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梦回, 灵一总能想起那天的情形。
那时, 小师弟还未下山, 他带着一帮师弟被师父赶下山, 因为能力不够，所以在鸡鸣镇受尽讥讽, 当他被困在鸡鸣山阴的迷阵中, 心如死灰之际，碰到了一个慈眉善目的道士。那个道士道法高强, 拂尘一只轻描淡写地一挥，便将困了他们好几日的迷阵逐一化去。
灵一追上去感谢，那是他第一次死赖着脸去求人。
“道长, 可能……教这道术给小僧防身？”灵一笑笑, 却也知道这要求不合情理，所以越说越小声。
意料之中, 那一惯善脸的道士果然十分果断地拒绝了他。
“不行，佛道不相容，你既是佛家弟子, 贫道又如何能教你？”道士盯着他的光头道。
灵一有些尴尬, 却仍不死心地急急追问，“那若小僧……我不是佛家弟子，道长便可教我了吗？”
“也许吧。”道长扬起佛尘笑道, “不过我紫阳太极观可从来都不收废物。”
灵一坚定道：“我不是废物！”
“不是废物会被困在那小小迷阵之中？你修佛至今, 想必一只妖都没降过吧, 又如何向我证明？”道长摇摇头, 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灵一无力地低头：“……”
道士从怀中掏出三枚铜钱，丢入竹筒，卜了个金钱卦，随着清脆的铜钱敲击声响起的，还有道士逐渐远去的脚步和话语，字字悠扬，把灵一的心抓的很紧。
“待你想好了如何证明的你道心，我们自会相见。”
……
灵一把饭钵儿端到了苦丁的嘴边，看着那身形暴涨的灰毛老鼠，低头笑了笑。
虽然我知道你是一只胆小又可爱的小妖怪，可是……
“对不起。”
夜半，义塾。
“将军，急报——”
温浊酒抬起头，“何事如此慌张。”
传令的道士拱手，跪在地上说道。
“皇上在三日前失踪，国师大怒，命将军务必要在今日之内寻到皇上的踪迹，不然……要我司上下……全部提头来见……”
传令道士颤巍着说完，温浊酒揉了揉眉心。
略显疲惫。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在重重围困之下不见的银狐还没寻到，远在千里之外的白玉京，皇上又不知如何，竟然在国师眼皮子底下失了踪。
“将军，既然国师下令，那查办朝廷要犯之事，要不先搁一搁？”传令道士说。
驱魔镇抚司隶属于国师麾下。
司中所有道士，都可由国师差遣调配。
所以传令道士觉得自己的提议并不是没有道理。
岂料，话音刚落。
上头就传来了自家将军不容置疑的声音。
“不必。”温浊酒道，“国师如今身在何处？”
“回禀将军，国师循着金钱卦象寻找皇上的踪迹，现已来到了北俱芦洲，此时正在天枢阁等待消息。”传令道士回。
鸡鸣与白马交界处，耸立着一座昂首云天的高阁。
放眼望去，只见阁身黑如玄铁，构造如一樽巨大的丹炉，围绕着丹炉的，是数十个燃着火焰的石柱。
成群结队的士兵在此戒严，重重守卫后，一位中年道士手持拂尘，背对众人而立。
气氛十分紧张。
“国师饶命。”
“一个人都找不到，都是一群废物！”中年道士厉声道。
只见青光闪烁，中年道士手中的拂尘翛然变长，在半空中拧成一股巨大的绳索，卷着其中一名求饶者的腰，狠狠地砸向了一边儿的丹炉。
“饶命啊——”
丹炉开盖，合盖。
同样的动作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惨叫声不过霎时，已经被掩在了噼里啪啦的丹火爆裂声中。
这人怕是已经融为一摊血水了。
匍匐在地的众人不断地哆嗦，生怕下一个被扔到丹炉中的，就是自己。
这时，门外行进来一名灰衣男子，长长的刀疤几乎占据了他的整张脸。
“恭喜国师修为更上一层。”灰衣男子半跪着，声音十分恭敬，“如今国师已经是天下第一人了，是否可以……”
“还不够。”那被称为国师的男子道。
刀疤脸的灰衣男子沉默不语。
“天狼。”国师道。
“属下在。”天狼道。
“我要你寻的那只蓝眸黑狐，可有消息了？”国师问。
天狼的面色十分平静，他甚至都没有犹豫一下。
“属下并没有见过国师口中的黑狐。”
“呵，你确定？”
拂尘轻摆，听见这危险的声音，人们纷纷以脸伏地，身子不住地颤抖。
“属下不敢有所欺瞒。”天狼道。
话落。
“很好。”一个散发着异香的玉盒被扔到了天狼的面前。“那就做你该做的事去吧。”
天狼深嗅了一口。
展开玉盒，里面一颗颗饱满剔透的饵，令人垂涎欲滴。
“阁中的妖物该进食了，这饵的味道他们可是最喜欢的，既然这北俱芦洲的百姓们做梦想要下雨，贫道便为他们祈一场腥风血雨好了。”
天狼捧着玉盒道，“是。”
*
“国师？？？”
萧白夜按了按自己的狐狸耳朵，完了又揪又扯，扯的空气里飘散的，尽是他的黑毛。
自从那天从梦里醒来之后，也不知是春.药吃多了，还是怎的。
自己冒出来的狐狸耳朵就是收不回去，为了怕头顶的两个狐狸耳朵吓到人，于是，萧白夜只能把立起的黑毛耳朵耷拉下来，贴着头皮，把两个狐狸耳朵伪装成一头浓黑的……
呃……
炸毛。
“是啊。”温清流说，“就是国师的命令，我……温浊酒这几日为了找皇上，都忙疯了，没空管我，我这才能溜出来。”
小道士不仅人溜出来了，还把自己的木剑给背出来了。
看来，降妖除魔的准备做的十分充足，随时可以应付小屁孩儿来找茬，或者快饿死的时候没有木串子烤小鸡腿儿，等一干突发状况。
萧白夜挠挠狐狸耳朵，大声道。
“你说什么啊？”
把原本立起来的狐狸耳朵耷拉下来之后，萧白夜就有了一个非常令小道士讨厌的毛病。
——耳背。
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经常听不清人在说啥。
一句话，非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大声说。
萧白夜才有可能听清。
不过也有可能就听清了一半，这说不准，得看心情。
“我说！就是！温浊酒！不管我了！因为国师！下令！找皇上！”小道士温清流够着脖子大喊。
“噢噢噢。”萧白夜点点头，“找皇上啊。”
皇上那厮就在鸡鸣镇东市的流民堆里蹲着呢，等饿够了三日三夜就可以抓回来了。
算算时辰，还差一晚。
关于国师这个封号，萧白夜还是知道些。
道教是如今大玄的国教，紫阳太极观的道家中流砥柱，亦被封为国师，受天下信徒朝拜。
不过被封为国师，受万民朝拜，倒不是因为如今的这位国师为大玄做出了多大的贡献与牺牲，而是因为他有一副长生不老的“仙躯”。
纵观世间，没有人能知道他到底活了多少岁。
人们只知道，国师道法无边，长生，且不老。
这世上，也只有迦叶寺镇妖塔下的三位尊者能与之相提并论。
崇拜强者，以强为尊，自古便有。
如今也不稀奇。
