，对不起。”
萧白夜道：“你对不起什么啊？”
小道士搓了搓手心儿的灰，“上回在白马寺的时候，我说你是灾星。”
“啥时候的事儿？”萧白夜挠挠头。
小道士：“别装了！你肯定记得！！”
“好好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萧白夜笑道去揪小道士的脸蛋儿，“我从来不跟小萝卜头计较。”
小道士白他一眼躲开，思索了会儿，想着和尚叔叔说这个死狐妖喜欢吃糖，便想把自个儿刚收到的零嘴儿从符箓袋里掏出来作为歉礼。
可奈何小道士没有吃糖的经验，三伏天儿里糖往兜里揣，黏糊糊的跟符箓沾到一块儿，扯都扯不开，小道士扯了半天，汗都扯出来了，才把一块半融化的糖块儿从符箓袋里掏出来。
他随身的符箓都沾到糖汁儿了……
真麻烦。
小道士手心粘着块儿糖，递给萧白夜，郑重道，“给你，对不起。”
说完便昂着头，偏了过去，不看他道，“我从前不知，你也无家。”
萧白夜看着小道士手心的糖，对于吃还是不吃，他犹豫了一瞬。
这个小萝卜头道士先是把这糖往符箓袋儿里揣，扯了半天把符纸扯得稀碎，都黏在上头了，后面又用不知道玩了多久泥巴的手来拿糖给他吃。
又是朱砂符纸，又是泥巴灰的。
萧白夜觉得，这块儿糖，吃了没准儿要闹肚子。
但他会拒绝吗？
当然不啊。
以萧白夜嗜甜如命的性子，别说是沾上点儿泥灰了，哪怕这块儿糖里头给人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毒，只要没让他看见，他就能面不改色地将其吃下去，慢慢品。
眼不见为净。
所以，小道士只是偏了偏头，就感觉手心儿的糖被人给拿走，回头时，就看见萧白夜眯着眼，鼓着脸，一副吃糖吃的正香的模样。
小道士在心中鄙视道：爱吃糖的狐妖真傻。
小道士板着脸总结道：“我虽年幼，但也有自己的主见，你方才说的话我听了，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但白鹤一是你哥，也不排除你有袒护他的嫌疑，其他的，我会试着考虑的。”
说完便搓了搓手心儿，继续蹲在地上捡石子儿玩。
萧白夜舔着糖，看小道士不一会儿功夫已经将石子儿码成了方形，不仅如此，还用更碎小的石子儿堆在方形里头，堆出了一些类似“石桌”“石床”的小玩意儿。
渐渐地，一个家的雏形就出来了。
小道士堆得很认真，萧白夜却笑的很欠揍。
温清流听见两声轻笑，肃着脸瞪过去，“你笑什么啊！”
萧白夜憋不出了，“哈哈哈——你知道你现在在玩的东西叫什么吗？”
还能叫什么？小道士几乎从来不跟小孩儿一起玩，所以不清楚，不就是捡石头吗？
小道士道：“叫什么？”
萧白夜道：“过家家。”
小道士被这个狐妖笑得恼羞成怒，“你！我……不过是捡石头玩而已！”
萧白夜笑的在地上拍大腿，嘴里丝丝的甜味儿教他想起了那个总是给他喂糖的小秃驴，他更乐了。
就在这时，有个脆生生的少年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苦丁不知从哪儿溜了过来，驮个小包袱站在不远处大喊，“不好啦！不好啦！银狐大人！你的秃毛相公跑了！”
大声喊，生怕谁没听见似的。
萧白夜的笑声戛然而止。
萧白夜：“什么？”
苦丁又补了一刀，“银狐大人，你的秃毛相公不要你了！”
萧白夜的笑容僵在脸上。
天道好轮回啊，现在该到小道士笑了。
温清流乐呵呵地继续捡石头玩。
萧白夜蹲在原地愣了愣，确实，好一会儿没见着那个小秃驴了，从前都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自个儿，现在莫不是……真跑了？
萧白夜捋了捋，我亲他，他不搭理我，我抱他，他直接跑了。
碰还碰不得了，我有那么可怕吗？
萧白夜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儿了。
这时，他感觉到自个儿的裤腿儿被一个小爪子给扯了扯。
苦丁鼓着好大的勇气才敢过来，他怕人，又不认识小道士，只得悄摸溜过来，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儿，生怕说错了话被人打。
