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白夜的面前趴着一个自称皇帝的大破烂儿。

    对, 是趴着。

    他刚从大破烂儿袋里把自个儿给拱出来。

    眼睛被一块黑布给蒙着, 萧白夜怕他叫唤, 嘴里还给他塞了团布。

    大破烂儿素色单衣, 双手被束,衣衫不整, 头发蓬乱。

    大约是受了惊吓, 又在破烂儿袋里憋了太久,此时正四肢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脸色有点儿发青。

    也可能是纵欲过度。

    这副模样,可以想象。

    应该是在睡梦中被某个小秃驴从龙床上给弄起来,然后直接塞进破烂儿袋里给扛回来的。

    不过……

    上京距鸡鸣镇有千里之遥, 皇城除了有国师坐镇, 内外还有无数禁军守卫,皇帝就这么给这个小秃驴偷出来了

    这才不过几个时辰啊!?

    萧白夜有点儿震惊。

    不过静下心来仔细想想……

    好像从很久之前开始, 这个小秃驴就一直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自己在山阴之巅被围攻时,他会说自己是从深不见底的高崖下徒手爬上来的……

    他在鸡鸣镇追自己时,毫不费劲儿, 还有空去鸡鸣山上绕一圈, 顺带给自己捡朵小橘花……

    在白马寺扛着自己痛揍北镇抚司指挥使时,刹那间就挥出了百八十棍,轻轻松松便将那个道士揍得屁滚尿流, 更何况人家还是磕了药的……

    这么一想, 若是在数个时辰之内来回鸡鸣镇与上京, 偷个皇帝出来……

    好像也没什么不可能。

    小和尚从来不打诳语。

    萧白夜摸着下巴沉思, 得出了一个结论。

    自己与这个小秃驴,仿佛一直在玩一个你追我赶的游戏。

    狐狸在前面跑……鸡在后头追……

    不对,明明应该反过来才对啊。

    这个小秃驴出入大内恍若无人之境,十个白鹤一组团儿都不敢这么干。

    他不由得想起了灵机的年纪。

    十五。

    萧白夜眼梢往灵机处一瞟,突然道,“你才十五就这么厉害啊。”

    灵机愣了愣,不知阿墨儿说的厉害是指的什么。

    “十,五。”灵机摸摸被擦干净的光脑门儿,“也,也很大的。”

    萧白夜道,“大你个光脑门儿啊!”

    灵机重复道,“大。”

    地上的大破烂儿听着二人“大”来“大”去的对话,哼唧了两声。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天下自然是皇帝最大。

    萧白夜觉得,这货如果真是皇帝,还是很有必要审问一番的,便走过去,拔了他嘴里的布团子,居高临下开口。

    “喂——你是大破烂儿……呸,不是,你就是如今大玄皇帝?”

    大破烂儿听见有人叫自己,还是那句老话,“朕乃一国之君,你们不能动朕!”

    萧白夜听他空口叫嚣,翻了个白眼儿,“我才懒得动你,就是问你几个问题,问完了就把你放出去。”

    大破烂儿将信将疑:“此话当真?”

    灵机看见萧白夜的侧脸,勾唇,笑的有些狡黠,接着正正经经地开口回答,“必须的啊,”

    阿墨儿又开始皮了。

    大破烂儿松了口气,“那你问吧,朕……知道的都告诉你。”

    萧白夜问,“北俱芦洲大旱,朝廷为何不治?”

    大破烂儿有点儿迟疑,“这……”

    萧白夜厉声道:“说。”

    大破烂儿哆嗦着嘴唇:“……北俱芦洲有大旱吗?”

    这一开口便把萧白夜的火气给吊起来了。

    他忍不住抬脚便踹,“你这昏君怎么治国的,这么多百姓流离失所你没看见啊!”

    大破烂儿被蒙着眼,只得扭着身子乱躲,“别打!疼……国师救命啊……朕又从来不出宫,如何能看见这人间疾苦,还不是下边儿的折子报什么,朕就看什么!”

    这昏君倒是有理了。

    踹完,萧白夜继续问:“那你看见的北俱芦洲的折子上都报了什么?”

    “报了……报了……”大破烂儿沉思了一会,声如蚊蚋,“北俱芦洲的折子,朕都是交由国师……审批的。”

    大破烂儿此时被蒙着眼,不知身处何处,只听闻这绑他的逆贼尽向他打听些朝中之事,一言不合就上脚踹,他有预感,这么一说又得挨打,便提前拱着身子往角落边儿扭。

    然而,预想而来的拳脚并没有落到他身上。

    萧白夜念道,“国师……”

    大破烂儿应声道:“对,都是国师……跟朕没有任何关系啊!”

    四周一阵静谧。

    大破烂儿登时慌了,高声开口,“问完了吧!问完了就放朕出……唔唔唔!”