只是如今国师的地位，总能教萧白夜想起那个磕了□□之后的梦来，梦里头，是个佛教繁荣的时代，亦是有佛家第一人，一个脑门金光的大秃驴，受天下信徒朝拜。
那时人们尊他为——圣僧。
圣僧与国师。
萧白夜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秃驴啊……”
……
这时，他原本耷拉下的狐狸耳朵，被人轻轻地用两根手指拈起了其中的一只。
有个锃亮亮的光脑门儿，贴近，在他耳边说了句。
“阿，阿……”
阿墨儿。
萧白夜一下弹起来，盯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结巴和尚，“你叫什么啊！”
灵机摸摸自己的光脑门儿道，“灵，灵机。”
好吧。
是鸡不是叶。
是荤不是素。
是小秃驴，不是大秃驴。
萧白夜又盯着灵机，讪讪地坐了回去。
小道士在一边儿背着手，脸上笑出俩坑，“活该，死狐妖，让你装聋作哑假装听不见。”
萧白夜虽然现在有点儿耳背，但是嗅觉还是极好的。
瞧见外头的乌云时，隐隐约约地，他总能闻见一阵味儿。
这种味道香的奇异，但又与花魔“勾情”魔功的气味很是不一样，“勾情”是一种勾魂摄魄的香，是一种让人忍不住地想要大快朵颐的气味。
而现在这种味道。
淡淡地，一丝，却浓郁到让人渴血。
而且这种暗藏杀戮的香味，有些熟悉。
“要下雨了吗？”小道士抬头看天。
乌云低垂，黑压压地刚好聚集在鸡鸣镇的上空，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正待拉开。
其后隐藏着什么，谁也未可知。
但对于旱了大半年的百姓们来说，这可是久旱逢甘霖的大喜之兆。
镇民们纷纷从屋里出来，围在一处，朝着天上指指点点，人群一片喧闹。
“老天爷，要下雨了啊！！！！”
“苍天有眼，佛祖保佑啊，再不下雨我们全家都要渴死了啊！！”
“要是这一次这能下雨，民妇愿折寿十年……”
………
百姓们进进出出，对天叩拜，有拎桶的，有拿瓢的，对这一场还未降下的雨，可见是十分重视了。
可这时，他们的祈雨却被人突兀的打断了，“这不是雨，你们快回到屋里去。”
众人只见着一玄衣少年剑眉微蹙，面色不善地朝着他们走了过来，他的身后飞扬着一片披风，像如幕的天空，黑压压地看久了，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声：“你谁啊你！”
其中一名抱娃妇人手里的孩子叫道：“我认系大哥哥，他是黑福腻。”
萧白夜抱着胳膊走到小毛孩儿面前，朝他扬扬眉，随后，在众人询问的目光下，看着阴郁的天穹，沉声开口。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儿。
“藏在乌云背后的，并不是一场雨，而是一种饵，这种饵带有一种引诱妖魔的异香，凡是沾染上这种气味的人，就会成为妖怪嘴中的食物，最后被吃得渣都不剩，所以你们最好在这场雨来临前，躲回自己的屋子里去，千万不要让自己染上饵的气味。”
萧白夜的话说完，百姓们面面相觑，显然一时半会儿还不能从天降甘霖的喜悦中跳脱出来。
“要是不相信，你们可以回去翻翻镇志，鸡鸣镇百年前的那场妖魔袭击，所有死去的人身上，就沾了这种饵的香味。”萧白夜的目光环视众人。
如今的镇民们大都是听老一辈说。
百年前的那次妖魔袭击，鸡鸣镇几乎死去了一大半的人，在这死去的一大半人口里，有被烧死的，有被踩踏而死的，但更多的，是被杀红了眼的妖怪，剖腹撕裂，活活咬死的。
他们有的连尸骨都没留下，全部进了妖怪的肚腹。
光是看镇志中的描写就可以想象，当晚绝对是人间炼狱般的场景，此时，听见萧白夜提起，众人骇然至极，但却有人开始质疑。
虽然镇志中对这场妖魔侵袭着墨甚多，但对于萧白夜口中的“人饵”却只字未提。
“胡说八道，你说那什么“饵”的有异香，异香在哪呢？我怎么没闻见啊？你们大家闻见了吗？”
随后是众人起起落落的吸气声。
“没闻见。”
“真的没闻到啊。”
“就是啊，你骗谁啊你！”
萧白夜无所谓地耸耸肩：
“这种饵，只有妖才能闻到气味。”
人群一哄而笑：“嘁——”
灵机站在街边看着这场闹剧，小道士也乖乖地在灵机身边站好，听了萧白夜的话，他也闭上眼睛深嗅了一口，然而鼻腔里除了股泥土渣子味儿，什么也没有。
那什么饵的味道不是香香的吗？
于是，温清流问了句：“和尚叔叔，你闻到那什么饵的味道了吗？”
灵机嗅也没嗅，便答道，“没有。”
小道士心想，和尚叔叔都没闻到，也不知那人饵是否真的存在，亦或者是死狐妖嗅觉失灵，闻错了。
这么一想，有几分道理。
小道士说，“既然如此，那死狐妖说的话他们肯定是不会听的了。”
灵机看着那少年的背影，眼神十分温柔，“阿墨儿或许有他自己的办法。”
确实。
善人有善人的办法，恶人有恶人的办法。
萧白夜这只狐狸，最擅长的就是以暴制暴。
有些人便是如此，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出不来，你与他说什么都是多费唇舌，萧白夜早就料到自己的话没人信，因此就潦草地解释了一遍，之后就再也没多说。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狐狸立了起来，耳中有乾坤，接着顺手从耳中掏出一柄骨结森白的妖刀，银光闪过，妖刀迎风暴涨，瞬时间便化为半人大小。
崩——
萧白夜弹了弹刀刃，“其实你们不相信我也可以理解，毕竟要是有人跟我说这天上待会要下的不是雨，而是小鸡腿儿，我也不信。”
尖利的刀刃上反射出了众人惊恐的脸。
黑狐，妖刀……
刚才这人好像说过，只有妖才能闻见那饵的气味儿……
方才质疑声最重的人伸出手指着萧白夜，哆嗦着退后两步。
“那……那你是个什么……什么东西？”
众人跟着那人，纷纷往后退了两步。
萧白夜扛着刀粲然一笑。
“妖咯。”
“亲娘啊！！！”
“有妖怪！！！”
“赶快回家！！！”
光是“妖”这个字儿，提起来便令人闻风丧胆，惊呼声，落锁声，不绝于耳。
不过片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街头巷尾，空无一人，比费尽唇舌解释了一万遍都有用。
“有的时候，拳头才是硬道理啊。”
萧白夜扛着一柄刀，慢悠悠地在街上晃，横行霸道，见着有不怕死想偷溜出门儿的就是一个瞪眼，边晃边威胁道：
“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儿了，谁要是敢偷偷出门儿，我就吃谁，一个不够，我就吃俩，生吞活烹，蒸炒炸煎，我吃人啊，从来不带重样的……”
果然，此话一出，但凡爱惜生命的镇民，再也没敢露过头。