苦丁冲萧白夜眨巴着绿豆小眼儿道，“银狐大人，您可以教我怎么变大吗？”
萧白夜还在想灵机不见的事儿，便心不在焉地问道：“你要变大做什么？”
苦丁道：“我要变大给我的秃毛媳妇儿看呀！”
萧白夜不可置信：“你还有媳妇儿了？！”
苦丁点头，满脸幸福地通知萧白夜这个天大的喜事儿：“嗯！银狐大人，苦丁有媳妇儿啦！就是媳妇儿嫌弃我太小，我想变大一点儿，然后去亲亲他，摸摸他，把他的衣服都扒光！”
萧白夜抽抽嘴角：“……《品狐宝鉴》你看完全本了吧。”
什么毛病。
这年头，他的手下都有媳妇儿，他这个当老大的却给人抛弃了？！！
苦丁不懂自家老大的滋味，继续秀恩爱加补刀：“苦丁要当个好相公呀，苦丁是绝对不会离开我的秃毛媳妇儿的，我的媳妇儿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儿，绝对不会像银狐大人的秃毛相公一样不要他的！”
萧白夜：“……”
我不是十分想说话，并且还有点儿想揍你。
忍住忍住，会揍手下的山大王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白夜握拳，把嘴里的糖块儿都嚼吧嚼吧咬碎了，苦丁又拽了一下萧白夜的裤腿，“银狐大人，可以教苦丁变大了嘛？”
小道士：“哈哈哈……”
从前以为妖怪都只会作恶，没想到他们都这么可爱的。
小道士笑的脸上两个酒窝都冒出来了，他从符箓袋里寻了一张沾了糖水的符箓，边笑边小心地搁在了苦丁的老鼠头上，“这个给你。”
苦丁有点儿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揉着老鼠脸蛋儿道，“啊，这是什么啊？”
小道士说：“你不是要变大吗，这个是巨力符，使用之后会力大无穷，身形暴涨，持续一炷香的时辰。”
苦丁的绿豆小眼儿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欣喜：“真能变大了啊！”
小道士笑着点头。
苦丁用两条后腿儿站在原地，老鼠头上顶了道沾了糖汁儿的巨力符，学着他家银狐大人，软糯糯地叫了一句，“谢谢萝卜头两脚兽！”
*
萧白夜找了个台阶一个人坐到了晚上。
四周静悄悄的，温浊酒的人将此处包围得密不透风是真的，不过萧白夜也没想逃。
一来，他怕白鹤一真找过来，若是因为他而中了温浊酒的圈套，那可就麻烦了，白鹤一是自己的哥哥，他不能死。
二来，萧白夜始终觉得，那个小秃驴并没有走，应该是没走太远，也许只是找了个地方捡小破烂儿去了呢？
正面的墙上忽然映出了一个黑黢黢的影子，被不经意透出的灯火拉得纤长。
萧白夜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便回头。
灵机一改往日清风白雪的洁净模样，风尘仆仆，像是一路披星戴月，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此时，他是脸也脏了，僧袍也乱了，后背驮着一个巨大的包袱，鼻尖儿跟脸蛋儿还蹭了不少泥。
灵机喘了两口气，像是累极了道：“阿，墨儿，我，我回了。”
萧白夜从前看他都是干干净净的小和尚，如今脏成这样，一看顿时有点想笑，“你干嘛去了。”
灵机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萧白夜视线移到灵机背后那个巨大的布袋儿，觉得自个儿钻进去都没问题了，便问，“你捡破烂儿去了？”
“哦。”灵机驮着破烂儿袋走到萧白夜的面前。
阿墨儿喜欢说我捡破烂儿，那就捡吧。
接着，灵机就把破烂儿袋往地上一搁，冲萧白夜道，“我，我捡破烂，回了。”
萧白夜被逗得不行，“你捡就捡吧，怎么把自个儿弄得这么脏啊。”
灵机道，“太，远。”
太远，也不知能远到哪去。
萧白夜心想，再远也不过是在鸡鸣镇周边儿捡破烂儿吧，这个小秃驴如此爱干净，如今把自个儿弄脏成这样肯定也怪难受的。
萧白夜道，“那我帮你擦个脸吧。”
“哦。”
萧白夜说完便开始在自己身上找帕子，然而帕子这玩意儿，就跟银子一样，在萧白夜身上哪从来是绝迹的，他一只黑毛狐狸，往日要是脏了乱了，大不了自己舔舔毛儿，哪用的找帕子啊！