    话没说完嘴就重新被人给堵上,萧白夜起身,忍不住又往大破烂儿身上踹了两脚,“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你是当今圣上,正事儿不干,折子都教给国师来审批,我想你在民间多玩儿几天也没什么大太的关系。”

    大破烂儿:“唔唔唔!”

    大破烂儿心道:造反了!等朕回宫以后,定要下旨赐死这群反贼!!!

    萧白夜抱着手臂教训完,转身便撞到一人怀里,前额磕在了灵机的光脑门儿上。

    灵机一直站在他身后默默听着他开口。

    “嘶——”萧白夜吃痛,“你这秃头怎么这么硬!”

    有人又投怀送抱了,小和尚当然得接啊。

    灵机连忙将萧白夜搂在怀里,伸手揉揉他额头。

    边揉边将自己的脑袋凑到萧白夜的额前,看看有没有把他给撞坏了。

    侧脸,二人的鼻尖不小心蹭到了一起。

    灵机的动作顿了顿。

    萧白夜感觉到灵机的鼻尖的温度,很热。

    蓝眼上挑,与黑眸,视线相对。

    四周很静,不知是谁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动。

    他的睫毛很长,再看一眼,似乎就要戳到自己眼睛里了。

    这时,有一群守门儿的道士听见人声冲了进来。

    萧白夜反应过来,这还杵着个偷来的大破烂儿呢!

    道士守卫:“吵吵什么呢……大半夜喊什么来人啊!”

    “看月亮啊。”萧白夜从灵机怀里溜出来,伸手指天,张口瞎掰。

    萧白夜继续道:“你们看天上……这十五的月亮特别圆,特别大。”

    道士们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也朝天上纷纷看去。

    今夜乌云蔽月,天上仅有朦胧的光影,缀着云层,比那水中月还迷幻呢。

    十五的月亮大又圆……

    说的跟真的一样……

    今儿个是十五吗?

    这狐妖莫不是疯子。

    有一道士发现了萧白夜身后的大破烂儿,似瘫烂泥般在地上躺着,便开口道,“咦,地上怎么多了一个?”

    这群道士是温浊酒派来看守萧白夜的,他们只知道这狐妖爱跟和尚在一处厮混,却不知什么时候还多了一个……

    大破烂儿。

    皇帝此时确实活像个大破烂儿,蓬头垢面,在泥地里蹭了一身灰,龙袍都没穿只着中衣,中衣上还都是鞋印子,蒙着眼瞎叫唤。

    反正怎么看都不像是皇帝。

    萧白夜见他们有些迟疑,便道:“这人本来就是义塾里的一名杂工,我看他太吵,才将他的嘴给堵了起来,绝对不是我们从外头偷回来的 。”

    一名道士不屑道:“将军将此严密封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就算你发誓说是你们偷回来的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萧白夜突然正经,“我发誓,他是我们偷回来的。”

    道士们愣了愣,纷纷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笑话。

    地上的大破烂儿猛地听见“将军”二字,仿佛身处炼狱得见曙光,他把自己身体拧成一条壮观的大蛆,拼命地朝那护卫蠕动着身体。

    隐约还能听见他在含糊地喊,“唔……护……驾……唔……”

    “狐假?”护卫见状啐了一口,“我还虎威呢!衣衫不整还吵吵,打的就是你。”

    说完,便利落地抬腿,朝大破烂儿身上一踹。

    大破烂儿欲哭无泪,动也不敢动了。

    此刻,萧白夜突然想起了自己白天捋出的结论。

    小秃驴,我亲他,他不理我,我抱他,他直接跑了。

    我刚蹭他鼻头了,不会……

    星月无光,秃头也无光。

    果然,灵机站似青松,在原地默然不语,宽大的僧袍袖摆无风自动,仿佛一只方才破茧而出的仙蝶。

    美中不足,就是有点儿脏。

    他一只手臂向前弯曲,还维持着搂人腰的姿势。

    不知在想什么。

    萧白夜见状诗兴大发,遂作打油诗一首。

    他背手围着灵机绕了一圈,够着脖子念。

    “十五的——月亮特别圆,十五的——秃驴哥哥也特别大。”

    “哦。”灵机收回手,转身欲走。

    “你干嘛去?”萧白夜问。

    灵机道:“洗,澡。”

    “一起啊。”

    “哦。”

    “哦是什么意思?。”萧白夜捋起袖子,“那我不去了。”

    谁知萧白夜刚捋起一只袖子,就见那走在前头的秃驴又返了回来。

    袖摆一动,便将他拉入怀里,往肩上一撂。

    天旋地转,头晕想吐,但也没挣。

    灵机将萧白夜扛在肩头往前走,“哦,就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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