不过偶尔还是有一俩个缺心眼的会从窗户探出脑袋，贼眉鼠眼地开始乱瞟。
萧白夜这就给逮到一个。
“你想做什么啊！”萧白夜扛着刀，凶巴巴地对着他道。
“要下雨了，俺收衣服哩。”大汉一脸诚恳。
萧白夜翻了个白眼儿，把莫邪往地上一插，不耐烦地伸手拽了窗台上的几件布衫，塞到大汉手里，“拿去，赶紧进屋，别让我再看见你。”
“谢谢谢谢，小娃子，你真是个热心肠哩。”大汉拿着衣服连声道谢。
“嗷呜！再废话下一个吃的就是你！”
大汉欲言又止，小心翼翼道：
“说到吃饭，俺屋里头的咸菜还晾在外头哩，天要下雨了，小娃子方便帮俺顺便也收一下不？”
“不方便！！！”
……
乌云堆积，风雨欲来。
鸡鸣镇外的一处密林，天狼站在高处俯瞰，待看到空无一人的街头，仅有那个玄衣少年扛着刀走来行去的伶仃身影之时，他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了，这个狐崽子还是这么个多管闲事的老样子。”
收完衣服收咸菜，收完咸菜还有下一家。
小道士看着忙里忙外的萧白夜，愣在原地张大了嘴。
“死狐妖他……可真忙啊。”
不过这一招，还挺管用的。
忙归忙点儿，至少这么一恐吓下去，真的就没人敢出门儿了。
当萧白夜提着一柄妖刀收完咸菜，巡到街头时，就看到了灵机拿着个豁了口的瓦钵儿，薄唇开合，正与小道士说着什么。
但他有点儿耳背，听不大清，便撩着披风，大喇喇地走了过去。
萧白夜道：“这雨来得古怪，很不正常，待会雨要是落了，你们最好还是找个屋子躲一躲。”
温清流撇撇嘴：“在屋子里躲起来就有用吗？”
萧白夜解释说：“不知道，但只要不染上饵的气味，想来就不会有事。”
“如你所说，染上饵的气味之后，便会变成妖魔的食物，那这种情况，会是谁在向鸡鸣镇的百姓们投饵？”温清流问道。
萧白夜摇头，“我要是知道是谁，我早就飞过去砍他个百八十刀了，我只知道，要是你们沾了饵，身上香喷喷的，我怕我忍不住，把你俩给吃了。”
温清流道：“我才不信。”
会不会吃，萧白夜自己都不知道。
看他看见灵机一直拿着自己的瓦钵儿，仿佛自己说了一句要吃肉，他连饭钵儿都给自己准备好了。
这样助纣为虐，实在是不好，不好。
萧白夜知道，和尚的钵儿既是法器，又是饭钵儿。
沿街走来几个巡逻的官兵，突然开嗓，把萧白夜吓得虎躯一震。
“喂，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萧白夜把莫邪斜靠在一边儿，笑道：“能干什么啊，这不是带着我的道士弟弟跟秃驴哥哥，一起逛街，玩呢么！”
官兵在街头巷尾一路寻过来，一路上，甚至连流民也没见着一个，此时见了三人，不由心生怀疑。
“接到报案，说西街有一黑衣盗匪光天化日，持刀行凶，我看就是你，把凶器拿上，跟我们回去见将军。”
萧白夜动也没动。
却在此时，有风起。
踏着天际的云层，有人声响起。
离得极远，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那道士乘着一座辇轿，在半空中四平八稳地漂浮着，轿身前后左右各插了一杆黑旗，黑旗上皆绘有青蝉标志，御风而来时，前后左右亦有薄纱随风飘动，辇轿还未至，先有声如洪钟，震人耳膜。
“呵，不过是小小妖狐，却妄想扰乱天地秩序，还不速速退让——”
看起来派头十足。
此时，温浊酒带着一帮道士迅速赶来，看见黑龙辇，即刻俯身，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国师！”
百姓们纷纷露出了头，往天上看去。
“黑龙辇！是国师！”
“哇，有马在天上飞啊！”
便如同金光琉璃杖是大迦叶的标志，这黑龙辇亦是当今国师的专属坐骑。
见黑龙，便如见国师。
不过说是黑龙辇，其实应该说是两匹生了肉翅的黑马，按萧白夜的话来说，就是两匹马，插上两只翅膀跟角，你就管它叫龙，未免也太自欺欺人了吧。
“你又是个什么人？”萧白夜偏生不退也不让，抱着刀朝天喊。
国师：“……”
说了是国师国师国师！！
黑龙不会看，路人对我的尊称也不会听啊！！
萧白夜是个耳背的，隐约只从百姓们口中听见了“祈雨”“国师”等几个字眼。
他脑中一转，便大抵上捋清了其中的关系。
难道这场“人饵雨”的幕后操控者，就是这个所谓的国师吗？
果然，国师莅临小镇的消息一经传出，纷纷有百姓开窗探头，有的甚至还无视了萧白夜这个妖怪，直接从屋里跑了出来。
天上，那自称国师的道士，一只手臂从黑龙辇中弹出来，手持一柄拂尘，拂尘往天上那么轻飘飘地一掠，天穹上的黑云便更加聚拢了几分，黑压压地压低在鸡鸣镇的上空，引起了一阵阵惊呼，赞叹。
“是国师，是国师来为我们祈雨了！”
“没想到国师的道法如此高超，竟然到了可以呼风唤雨的境界啊！”
“还请国师怜我百姓久旱饥苦，普降甘霖啊。”
周遭不断地有人冲出来，再也没有人管街头是不是还站着个会吃人的妖怪，他们只知道国师来祈雨了，只要这场雨能够下下来，皲裂的田地便能重新焕发出生机，流民不再无家可归，再也不会有人活活□□死，饿死。
萧白夜站在原地被人群撞了好几下，“你们别听他说的啊，这个国师不是来祈雨的，你们再出来，我就吃你们了啊……”
然而在重生的喜悦面前，没有人听他说话。
“国师万岁，还请国师怜我百姓久旱饥苦，普降甘霖啊！”
“国师万岁，还请国师怜我百姓久旱饥苦，普降甘霖啊！！”
百姓们跪了一地，“万岁”一声高过“一声”。
黑龙辇上的国师像是十分满意“万岁”的称号，萧白夜听见他在天上朗声笑了几下，接着又传音道：
“只要你们乖乖听话，贫道自然会让这天下雨的。”
听话。
萧白夜眯起眼睛，突然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百来年前，也是这么个暮色时分，萧娘子抱着自己的身子，把年幼的自己藏在厨房的米缸里，对他说了一句，“阿墨儿，听话。”
后来便是乡亲邻里一个接一个地死在自己的眼前，他们被砸死，被咬死，被活生生地撕碎，萧娘子也惨死在仇恨的刀刃下，与自己天人永隔。
听不听话，好像都是错的。
所以这么多年来，“我再也不会听任何人的话。”
拔刀。
萧白夜凌然踏空，提着莫邪，对着云层中的那座黑色辇轿，冲天直上。
刀刃化作厉风，雷电化作长啸，萧白夜一刀劈下，一道青光便从辇轿中翛然窜出，御起一柄长剑堪堪避过锋芒，二人对视的一瞬间，萧白夜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错愕。
“竟然是你？！”萧白夜盯着那抹熟悉的山羊两撇八字胡，“你就是国师？”
山阳道人自动略过了萧白夜眼中的错愕，只是捋着胡子道：“贫道，紫阳太极观，大山阳。”
大山羊？