反正他又不爱干净！
萧白夜在自己怀里袖中摸了半天，不仅没摸着什么帕子，反而觉得自个儿的屁股有点儿凉，糟糕，这不是一个好的兆头。
因为有人已经从身侧的小破烂儿袋里翻出了一方帕子，递到了他的眼前。
帕子被叠成整齐的方块儿，干干净净的，在手指上放好，遮住了手心儿。
萧白夜抬眼，就看见了灵机的脸，一改往日的如玉般的白净，此时脸上有泥，有灰，还能看见隐约看见泥灰下头的脸色微红。
欲言又止。
灵机灼灼地看他，这个眼神，哪怕不说出口，萧白夜也能猜出来这个小秃驴想说什么。
阿墨儿，拿着帕子快帮我擦呀。
萧白夜接过帕子：“……”
你有帕子你不知道自己擦擦脸啊！自己没手啊！弄这么脏回来，不会就是自己在泥地里打了个滚儿，为了让我帮你擦吧！！！
萧白夜的视线扫过灵机的手指，很纤长，指节的部分却被磨得有些红了，显然是长时间提着过重的破烂儿袋给磨红的。
就是不知道那个破烂儿袋里装了什么。
萧白夜拿着帕子愣了一会，就看见灵机低头，不仅用不会发光的秃头对着自个儿，还用双手抠着自个儿的破烂儿袋，一副我真的没手给自己擦的样子。
秃头也黯了，代表着小秃驴不开心了。
萧白夜登时心软了。
他瞧见那个大喇喇对着自个儿的秃头上赫然也被蹭上了泥灰，便抬手用帕子在灵机的脑门儿上撸了一把，“以后别弄这么脏了。”
泥灰被擦干净了，秃头也变亮堂了。
灵机用脑门儿挨着帕子蹭蹭，“哦。”
蹭了两下，就听见灵机又说，“那你……”
萧白夜：“嗯？”
灵机：“可以，喜，喜欢秃驴，一下吗。”
萧白夜拿着帕子有点儿哭笑不得，成了，这个小秃驴还记着仇呢，还惦记着我说的那句“滚，我不喜欢被扛，也从来不喜欢秃驴呢。”
灵机埋着头，萧白夜看不清他的表情，便也将自己的头埋得更低，从侧面靠过去，笑道，“喜欢脏脸儿又能干的秃驴哥哥吗？”
灵机把头抬了起来，“哦。”
萧白夜从脑门儿往下，帮灵机擦脸，反问道，“你多大了。”
灵机乖乖地任他擦，从不打诳语：“如今，十五。”
“十五啊——”萧白夜拉长了语气，就看见灵机正在盯着他，萧白夜便用帕子擦了擦灵机的眼皮，在他眨眼时笑道，“不行。”
萧白夜本来是看这个小秃驴难得一副脏兮兮的模样，还任他揉捏，觉得可爱想逗他玩玩的，下一句若是灵机问“为何”，他便还是那句话，“秃驴哥哥年纪太小啊”。
谁知，灵机问也不问，仿佛对这个答案老早便知晓。
“没，没关系。”灵机道，“秃驴，再努力。”
萧白夜笑着在灵机脸上又抹了两把：“努力什么啊？”
灵机道：“哦。”
萧白夜：“？？？”
说什么都是“哦”，我怎么跟你说话这么费劲儿呢。
这时，萧白夜终于用帕子将灵机的秃头跟脸蛋儿都擦了一遍，他脸上的脏污很多，一圈擦下来，帕子都蹭黑了。
不过好在终于擦干净了，萧白夜在灵机的脑门儿上抚了一把，“擦干净才可爱嘛。”
灵机按住萧白夜抚摸他脑门儿的手，“阿，墨儿，你为何，总，总夸我可爱。”
为何……
萧白夜突然想起了小道士跟自己说过的，他说这个小秃驴在他眼中一点儿都不可爱，从来都是温柔，严肃，清冷的啊。
萧白夜问：“没人这样夸过你吗？”
灵机道：“你是唯，唯，唯一。”
为什么老夸你可爱啊，这是一个问题，萧白夜自个儿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得好好想想。
被叫回神时，萧白夜正坐在台阶上拿着一方脏帕子发愣，抬眼就见着灵机走到了那个巨大的破烂儿袋的地方盯着自己。
灵机摸摸被擦得光亮的脑门儿，有点儿不好意思，“阿墨儿，送，送你。”
是的，说的是“送你”，灵机这个小和尚虽然有到处捡小破烂儿送人的习惯，可从前送礼物怕萧白夜不收，说的都是“拿着”，等人真正拿着之后，他就会抠着破烂儿装作没空回收了。
这回，这个巨大的破烂儿袋，他想着阿墨儿拿着肯定费劲儿，便想着直接送算了。
萧白夜盯着那个破烂儿袋半晌，也没猜想出里头是个什么。
萧白夜道：“你就为了捡这个去了？不告诉我？”
灵机道：“惊喜，不，不可说。”
惊喜。
看个头儿还是个巨大的惊喜，至少跟以前那些糖啊，小花啊什么很不一样。
“你这回捡了个大破烂儿啊。”萧白夜调侃道，“扛回来挺累吧。”
灵机喘了两口气：“有点，累。”