模仿痕迹太明显。
听到这么赝品的名字时，萧白夜腿一歪，差点从天上掉下去。
“你可别以为我年轻，不知道大迦叶是谁啊。”萧白夜道。
山阳道人冷哼一声，“那又如何，佛家已死，大迦叶连金身都没了，世人又会记他多久，现在是我道家的时代，贫道想叫什么，就叫什么，贫道就算是去把迦叶寺毁了，也没人拦得住！”
萧白夜拿白眼儿撇他，“哇，这么嚣张啊，厉害厉害，你就不怕有报应什么的啊？”
山羊道人露出了一个不屑的表情。“呵，报应？难道迦叶还能复活，重新出现在贫道眼前来打我吗？就算他重生，贫道也是丝毫不惧！”
萧白夜盯着他，狡黠一笑，“你确定？我可记得你以前老怕他了。”
“呵呵。”
那就是你记错了！
山阳道人的拂尘化为千丝万缕的白光，一道又一道，将二人团团围住，地下的看客们听不着二人的对话，也看不到拂尘内的情形，只看见白团子内一会儿破出一个刀刃，一会儿露出一个剑柄，战况激烈。
萧白夜与山阳道人过了几招，猛地被一阵凌厉的罡风给袭退到了乌云之下。
崩——
一枚淡蓝色的雨点从乌云内部坠下，落到了萧白夜额头。
异香缭绕，萧白夜闻见这香味只觉得心如火焚，他将落下的水珠擦拭干净，“你一个凡人，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死，跟这个‘人饵’脱不了关系吧。还是说，那些食人的妖物都是你豢养的。”
“是又如何，贫道想做的事情，谁也阻止不了。”山阳道人阴测测地笑了两声。
谁知，山阳道人刚笑了两声，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他看见摸也没摸着，碰也没碰着的萧白夜，也盯着他勾起唇角，坏笑了两声。
旋即，他就看见萧白夜从天上落了下去。
山阳道人不明所以：“？？？”
温清流看见天上的那只死狐狸，几乎是跟云层中淡蓝色的“雨滴”一起从空中坠下的，为了避免看见一滩脸着地的烂泥，小道士一脸痛心地捂住了自己眼睛，却感觉身边平地刮起了一阵风，接着刺目的金光从指缝里钻了进来。
轰隆隆——
小道士睁开眼。
尘灰四起，噼里啪啦的雨点子像被一层油布给阻隔着，直直地落到鸡鸣镇的上空，便拐了弯儿，沿着四面八方汇聚成一条条水流，沿着那层“油布”滚到了远处。
萧白夜下坠的势头骤然一收，接着，他在半空中被人提着脖子接住，然后拎着脖子给放到了一个……饭钵儿上。
不对。
这是什么，饭钵儿上？？？？
他的身下确实垫着一个巨可参天的大瓦钵儿，朱红色，以倒扣的姿势稳稳地罩在鸡鸣镇的上空，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保护罩，把从天而降的“雨水”尽数隔绝在外，萧白夜可以清楚地看见瓦钵儿里部的情形，众人仰望天际，瓦钵儿内甚至连一滴水都没有渗透进去。
饭钵儿，真是好样的……
“大大大大……迦叶！？”待山阳道人看见那熟悉的白衣和尚时，不由得呼吸一滞，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但看见那白衣和尚年纪尚轻，又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他又有些心存侥幸。
哪能呢，迦叶老祖死了几百年了，怎么会出现在这穷乡僻壤，还跟一只狐妖厮混在一起，虽然他俩几百年前是亲密了些，可也不会这么巧吧！！！
山阳道人吐出一口浊气。
眼花了，肯定是贫道弄错了。
这时，萧白夜坐在瓦钵儿上，淋着雨，突然叫了一声，“秃驴哥哥。”
灵机用手遮在他额前，为他挡住落下的雨滴，“我，在。”
灵机淋了雨，身上都是饵的异香，萧白夜忍不住靠近，把下巴抵在灵机肩膀上，对着他耳边，特别虚弱地说了句。
“他又欺负我。”
山阳道人：“……”
虽然很小声，但还是被神经异常紧张的山阳道人给捕捉到了。
“你胡说什么啊！谁欺负你？我们刚才打架，贫道碰都没碰到你啊，你……你这狐妖含血喷人！”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一脸冷意的白衣和尚，眸带寒光，面色不善地朝他步步逼近。
每一步都像在将他凌迟处死，千刀万剐。
说实话，当年山阳道人自诩道家第一人时，对大迦叶是既崇拜又不屑，崇拜放在心里藏着，不屑搁在脸上露着，加上这么多年来，他仗着迦叶老祖不在人世，便自封为“大山阳”，招摇世间，坑蒙了不少信徒，连拐带骗地才坐上了国师之位，但他自己心知，自己的道行，跟当年的大迦叶比起来，还是差了老远的。
“小师父……大大大大迦叶，贫道真的没有欺负他啊，你身怀天眼，应该看的清啊，贫道真的碰都没碰到他啊……噗！”
猛地喷出一口老血。
“出家人慈悲为怀，你们和尚怎么能打人……啊！”
被按在瓦钵儿上揍。
“贫道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欺负他了……诶呦！”
落到地上摔成一个坑。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数，没有法器，甚至一丁点儿亮光都没有，就是很单纯利落地揍，痛扁。
在瓦钵儿内被罩着的众人什么也听不见，隔着半透明的罩子，只能看见国师被一个身手极快的白衣和尚一下按在天上揍，一下摁在地上扁，张嘴嗷嗷叫，甚至连丝毫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看此情景，和尚叔叔很生气。
小道士嘴角抽了两抽。
温浊酒作为下属，对能将国师如此制服的这个白衣和尚十分好奇，便问了一句。
“清流，那只黑狐对这位和尚说了什么，竟将他激怒至此？”
“什么都没说。”小道士捂住了自己肉嘟嘟的小脸儿，无奈道，“大概是撒了会儿娇吧。”
“撒娇？”温浊酒说。
小道士：“就是我每次闯祸后，会拿小纸条给你写的那种。”
温浊酒点头，“懂了。”
灵六脸上都是自豪之色，“居然能以钵为天，小师弟真厉害啊。”
灵三亦跟着惊喜，顺带还用胳膊肘撞了灵一一下，“是不是啊，大师兄……”
却只撞到一阵空气。
“大师兄？”
“大师兄跑出去了！”
灵三与灵六只能看见灵一奔跑的背影。
……
没有灵力支撑，黑龙辇便从天上摔了下来，生了肉翅的“黑龙马”倒好，没给摔死，倒是那辇轿，给摔成了一堆稀烂，眼看再也无用了。
灵一从瓦钵儿的豁口处跑了出去时，正看见山阳道人一瘸一拐地从地上拾起自己拂尘，扔到那匹生了肉翅的“黑龙马”之上，狼狈至极，看样子是准备骑马逃走了。
“道长，请留步。”灵一急忙叫住他。
“是你？”山阳道人瞟了他一眼，“你有何事？”
“小僧……我……”灵一在雨中脱下了自己僧袍，喘息道，“我想我已经找到了……证明自己道心的方法。”