这时，那个一直静静杵着的破烂儿袋突然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了里头，破烂儿袋这儿凸一块，那凹一块儿，终于一个翻腾，控制不住自个儿的重心，侧倒在了地上。
萧白夜耳力好，隐约还能捕捉道破烂儿袋里压抑的几声“唔唔唔” ，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嘴而艰难发出的人声儿。
这个小秃驴不会捡回了一个人送给他吧？
萧白夜刚想问这里头谁啊？里头的东西就自个儿招供了。
大破烂儿袋翻到在了地上，里头的东西在地上拱了半天，像是终于在一个瞬间找回了自个儿身体的控制权，能开口说话了。
大破烂儿袋在地上边打滚儿，边有闷闷的人声传出来：
“朕乃一国……一国之君，谁敢动朕，国师护驾，来人……”
这不会是……
萧白夜登时捧腹，笑的直不起腰了。
那破烂儿袋里的人一顿乱喊，见没人应他，外头还传来了一阵诡异的笑声，他怕极，叫的更大声了：
“来人！”
“来人！！”
“来人啊！！！！”
鸦雀腾空惊起，皇帝大内失踪。
大破烂儿，送你。
义塾被封锁的密不透风, 确实连一只老鼠都钻不进去。
苦丁驮着小包袱, 躲在街边儿的阴沟里, 瞧着义塾门口的重重守卫, 只觉得心急如焚。
这么多两脚兽把门儿啊, 我的秃毛媳妇儿被关在里头了！。
苦丁是个胆儿小的，他嘬着小爪子从阴沟的这头溜到那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就要冲进去了，又被那些守卫的一个发声儿给吓了回来。
他听见那群守卫说：
“镇抚将军这次亲自出马，看来那只银狐定然逃不脱了。”
“是啊，我看他这最后一尾撑着的性命, 是要在镇妖塔中度过了。”
“你们不知道, 我听说镇抚将军此次来鸡鸣镇，为的可不是那只银狐，而是……”
苦丁缩在阴沟的角落里湿了眼角。
秃毛媳妇儿在里头, 银狐大人在里头，连鸟姑姑也被关在里头了，
我要是能变成花生那么小就好了，可以像花生一样鼓溜溜地在地上滚着进去啊……
啊, 不行！
苦丁突然反应过来, 相公答应了秃毛媳妇儿要变大的！
现在都还没变大，怎么还能缩小呢。
苦丁颓然地一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 鼓了半天的勇气, 正准备把自个儿的胆子提拎出来, 拼死硬闯时, 就瞧见了一道金光从义塾里迸射而出，直冲云霄。
而周围那些原本说话的守卫顿时噤若寒蝉，嘴甚至都没来得及闭上，他们对此金光恍然不觉，就仿佛属于他们的时间被静止了般。
苦丁虽然只长了一双绿豆小眼儿，可是眼神儿还是不错的，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金光的来源，他用两条后腿儿站在原地，冲天上叫唤了一声。
“银狐大人的秃毛相公！”
金光掠过天际时，只在一刹那间，转瞬消失不见。
没人搭理他。
完了，完了，苦丁的绿豆小眼儿一脸惊恐。
银狐大人的秃毛相公跑了啊！
银狐大人的秃毛相公不要他了！
苦丁愣了一小会，便趁着那群守卫的嘴还尚且不能闭上时，赶紧蹭着他们的脚边儿溜了进去。
要赶紧去通知银狐大人这个噩耗才行！
*
小道士温清流在义塾里被一群小孩儿给团团围住，小声起哄。
“流流，你哥哥看起来好厉害呀，他的那身盔甲看起来特别酷！”
“是啊！还带了这么多护卫，我听说那些青衣服的都是特别厉害的道长！”
“怪不得夫子总是在我们面前夸流流是最有出息的学生了！”
“流流的哥哥对你真好，真幸福啊！”
小道士被挤在小孩儿堆里，可他却一点也不想理这些小孩儿，总觉得自个儿的遭遇是这天上地下的独一份儿。
这世上无人可懂，他们都在瞎起哄。
驱魔镇抚司的守卫见此景象赶紧过来驱散小孩儿，“走开！此处不得喧哗！”
小孩儿蹦跶着一哄而散，混乱中，温清流被人给拽了一把胳膊，有人飞快地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痴愣愣地喊了一声，“牛……牛。”
温清流看见了他的好朋友弥生在对他笑，笑的兔板牙都藏不住，最后是乐呼呼地被守卫给拉走的。
傻子真好，每天都这么开心。
小道士看着手心儿里弥生塞给自己的一小块儿糖，垂目，默默地在自个儿身上寻了寻，想找个地儿把这颗糖给装起来。
奈何，温清流这个小老头不似寻常小奶娃般贪嘴，长到五岁，他从来对零嘴从来都是嗤之以鼻，身上没有可以揣糖的口袋，最后只能咬咬牙，将这块儿糖塞到了自己的符箓袋儿里。
……
流流，是夫子给他取的小名儿，夫子说很好听。
流浪的流，哪里好听了啊。
温清流找了块空地发呆，萧白夜从厅堂里出来的时候就见着小道士蹲在地上捡石头玩。
萧白夜晃过去打招呼，“小萝卜头道士，玩石头呢！”
温清流难得的没有损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萧白夜见小道士如此心事重重的模样，便也走过去找了个地方蹲着。
温清流的小手在地上捡起一块块碎石头，将它们凑成一堆，又打散开，然后一块接一块地码开，拼成了一个不算规整的方形。
小道士突然开口，声音是掩饰不住地落寞：“死狐妖，我不想回去。”
萧白夜了然：“你有家为什么不回去。”
小道士说，“我没家。”
萧白夜就看小道士玩石头，大石头跟小石头分开放，他好像有自个儿想要拼凑的东西。。
完了一会，小道士突然又说，“如果是你，你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吗？”
萧白夜明知故问，“什么选择？”
小道士觉得这个死狐妖真是傻，话都听不懂，非要自己说两遍！
小道士急道，“就是让我哥哥去杀你哥哥啊！”
“哦哦。”萧白夜装作恍然大悟道，“不会。”
小道士看他一眼，“为什么？”
萧白夜道，“因为你还有家。”
小道士还是那句话，“我没家。”
萧白夜道，“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无家可归吗？”
说完，便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木杈子，往不远处一指。
小道士顺着木杈子的方向看过去，一双双漆黑圆亮眸子主人正在不远处够着脚往他们这边儿看，似乎是很想过来与自己一起玩，但又顾忌着凶肃的守卫，只得踮着脚悄悄地瞄。
小道士在那群小孩儿里看见了他的好朋友弥生，结巴晃眼的兔子牙太大颗了，对上小道士的视线，他直乐。
萧白夜道：“鸡鸣镇的义塾之所以被称为‘义塾’而不称为‘私塾’，是因为这里的夫子收留了太多无家可归的小孩儿，他们有的是因为天灾失去了双亲，有的则是被像那个王员外那样的恶人给害死了全家，他们全都孤苦无依。”
小道士拿着石头子儿愣了愣。
萧白夜看着不远处沉声开口：“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心疼他，这才叫，无家。”
小道士将石子儿放下，突然道：“死狐妖，对不起。”
萧白夜道：“你对不起什么啊？”
小道士搓了搓手心儿的灰，“上回在白马寺的时候，我说你是灾星。”
“啥时候的事儿？”萧白夜挠挠头。
小道士：“别装了！你肯定记得！！”
“好好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萧白夜笑道去揪小道士的脸蛋儿，“我从来不跟小萝卜头计较。”
小道士白他一眼躲开，思索了会儿，想着和尚叔叔说这个死狐妖喜欢吃糖，便想把自个儿刚收到的零嘴儿从符箓袋里掏出来作为歉礼。
可奈何小道士没有吃糖的经验，三伏天儿里糖往兜里揣，黏糊糊的跟符箓沾到一块儿，扯都扯不开，小道士扯了半天，汗都扯出来了，才把一块半融化的糖块儿从符箓袋里掏出来。
他随身的符箓都沾到糖汁儿了……
真麻烦。
小道士手心粘着块儿糖，递给萧白夜，郑重道，“给你，对不起。”
说完便昂着头，偏了过去，不看他道，“我从前不知，你也无家。”
萧白夜看着小道士手心的糖，对于吃还是不吃，他犹豫了一瞬。
这个小萝卜头道士先是把这糖往符箓袋儿里揣，扯了半天把符纸扯得稀碎，都黏在上头了，后面又用不知道玩了多久泥巴的手来拿糖给他吃。
又是朱砂符纸，又是泥巴灰的。
萧白夜觉得，这块儿糖，吃了没准儿要闹肚子。
但他会拒绝吗？