那时, 小师弟还未下山, 他带着一帮师弟被师父赶下山, 因为能力不够，所以在鸡鸣镇受尽讥讽, 当他被困在鸡鸣山阴的迷阵中, 心如死灰之际，碰到了一个慈眉善目的道士。那个道士道法高强, 拂尘一只轻描淡写地一挥，便将困了他们好几日的迷阵逐一化去。
灵一追上去感谢，那是他第一次死赖着脸去求人。
“道长, 可能……教这道术给小僧防身？”灵一笑笑, 却也知道这要求不合情理，所以越说越小声。
意料之中, 那一惯善脸的道士果然十分果断地拒绝了他。
“不行，佛道不相容，你既是佛家弟子, 贫道又如何能教你？”道士盯着他的光头道。
灵一有些尴尬, 却仍不死心地急急追问，“那若小僧……我不是佛家弟子，道长便可教我了吗？”
“也许吧。”道长扬起佛尘笑道, “不过我紫阳太极观可从来都不收废物。”
灵一坚定道：“我不是废物！”
“不是废物会被困在那小小迷阵之中？你修佛至今, 想必一只妖都没降过吧, 又如何向我证明？”道长摇摇头, 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灵一无力地低头：“……”
道士从怀中掏出三枚铜钱，丢入竹筒，卜了个金钱卦，随着清脆的铜钱敲击声响起的，还有道士逐渐远去的脚步和话语，字字悠扬，把灵一的心抓的很紧。
“待你想好了如何证明的你道心，我们自会相见。”
……
灵一把饭钵儿端到了苦丁的嘴边，看着那身形暴涨的灰毛老鼠，低头笑了笑。
虽然我知道你是一只胆小又可爱的小妖怪，可是……
“对不起。”
夜半，义塾。
“将军，急报——”
温浊酒抬起头，“何事如此慌张。”
传令的道士拱手，跪在地上说道。
“皇上在三日前失踪，国师大怒，命将军务必要在今日之内寻到皇上的踪迹，不然……要我司上下……全部提头来见……”
传令道士颤巍着说完，温浊酒揉了揉眉心。
略显疲惫。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在重重围困之下不见的银狐还没寻到，远在千里之外的白玉京，皇上又不知如何，竟然在国师眼皮子底下失了踪。
“将军，既然国师下令，那查办朝廷要犯之事，要不先搁一搁？”传令道士说。
驱魔镇抚司隶属于国师麾下。
司中所有道士，都可由国师差遣调配。
所以传令道士觉得自己的提议并不是没有道理。
岂料，话音刚落。
上头就传来了自家将军不容置疑的声音。
“不必。”温浊酒道，“国师如今身在何处？”
“回禀将军，国师循着金钱卦象寻找皇上的踪迹，现已来到了北俱芦洲，此时正在天枢阁等待消息。”传令道士回。
鸡鸣与白马交界处，耸立着一座昂首云天的高阁。
放眼望去，只见阁身黑如玄铁，构造如一樽巨大的丹炉，围绕着丹炉的，是数十个燃着火焰的石柱。
成群结队的士兵在此戒严，重重守卫后，一位中年道士手持拂尘，背对众人而立。
气氛十分紧张。
“国师饶命。”
“一个人都找不到，都是一群废物！”中年道士厉声道。
只见青光闪烁，中年道士手中的拂尘翛然变长，在半空中拧成一股巨大的绳索，卷着其中一名求饶者的腰，狠狠地砸向了一边儿的丹炉。
“饶命啊——”
丹炉开盖，合盖。
同样的动作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惨叫声不过霎时，已经被掩在了噼里啪啦的丹火爆裂声中。
这人怕是已经融为一摊血水了。
匍匐在地的众人不断地哆嗦，生怕下一个被扔到丹炉中的，就是自己。
这时，门外行进来一名灰衣男子，长长的刀疤几乎占据了他的整张脸。
“恭喜国师修为更上一层。”灰衣男子半跪着，声音十分恭敬，“如今国师已经是天下第一人了，是否可以……”
“还不够。”那被称为国师的男子道。
刀疤脸的灰衣男子沉默不语。
“天狼。”国师道。
“属下在。”天狼道。
“我要你寻的那只蓝眸黑狐，可有消息了？”国师问。
天狼的面色十分平静，他甚至都没有犹豫一下。
“属下并没有见过国师口中的黑狐。”
“呵，你确定？”
拂尘轻摆，听见这危险的声音，人们纷纷以脸伏地，身子不住地颤抖。
“属下不敢有所欺瞒。”天狼道。
话落。
“很好。”一个散发着异香的玉盒被扔到了天狼的面前。“那就做你该做的事去吧。”
天狼深嗅了一口。
展开玉盒，里面一颗颗饱满剔透的饵，令人垂涎欲滴。
“阁中的妖物该进食了，这饵的味道他们可是最喜欢的，既然这北俱芦洲的百姓们做梦想要下雨，贫道便为他们祈一场腥风血雨好了。”
天狼捧着玉盒道，“是。”
*
“国师？？？”
萧白夜按了按自己的狐狸耳朵，完了又揪又扯，扯的空气里飘散的，尽是他的黑毛。
自从那天从梦里醒来之后，也不知是春.药吃多了，还是怎的。
自己冒出来的狐狸耳朵就是收不回去，为了怕头顶的两个狐狸耳朵吓到人，于是，萧白夜只能把立起的黑毛耳朵耷拉下来，贴着头皮，把两个狐狸耳朵伪装成一头浓黑的……
呃……
炸毛。
“是啊。”温清流说，“就是国师的命令，我……温浊酒这几日为了找皇上，都忙疯了，没空管我，我这才能溜出来。”
小道士不仅人溜出来了，还把自己的木剑给背出来了。
看来，降妖除魔的准备做的十分充足，随时可以应付小屁孩儿来找茬，或者快饿死的时候没有木串子烤小鸡腿儿，等一干突发状况。
萧白夜挠挠狐狸耳朵，大声道。
“你说什么啊？”
把原本立起来的狐狸耳朵耷拉下来之后，萧白夜就有了一个非常令小道士讨厌的毛病。
——耳背。
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经常听不清人在说啥。
一句话，非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大声说。
萧白夜才有可能听清。
不过也有可能就听清了一半，这说不准，得看心情。
“我说！就是！温浊酒！不管我了！因为国师！下令！找皇上！”小道士温清流够着脖子大喊。
“噢噢噢。”萧白夜点点头，“找皇上啊。”
皇上那厮就在鸡鸣镇东市的流民堆里蹲着呢，等饿够了三日三夜就可以抓回来了。
算算时辰，还差一晚。
关于国师这个封号，萧白夜还是知道些。
道教是如今大玄的国教，紫阳太极观的道家中流砥柱，亦被封为国师，受天下信徒朝拜。
不过被封为国师，受万民朝拜，倒不是因为如今的这位国师为大玄做出了多大的贡献与牺牲，而是因为他有一副长生不老的“仙躯”。
纵观世间，没有人能知道他到底活了多少岁。
人们只知道，国师道法无边，长生，且不老。
这世上，也只有迦叶寺镇妖塔下的三位尊者能与之相提并论。
崇拜强者，以强为尊，自古便有。
如今也不稀奇。
只是如今国师的地位，总能教萧白夜想起那个磕了□□之后的梦来，梦里头，是个佛教繁荣的时代，亦是有佛家第一人，一个脑门金光的大秃驴，受天下信徒朝拜。
那时人们尊他为——圣僧。
圣僧与国师。
萧白夜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秃驴啊……”
……
这时，他原本耷拉下的狐狸耳朵，被人轻轻地用两根手指拈起了其中的一只。
有个锃亮亮的光脑门儿，贴近，在他耳边说了句。
“阿，阿……”
阿墨儿。
萧白夜一下弹起来，盯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结巴和尚，“你叫什么啊！”
灵机摸摸自己的光脑门儿道，“灵，灵机。”
好吧。
是鸡不是叶。
是荤不是素。
是小秃驴，不是大秃驴。
萧白夜又盯着灵机，讪讪地坐了回去。
小道士在一边儿背着手，脸上笑出俩坑，“活该，死狐妖，让你装聋作哑假装听不见。”
萧白夜虽然现在有点儿耳背，但是嗅觉还是极好的。
瞧见外头的乌云时，隐隐约约地，他总能闻见一阵味儿。
这种味道香的奇异，但又与花魔“勾情”魔功的气味很是不一样，“勾情”是一种勾魂摄魄的香，是一种让人忍不住地想要大快朵颐的气味。
而现在这种味道。
淡淡地，一丝，却浓郁到让人渴血。
而且这种暗藏杀戮的香味，有些熟悉。
“要下雨了吗？”小道士抬头看天。
乌云低垂，黑压压地刚好聚集在鸡鸣镇的上空，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正待拉开。
其后隐藏着什么，谁也未可知。
但对于旱了大半年的百姓们来说，这可是久旱逢甘霖的大喜之兆。
镇民们纷纷从屋里出来，围在一处，朝着天上指指点点，人群一片喧闹。
“老天爷，要下雨了啊！！！！”
“苍天有眼，佛祖保佑啊，再不下雨我们全家都要渴死了啊！！”
“要是这一次这能下雨，民妇愿折寿十年……”
………
百姓们进进出出，对天叩拜，有拎桶的，有拿瓢的，对这一场还未降下的雨，可见是十分重视了。
可这时，他们的祈雨却被人突兀的打断了，“这不是雨，你们快回到屋里去。”
众人只见着一玄衣少年剑眉微蹙，面色不善地朝着他们走了过来，他的身后飞扬着一片披风，像如幕的天空，黑压压地看久了，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声：“你谁啊你！”
其中一名抱娃妇人手里的孩子叫道：“我认系大哥哥，他是黑福腻。”
萧白夜抱着胳膊走到小毛孩儿面前，朝他扬扬眉，随后，在众人询问的目光下，看着阴郁的天穹，沉声开口。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儿。
“藏在乌云背后的，并不是一场雨，而是一种饵，这种饵带有一种引诱妖魔的异香，凡是沾染上这种气味的人，就会成为妖怪嘴中的食物，最后被吃得渣都不剩，所以你们最好在这场雨来临前，躲回自己的屋子里去，千万不要让自己染上饵的气味。”
萧白夜的话说完，百姓们面面相觑，显然一时半会儿还不能从天降甘霖的喜悦中跳脱出来。
“要是不相信，你们可以回去翻翻镇志，鸡鸣镇百年前的那场妖魔袭击，所有死去的人身上，就沾了这种饵的香味。”萧白夜的目光环视众人。
如今的镇民们大都是听老一辈说。
百年前的那次妖魔袭击，鸡鸣镇几乎死去了一大半的人，在这死去的一大半人口里，有被烧死的，有被踩踏而死的，但更多的，是被杀红了眼的妖怪，剖腹撕裂，活活咬死的。
他们有的连尸骨都没留下，全部进了妖怪的肚腹。
光是看镇志中的描写就可以想象，当晚绝对是人间炼狱般的场景，此时，听见萧白夜提起，众人骇然至极，但却有人开始质疑。
虽然镇志中对这场妖魔侵袭着墨甚多，但对于萧白夜口中的“人饵”却只字未提。
“胡说八道，你说那什么“饵”的有异香，异香在哪呢？我怎么没闻见啊？你们大家闻见了吗？”
随后是众人起起落落的吸气声。
“没闻见。”
“真的没闻到啊。”
“就是啊，你骗谁啊你！”
萧白夜无所谓地耸耸肩：
“这种饵，只有妖才能闻到气味。”
人群一哄而笑：“嘁——”
灵机站在街边看着这场闹剧，小道士也乖乖地在灵机身边站好，听了萧白夜的话，他也闭上眼睛深嗅了一口，然而鼻腔里除了股泥土渣子味儿，什么也没有。
那什么饵的味道不是香香的吗？
于是，温清流问了句：“和尚叔叔，你闻到那什么饵的味道了吗？”
灵机嗅也没嗅，便答道，“没有。”
小道士心想，和尚叔叔都没闻到，也不知那人饵是否真的存在，亦或者是死狐妖嗅觉失灵，闻错了。
这么一想，有几分道理。
小道士说，“既然如此，那死狐妖说的话他们肯定是不会听的了。”
灵机看着那少年的背影，眼神十分温柔，“阿墨儿或许有他自己的办法。”
确实。
善人有善人的办法，恶人有恶人的办法。
萧白夜这只狐狸，最擅长的就是以暴制暴。
有些人便是如此，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出不来，你与他说什么都是多费唇舌，萧白夜早就料到自己的话没人信，因此就潦草地解释了一遍，之后就再也没多说。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狐狸立了起来，耳中有乾坤，接着顺手从耳中掏出一柄骨结森白的妖刀，银光闪过，妖刀迎风暴涨，瞬时间便化为半人大小。
崩——
萧白夜弹了弹刀刃，“其实你们不相信我也可以理解，毕竟要是有人跟我说这天上待会要下的不是雨，而是小鸡腿儿，我也不信。”
尖利的刀刃上反射出了众人惊恐的脸。
黑狐，妖刀……
刚才这人好像说过，只有妖才能闻见那饵的气味儿……
方才质疑声最重的人伸出手指着萧白夜，哆嗦着退后两步。
“那……那你是个什么……什么东西？”
众人跟着那人，纷纷往后退了两步。
萧白夜扛着刀粲然一笑。
“妖咯。”
“亲娘啊！！！”
“有妖怪！！！”
“赶快回家！！！”
光是“妖”这个字儿，提起来便令人闻风丧胆，惊呼声，落锁声，不绝于耳。
不过片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街头巷尾，空无一人，比费尽唇舌解释了一万遍都有用。
“有的时候，拳头才是硬道理啊。”
萧白夜扛着一柄刀，慢悠悠地在街上晃，横行霸道，见着有不怕死想偷溜出门儿的就是一个瞪眼，边晃边威胁道：
“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儿了，谁要是敢偷偷出门儿，我就吃谁，一个不够，我就吃俩，生吞活烹，蒸炒炸煎，我吃人啊，从来不带重样的……”
果然，此话一出，但凡爱惜生命的镇民，再也没敢露过头。
不过偶尔还是有一俩个缺心眼的会从窗户探出脑袋，贼眉鼠眼地开始乱瞟。
萧白夜这就给逮到一个。