当然不啊。
以萧白夜嗜甜如命的性子，别说是沾上点儿泥灰了，哪怕这块儿糖里头给人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毒，只要没让他看见，他就能面不改色地将其吃下去，慢慢品。
眼不见为净。
所以，小道士只是偏了偏头，就感觉手心儿的糖被人给拿走，回头时，就看见萧白夜眯着眼，鼓着脸，一副吃糖吃的正香的模样。
小道士在心中鄙视道：爱吃糖的狐妖真傻。
小道士板着脸总结道：“我虽年幼，但也有自己的主见，你方才说的话我听了，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但白鹤一是你哥，也不排除你有袒护他的嫌疑，其他的，我会试着考虑的。”
说完便搓了搓手心儿，继续蹲在地上捡石子儿玩。
萧白夜舔着糖，看小道士不一会儿功夫已经将石子儿码成了方形，不仅如此，还用更碎小的石子儿堆在方形里头，堆出了一些类似“石桌”“石床”的小玩意儿。
渐渐地，一个家的雏形就出来了。
小道士堆得很认真，萧白夜却笑的很欠揍。
温清流听见两声轻笑，肃着脸瞪过去，“你笑什么啊！”
萧白夜憋不出了，“哈哈哈——你知道你现在在玩的东西叫什么吗？”
还能叫什么？小道士几乎从来不跟小孩儿一起玩，所以不清楚，不就是捡石头吗？
小道士道：“叫什么？”
萧白夜道：“过家家。”
小道士被这个狐妖笑得恼羞成怒，“你！我……不过是捡石头玩而已！”
萧白夜笑的在地上拍大腿，嘴里丝丝的甜味儿教他想起了那个总是给他喂糖的小秃驴，他更乐了。
就在这时，有个脆生生的少年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苦丁不知从哪儿溜了过来，驮个小包袱站在不远处大喊，“不好啦！不好啦！银狐大人！你的秃毛相公跑了！”
大声喊，生怕谁没听见似的。
萧白夜的笑声戛然而止。
萧白夜：“什么？”
苦丁又补了一刀，“银狐大人，你的秃毛相公不要你了！”
萧白夜的笑容僵在脸上。
天道好轮回啊，现在该到小道士笑了。
温清流乐呵呵地继续捡石头玩。
萧白夜蹲在原地愣了愣，确实，好一会儿没见着那个小秃驴了，从前都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自个儿，现在莫不是……真跑了？
萧白夜捋了捋，我亲他，他不搭理我，我抱他，他直接跑了。
碰还碰不得了，我有那么可怕吗？
萧白夜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儿了。
这时，他感觉到自个儿的裤腿儿被一个小爪子给扯了扯。
苦丁鼓着好大的勇气才敢过来，他怕人，又不认识小道士，只得悄摸溜过来，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儿，生怕说错了话被人打。
苦丁冲萧白夜眨巴着绿豆小眼儿道，“银狐大人，您可以教我怎么变大吗？”
萧白夜还在想灵机不见的事儿，便心不在焉地问道：“你要变大做什么？”
苦丁道：“我要变大给我的秃毛媳妇儿看呀！”
萧白夜不可置信：“你还有媳妇儿了？！”
苦丁点头，满脸幸福地通知萧白夜这个天大的喜事儿：“嗯！银狐大人，苦丁有媳妇儿啦！就是媳妇儿嫌弃我太小，我想变大一点儿，然后去亲亲他，摸摸他，把他的衣服都扒光！”
萧白夜抽抽嘴角：“……《品狐宝鉴》你看完全本了吧。”
什么毛病。
这年头，他的手下都有媳妇儿，他这个当老大的却给人抛弃了？！！
苦丁不懂自家老大的滋味，继续秀恩爱加补刀：“苦丁要当个好相公呀，苦丁是绝对不会离开我的秃毛媳妇儿的，我的媳妇儿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儿，绝对不会像银狐大人的秃毛相公一样不要他的！”
萧白夜：“……”
我不是十分想说话，并且还有点儿想揍你。
忍住忍住，会揍手下的山大王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白夜握拳，把嘴里的糖块儿都嚼吧嚼吧咬碎了，苦丁又拽了一下萧白夜的裤腿，“银狐大人，可以教苦丁变大了嘛？”