“你想做什么啊！”萧白夜扛着刀，凶巴巴地对着他道。
“要下雨了，俺收衣服哩。”大汉一脸诚恳。
萧白夜翻了个白眼儿，把莫邪往地上一插，不耐烦地伸手拽了窗台上的几件布衫，塞到大汉手里，“拿去，赶紧进屋，别让我再看见你。”
“谢谢谢谢，小娃子，你真是个热心肠哩。”大汉拿着衣服连声道谢。
“嗷呜！再废话下一个吃的就是你！”
大汉欲言又止，小心翼翼道：
“说到吃饭，俺屋里头的咸菜还晾在外头哩，天要下雨了，小娃子方便帮俺顺便也收一下不？”
“不方便！！！”
……
乌云堆积，风雨欲来。
鸡鸣镇外的一处密林，天狼站在高处俯瞰，待看到空无一人的街头，仅有那个玄衣少年扛着刀走来行去的伶仃身影之时，他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了，这个狐崽子还是这么个多管闲事的老样子。”
收完衣服收咸菜，收完咸菜还有下一家。
小道士看着忙里忙外的萧白夜，愣在原地张大了嘴。
“死狐妖他……可真忙啊。”
不过这一招，还挺管用的。
忙归忙点儿，至少这么一恐吓下去，真的就没人敢出门儿了。
当萧白夜提着一柄妖刀收完咸菜，巡到街头时，就看到了灵机拿着个豁了口的瓦钵儿，薄唇开合，正与小道士说着什么。
但他有点儿耳背，听不大清，便撩着披风，大喇喇地走了过去。
萧白夜道：“这雨来得古怪，很不正常，待会雨要是落了，你们最好还是找个屋子躲一躲。”
温清流撇撇嘴：“在屋子里躲起来就有用吗？”
萧白夜解释说：“不知道，但只要不染上饵的气味，想来就不会有事。”
“如你所说，染上饵的气味之后，便会变成妖魔的食物，那这种情况，会是谁在向鸡鸣镇的百姓们投饵？”温清流问道。
萧白夜摇头，“我要是知道是谁，我早就飞过去砍他个百八十刀了，我只知道，要是你们沾了饵，身上香喷喷的，我怕我忍不住，把你俩给吃了。”
温清流道：“我才不信。”
会不会吃，萧白夜自己都不知道。
看他看见灵机一直拿着自己的瓦钵儿，仿佛自己说了一句要吃肉，他连饭钵儿都给自己准备好了。
这样助纣为虐，实在是不好，不好。
萧白夜知道，和尚的钵儿既是法器，又是饭钵儿。
沿街走来几个巡逻的官兵，突然开嗓，把萧白夜吓得虎躯一震。
“喂，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萧白夜把莫邪斜靠在一边儿，笑道：“能干什么啊，这不是带着我的道士弟弟跟秃驴哥哥，一起逛街，玩呢么！”
官兵在街头巷尾一路寻过来，一路上，甚至连流民也没见着一个，此时见了三人，不由心生怀疑。
“接到报案，说西街有一黑衣盗匪光天化日，持刀行凶，我看就是你，把凶器拿上，跟我们回去见将军。”
萧白夜动也没动。
却在此时，有风起。
踏着天际的云层，有人声响起。
离得极远，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那道士乘着一座辇轿，在半空中四平八稳地漂浮着，轿身前后左右各插了一杆黑旗，黑旗上皆绘有青蝉标志，御风而来时，前后左右亦有薄纱随风飘动，辇轿还未至，先有声如洪钟，震人耳膜。
“呵，不过是小小妖狐，却妄想扰乱天地秩序，还不速速退让——”
看起来派头十足。
此时，温浊酒带着一帮道士迅速赶来，看见黑龙辇，即刻俯身，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国师！”
百姓们纷纷露出了头，往天上看去。
“黑龙辇！是国师！”
“哇，有马在天上飞啊！”
便如同金光琉璃杖是大迦叶的标志，这黑龙辇亦是当今国师的专属坐骑。
见黑龙，便如见国师。
不过说是黑龙辇，其实应该说是两匹生了肉翅的黑马，按萧白夜的话来说，就是两匹马，插上两只翅膀跟角，你就管它叫龙，未免也太自欺欺人了吧。
“你又是个什么人？”萧白夜偏生不退也不让，抱着刀朝天喊。
国师：“……”
说了是国师国师国师！！
黑龙不会看，路人对我的尊称也不会听啊！！
萧白夜是个耳背的，隐约只从百姓们口中听见了“祈雨”“国师”等几个字眼。
他脑中一转，便大抵上捋清了其中的关系。
难道这场“人饵雨”的幕后操控者，就是这个所谓的国师吗？
果然，国师莅临小镇的消息一经传出，纷纷有百姓开窗探头，有的甚至还无视了萧白夜这个妖怪，直接从屋里跑了出来。
天上，那自称国师的道士，一只手臂从黑龙辇中弹出来，手持一柄拂尘，拂尘往天上那么轻飘飘地一掠，天穹上的黑云便更加聚拢了几分，黑压压地压低在鸡鸣镇的上空，引起了一阵阵惊呼，赞叹。
“是国师，是国师来为我们祈雨了！”
“没想到国师的道法如此高超，竟然到了可以呼风唤雨的境界啊！”
“还请国师怜我百姓久旱饥苦，普降甘霖啊。”
周遭不断地有人冲出来，再也没有人管街头是不是还站着个会吃人的妖怪，他们只知道国师来祈雨了，只要这场雨能够下下来，皲裂的田地便能重新焕发出生机，流民不再无家可归，再也不会有人活活□□死，饿死。
萧白夜站在原地被人群撞了好几下，“你们别听他说的啊，这个国师不是来祈雨的，你们再出来，我就吃你们了啊……”
然而在重生的喜悦面前，没有人听他说话。
“国师万岁，还请国师怜我百姓久旱饥苦，普降甘霖啊！”
“国师万岁，还请国师怜我百姓久旱饥苦，普降甘霖啊！！”
百姓们跪了一地，“万岁”一声高过“一声”。
黑龙辇上的国师像是十分满意“万岁”的称号，萧白夜听见他在天上朗声笑了几下，接着又传音道：
“只要你们乖乖听话，贫道自然会让这天下雨的。”
听话。
萧白夜眯起眼睛，突然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百来年前，也是这么个暮色时分，萧娘子抱着自己的身子，把年幼的自己藏在厨房的米缸里，对他说了一句，“阿墨儿，听话。”
后来便是乡亲邻里一个接一个地死在自己的眼前，他们被砸死，被咬死，被活生生地撕碎，萧娘子也惨死在仇恨的刀刃下，与自己天人永隔。
听不听话，好像都是错的。
所以这么多年来，“我再也不会听任何人的话。”
拔刀。
萧白夜凌然踏空，提着莫邪，对着云层中的那座黑色辇轿，冲天直上。
刀刃化作厉风，雷电化作长啸，萧白夜一刀劈下，一道青光便从辇轿中翛然窜出，御起一柄长剑堪堪避过锋芒，二人对视的一瞬间，萧白夜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错愕。
“竟然是你？！”萧白夜盯着那抹熟悉的山羊两撇八字胡，“你就是国师？”
山阳道人自动略过了萧白夜眼中的错愕，只是捋着胡子道：“贫道，紫阳太极观，大山阳。”
大山羊？
模仿痕迹太明显。
听到这么赝品的名字时，萧白夜腿一歪，差点从天上掉下去。
“你可别以为我年轻，不知道大迦叶是谁啊。”萧白夜道。