小道士：“哈哈哈……”
从前以为妖怪都只会作恶，没想到他们都这么可爱的。
小道士笑的脸上两个酒窝都冒出来了，他从符箓袋里寻了一张沾了糖水的符箓，边笑边小心地搁在了苦丁的老鼠头上，“这个给你。”
苦丁有点儿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揉着老鼠脸蛋儿道，“啊，这是什么啊？”
小道士说：“你不是要变大吗，这个是巨力符，使用之后会力大无穷，身形暴涨，持续一炷香的时辰。”
苦丁的绿豆小眼儿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欣喜：“真能变大了啊！”
小道士笑着点头。
苦丁用两条后腿儿站在原地，老鼠头上顶了道沾了糖汁儿的巨力符，学着他家银狐大人，软糯糯地叫了一句，“谢谢萝卜头两脚兽！”
*
萧白夜找了个台阶一个人坐到了晚上。
四周静悄悄的，温浊酒的人将此处包围得密不透风是真的，不过萧白夜也没想逃。
一来，他怕白鹤一真找过来，若是因为他而中了温浊酒的圈套，那可就麻烦了，白鹤一是自己的哥哥，他不能死。
二来，萧白夜始终觉得，那个小秃驴并没有走，应该是没走太远，也许只是找了个地方捡小破烂儿去了呢？
正面的墙上忽然映出了一个黑黢黢的影子，被不经意透出的灯火拉得纤长。
萧白夜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便回头。
灵机一改往日清风白雪的洁净模样，风尘仆仆，像是一路披星戴月，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此时，他是脸也脏了，僧袍也乱了，后背驮着一个巨大的包袱，鼻尖儿跟脸蛋儿还蹭了不少泥。
灵机喘了两口气，像是累极了道：“阿，墨儿，我，我回了。”
萧白夜从前看他都是干干净净的小和尚，如今脏成这样，一看顿时有点想笑，“你干嘛去了。”
灵机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萧白夜视线移到灵机背后那个巨大的布袋儿，觉得自个儿钻进去都没问题了，便问，“你捡破烂儿去了？”
“哦。”灵机驮着破烂儿袋走到萧白夜的面前。
阿墨儿喜欢说我捡破烂儿，那就捡吧。
接着，灵机就把破烂儿袋往地上一搁，冲萧白夜道，“我，我捡破烂，回了。”
萧白夜被逗得不行，“你捡就捡吧，怎么把自个儿弄得这么脏啊。”
灵机道，“太，远。”
太远，也不知能远到哪去。
萧白夜心想，再远也不过是在鸡鸣镇周边儿捡破烂儿吧，这个小秃驴如此爱干净，如今把自个儿弄脏成这样肯定也怪难受的。
萧白夜道，“那我帮你擦个脸吧。”
“哦。”
萧白夜说完便开始在自己身上找帕子，然而帕子这玩意儿，就跟银子一样，在萧白夜身上哪从来是绝迹的，他一只黑毛狐狸，往日要是脏了乱了，大不了自己舔舔毛儿，哪用的找帕子啊！
反正他又不爱干净！
萧白夜在自己怀里袖中摸了半天，不仅没摸着什么帕子，反而觉得自个儿的屁股有点儿凉，糟糕，这不是一个好的兆头。
因为有人已经从身侧的小破烂儿袋里翻出了一方帕子，递到了他的眼前。
帕子被叠成整齐的方块儿，干干净净的，在手指上放好，遮住了手心儿。
萧白夜抬眼，就看见了灵机的脸，一改往日的如玉般的白净，此时脸上有泥，有灰，还能看见隐约看见泥灰下头的脸色微红。
欲言又止。
灵机灼灼地看他，这个眼神，哪怕不说出口，萧白夜也能猜出来这个小秃驴想说什么。
阿墨儿，拿着帕子快帮我擦呀。
萧白夜接过帕子：“……”
你有帕子你不知道自己擦擦脸啊！自己没手啊！弄这么脏回来，不会就是自己在泥地里打了个滚儿，为了让我帮你擦吧！！！
萧白夜的视线扫过灵机的手指，很纤长，指节的部分却被磨得有些红了，显然是长时间提着过重的破烂儿袋给磨红的。
就是不知道那个破烂儿袋里装了什么。
萧白夜拿着帕子愣了一会，就看见灵机低头，不仅用不会发光的秃头对着自个儿，还用双手抠着自个儿的破烂儿袋，一副我真的没手给自己擦的样子。
秃头也黯了，代表着小秃驴不开心了。
萧白夜登时心软了。