山阳道人冷哼一声，“那又如何，佛家已死，大迦叶连金身都没了，世人又会记他多久，现在是我道家的时代，贫道想叫什么，就叫什么，贫道就算是去把迦叶寺毁了，也没人拦得住！”
萧白夜拿白眼儿撇他，“哇，这么嚣张啊，厉害厉害，你就不怕有报应什么的啊？”
山羊道人露出了一个不屑的表情。“呵，报应？难道迦叶还能复活，重新出现在贫道眼前来打我吗？就算他重生，贫道也是丝毫不惧！”
萧白夜盯着他，狡黠一笑，“你确定？我可记得你以前老怕他了。”
“呵呵。”
那就是你记错了！
山阳道人的拂尘化为千丝万缕的白光，一道又一道，将二人团团围住，地下的看客们听不着二人的对话，也看不到拂尘内的情形，只看见白团子内一会儿破出一个刀刃，一会儿露出一个剑柄，战况激烈。
萧白夜与山阳道人过了几招，猛地被一阵凌厉的罡风给袭退到了乌云之下。
崩——
一枚淡蓝色的雨点从乌云内部坠下，落到了萧白夜额头。
异香缭绕，萧白夜闻见这香味只觉得心如火焚，他将落下的水珠擦拭干净，“你一个凡人，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死，跟这个‘人饵’脱不了关系吧。还是说，那些食人的妖物都是你豢养的。”
“是又如何，贫道想做的事情，谁也阻止不了。”山阳道人阴测测地笑了两声。
谁知，山阳道人刚笑了两声，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他看见摸也没摸着，碰也没碰着的萧白夜，也盯着他勾起唇角，坏笑了两声。
旋即，他就看见萧白夜从天上落了下去。
山阳道人不明所以：“？？？”
温清流看见天上的那只死狐狸，几乎是跟云层中淡蓝色的“雨滴”一起从空中坠下的，为了避免看见一滩脸着地的烂泥，小道士一脸痛心地捂住了自己眼睛，却感觉身边平地刮起了一阵风，接着刺目的金光从指缝里钻了进来。
轰隆隆——
小道士睁开眼。
尘灰四起，噼里啪啦的雨点子像被一层油布给阻隔着，直直地落到鸡鸣镇的上空，便拐了弯儿，沿着四面八方汇聚成一条条水流，沿着那层“油布”滚到了远处。
萧白夜下坠的势头骤然一收，接着，他在半空中被人提着脖子接住，然后拎着脖子给放到了一个……饭钵儿上。
不对。
这是什么，饭钵儿上？？？？
他的身下确实垫着一个巨可参天的大瓦钵儿，朱红色，以倒扣的姿势稳稳地罩在鸡鸣镇的上空，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保护罩，把从天而降的“雨水”尽数隔绝在外，萧白夜可以清楚地看见瓦钵儿里部的情形，众人仰望天际，瓦钵儿内甚至连一滴水都没有渗透进去。
饭钵儿，真是好样的……
“大大大大……迦叶！？”待山阳道人看见那熟悉的白衣和尚时，不由得呼吸一滞，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但看见那白衣和尚年纪尚轻，又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他又有些心存侥幸。
哪能呢，迦叶老祖死了几百年了，怎么会出现在这穷乡僻壤，还跟一只狐妖厮混在一起，虽然他俩几百年前是亲密了些，可也不会这么巧吧！！！
山阳道人吐出一口浊气。
眼花了，肯定是贫道弄错了。
这时，萧白夜坐在瓦钵儿上，淋着雨，突然叫了一声，“秃驴哥哥。”
灵机用手遮在他额前，为他挡住落下的雨滴，“我，在。”
灵机淋了雨，身上都是饵的异香，萧白夜忍不住靠近，把下巴抵在灵机肩膀上，对着他耳边，特别虚弱地说了句。
“他又欺负我。”
山阳道人：“……”
虽然很小声，但还是被神经异常紧张的山阳道人给捕捉到了。
“你胡说什么啊！谁欺负你？我们刚才打架，贫道碰都没碰到你啊，你……你这狐妖含血喷人！”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一脸冷意的白衣和尚，眸带寒光，面色不善地朝他步步逼近。
每一步都像在将他凌迟处死，千刀万剐。
说实话，当年山阳道人自诩道家第一人时，对大迦叶是既崇拜又不屑，崇拜放在心里藏着，不屑搁在脸上露着，加上这么多年来，他仗着迦叶老祖不在人世，便自封为“大山阳”，招摇世间，坑蒙了不少信徒，连拐带骗地才坐上了国师之位，但他自己心知，自己的道行，跟当年的大迦叶比起来，还是差了老远的。
“小师父……大大大大迦叶，贫道真的没有欺负他啊，你身怀天眼，应该看的清啊，贫道真的碰都没碰到他啊……噗！”
猛地喷出一口老血。
“出家人慈悲为怀，你们和尚怎么能打人……啊！”
被按在瓦钵儿上揍。
“贫道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欺负他了……诶呦！”
落到地上摔成一个坑。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数，没有法器，甚至一丁点儿亮光都没有，就是很单纯利落地揍，痛扁。
在瓦钵儿内被罩着的众人什么也听不见，隔着半透明的罩子，只能看见国师被一个身手极快的白衣和尚一下按在天上揍，一下摁在地上扁，张嘴嗷嗷叫，甚至连丝毫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看此情景，和尚叔叔很生气。
小道士嘴角抽了两抽。
温浊酒作为下属，对能将国师如此制服的这个白衣和尚十分好奇，便问了一句。
“清流，那只黑狐对这位和尚说了什么，竟将他激怒至此？”
“什么都没说。”小道士捂住了自己肉嘟嘟的小脸儿，无奈道，“大概是撒了会儿娇吧。”
“撒娇？”温浊酒说。
小道士：“就是我每次闯祸后，会拿小纸条给你写的那种。”
温浊酒点头，“懂了。”
灵六脸上都是自豪之色，“居然能以钵为天，小师弟真厉害啊。”
灵三亦跟着惊喜，顺带还用胳膊肘撞了灵一一下，“是不是啊，大师兄……”
却只撞到一阵空气。
“大师兄？”
“大师兄跑出去了！”
灵三与灵六只能看见灵一奔跑的背影。
……
没有灵力支撑，黑龙辇便从天上摔了下来，生了肉翅的“黑龙马”倒好，没给摔死，倒是那辇轿，给摔成了一堆稀烂，眼看再也无用了。
灵一从瓦钵儿的豁口处跑了出去时，正看见山阳道人一瘸一拐地从地上拾起自己拂尘，扔到那匹生了肉翅的“黑龙马”之上，狼狈至极，看样子是准备骑马逃走了。
“道长，请留步。”灵一急忙叫住他。
“是你？”山阳道人瞟了他一眼，“你有何事？”
“小僧……我……”灵一在雨中脱下了自己僧袍，喘息道，“我想我已经找到了……证明自己道心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