他瞧见那个大喇喇对着自个儿的秃头上赫然也被蹭上了泥灰，便抬手用帕子在灵机的脑门儿上撸了一把，“以后别弄这么脏了。”
泥灰被擦干净了，秃头也变亮堂了。
灵机用脑门儿挨着帕子蹭蹭，“哦。”
蹭了两下，就听见灵机又说，“那你……”
萧白夜：“嗯？”
灵机：“可以，喜，喜欢秃驴，一下吗。”
萧白夜拿着帕子有点儿哭笑不得，成了，这个小秃驴还记着仇呢，还惦记着我说的那句“滚，我不喜欢被扛，也从来不喜欢秃驴呢。”
灵机埋着头，萧白夜看不清他的表情，便也将自己的头埋得更低，从侧面靠过去，笑道，“喜欢脏脸儿又能干的秃驴哥哥吗？”
灵机把头抬了起来，“哦。”
萧白夜从脑门儿往下，帮灵机擦脸，反问道，“你多大了。”
灵机乖乖地任他擦，从不打诳语：“如今，十五。”
“十五啊——”萧白夜拉长了语气，就看见灵机正在盯着他，萧白夜便用帕子擦了擦灵机的眼皮，在他眨眼时笑道，“不行。”
萧白夜本来是看这个小秃驴难得一副脏兮兮的模样，还任他揉捏，觉得可爱想逗他玩玩的，下一句若是灵机问“为何”，他便还是那句话，“秃驴哥哥年纪太小啊”。
谁知，灵机问也不问，仿佛对这个答案老早便知晓。
“没，没关系。”灵机道，“秃驴，再努力。”
萧白夜笑着在灵机脸上又抹了两把：“努力什么啊？”
灵机道：“哦。”
萧白夜：“？？？”
说什么都是“哦”，我怎么跟你说话这么费劲儿呢。
这时，萧白夜终于用帕子将灵机的秃头跟脸蛋儿都擦了一遍，他脸上的脏污很多，一圈擦下来，帕子都蹭黑了。
不过好在终于擦干净了，萧白夜在灵机的脑门儿上抚了一把，“擦干净才可爱嘛。”
灵机按住萧白夜抚摸他脑门儿的手，“阿，墨儿，你为何，总，总夸我可爱。”
为何……
萧白夜突然想起了小道士跟自己说过的，他说这个小秃驴在他眼中一点儿都不可爱，从来都是温柔，严肃，清冷的啊。
萧白夜问：“没人这样夸过你吗？”
灵机道：“你是唯，唯，唯一。”
为什么老夸你可爱啊，这是一个问题，萧白夜自个儿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得好好想想。
被叫回神时，萧白夜正坐在台阶上拿着一方脏帕子发愣，抬眼就见着灵机走到了那个巨大的破烂儿袋的地方盯着自己。
灵机摸摸被擦得光亮的脑门儿，有点儿不好意思，“阿墨儿，送，送你。”
是的，说的是“送你”，灵机这个小和尚虽然有到处捡小破烂儿送人的习惯，可从前送礼物怕萧白夜不收，说的都是“拿着”，等人真正拿着之后，他就会抠着破烂儿装作没空回收了。
这回，这个巨大的破烂儿袋，他想着阿墨儿拿着肯定费劲儿，便想着直接送算了。
萧白夜盯着那个破烂儿袋半晌，也没猜想出里头是个什么。
萧白夜道：“你就为了捡这个去了？不告诉我？”
灵机道：“惊喜，不，不可说。”
惊喜。
看个头儿还是个巨大的惊喜，至少跟以前那些糖啊，小花啊什么很不一样。
“你这回捡了个大破烂儿啊。”萧白夜调侃道，“扛回来挺累吧。”
灵机喘了两口气：“有点，累。”
这时，那个一直静静杵着的破烂儿袋突然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了里头，破烂儿袋这儿凸一块，那凹一块儿，终于一个翻腾，控制不住自个儿的重心，侧倒在了地上。
萧白夜耳力好，隐约还能捕捉道破烂儿袋里压抑的几声“唔唔唔” ，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嘴而艰难发出的人声儿。
这个小秃驴不会捡回了一个人送给他吧？
萧白夜刚想问这里头谁啊？里头的东西就自个儿招供了。
大破烂儿袋翻到在了地上，里头的东西在地上拱了半天，像是终于在一个瞬间找回了自个儿身体的控制权，能开口说话了。
大破烂儿袋在地上边打滚儿，边有闷闷的人声传出来：
“朕乃一国……一国之君，谁敢动朕，国师护驾，来人……”
这不会是……
萧白夜登时捧腹，笑的直不起腰了。
那破烂儿袋里的人一顿乱喊，见没人应他，外头还传来了一阵诡异的笑声，他怕极，叫的更大声了：
“来人！”
“来人！！”
“来人啊！！！！”
鸦雀腾空惊起，皇帝大内失踪。
大破烂儿，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