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灵一下山的前一晚, 老和尚亦是悠哉哉地将灵一叫到了禅院后的那株梨花树下。

    不过与使唤灵机不同的是, 老和尚这次并没有叫灵一在梨花树下打坐, 而是给了他一柄蒲扇, 外加一柄小锄头。

    老和尚道:“今晚,为师要告诉你一个藏了十八年的大秘密, 想不想知道?”

    灵一道:“回师父, 想。”

    “你可知道你们师兄弟七个都是怎么了来到世间的?”老和尚摸着自个儿的白胡子问。

    “回师父,灵一不知。”

    老和尚道:“你们啊, 都是这棵树上结的!”

    灵一惊叹一声: “啊!”

    老和尚打了他的脑门儿:“啊什么啊,现在知道了还不赶紧孝敬孝敬你爹,小兔崽子!”

    “师父莫慌, 徒儿这就孝敬!”

    于是, 灵一给梨树与老和尚扇了一晚上的蚊子,左手扇风, 右手提着锄头在泥巴地里抠杂草,清晨将至,他身边锄掉的杂草摞起了高高的一堆。

    老和尚在梨树旁的泥巴地上垫了张凉席, 抱着铺盖躺在上头抠着脚丫子, 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时差点忘了今夕几何,“哎呀, 都锄完了啊?”

    灵一老实道:“师父莫慌, 灵一都锄完了。”

    老和尚点头:“那看来这柄小锄头你使得不错, 为师便将这锄头赠你了, 今后,他就是你的法器。”

    灵一面色僵了僵:“可是师父,锄头是农夫们使的。”

    “你这小兔崽子,瞧不起种田人啊!你可莫小瞧了这柄小锄头,每当雷电齐鸣,雨如瓢泼之际,这柄锄头便能发挥出无上的威力,斩妖除魔,威力丝毫不逊色于那些绝世名剑,哪怕是那些天极大妖,你只要一锄在手,也可以浑然不惧……”

    灵一拿着锄头呆愣道:“真的吗?是灵一见识浅薄,灵一多谢师父。”

    老和尚摸摸灵一的头:“孩子,你是我鸡鸣寺的大师兄,这次下山须得稳重些,未来那些小驴犊子还要你照看呢,努力修行,为师的老脸再怎么丢,你记得别丢光了就行……”

    灵一狂点头:“嗯!灵一一定不会辜负师父的期望。”

    老和尚笑得慈眉善目:“这法器可还喜欢?”

    灵一不住地点头。

    老和尚接过蒲扇转身就走:“喜欢就对了,一草一叶,一花一木,大家对于喜欢的东西啊,就算再怎么无用,也会一直攒在手心,宝贝得不行,哎哎哎,你让点儿路,别把为师栽的梨树给踩坏咯!”

    ……

    回忆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在灵一的脑子里飞来飞去地,瞎撞。

    他捧着锄头拐到了禅院儿时,就看见师弟们一个个地都拿了笤帚,在院子里扫雨。

    被围在正中间的小师弟灵机,众星捧月,跟仙人似的,连师父都经常夸他。

    “灵机天赋异禀,是为师的希望,是佛家的希望啊!”

    师弟们围着他:

    “小师弟真聪明,每次师父新教的法术,小师弟一学就会。”

    “是啊,师父不教他都会了,小师弟真厉害!”

    “这次下山,有小师弟在,我们一定能完成师父交给我们任务!是不是啊,大师兄。”

    “大师兄,大师兄,大师兄……”

    灵一露齿笑笑,跟着愣愣地鼓掌道:“是啊。”

    ……

    再便是下山后所经历的一切,那个领着一帮师弟四处碰壁,降不到妖除不到魔,一事无成的——大师兄。

    他经常躲在角落里。

    “你真是个废物,领着一帮师弟下山,尽让他们给人欺负,你尽好大师兄的本分了吗?”

    “你们下山之后降到妖了吗?驱到魔了吗?我早就听说了,鸡鸣寺住持为能降了鸡鸣镇的那只天狼,硬是把座下的弟子都从寺里头赶了下山,可这么久过去了,还一事无成呢!”

    “走开,我们紫阳太极观不收废物!”

    ……

    灵一痛苦地闭上双眼。

    够了。

    小师弟与大师兄。

    他们之间,只能存在一个。

    鸡鸣镇以瓦钵儿为盖,在上空仿佛撑起了一把巨型的伞,半透明的钵身外,蒙蒙细雨香得诡异,灵一站在雨中,直面着那个瓦钵儿的豁口。

    像一道关不上的门,他敞开了怀。

    在等待着什么。

    萧白夜浑身无力地倚在钵儿外,只觉得浑身燥热,自己体内属于妖族的暴虐气息蠢蠢欲动,他收不回狐耳,收不回狐尾,甚至连森白的利爪也无法收放自如。

    方才他并非真的想撒娇才从天上跌下,因为在空气中的饵味浓烈到极致的一瞬间,他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本以为坐着休息一下就好,可没想到随之而来的症状却越来越严重,简直像要发狂的前兆。

    萧白夜眼眸渐渐褪去湛蓝,染上了血红。

    血管跳动,萧白夜蜷缩着抽搐了几下,灵机此时恰好拽住了他的手腕,萧白夜便顺势抱住了他的腰,口齿不清道:

    “我……我想吃人。”

    灵机身上是很香的,萧白夜一直知道,他一直很喜欢闻灵机身上甜甜的檀香,味道像让他最爱的蜜汁小鸡腿儿,可当这种对蜜汁小鸡腿儿的狂热在体内肆虐,躁动成一股嗜血的杀念之时,萧白夜就知道自己输了。

    输给了自己身体内那一半的妖族血统,输的一败涂地。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控制得很好,无论是听萧娘子的话藏起尾巴,还是惦记鸡腿儿的时候就躺在鸡圈里滚一圈,经常没事儿就磨磨狐狸爪子,把妖怪的天性与那毛蓬蓬的狐狸尾巴一起,藏在披风后头,假装自己很正常。

    可以与人一起,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英雄。

    可在四面八方,浓郁得快要溢出的饵味面前,他的理智终于溃不成军。

    眼前猩红一片。

    萧白夜像是犯了病的瘾君子般哆嗦着,对着耳边重复,“我想吃……你。”

    我想吃你。

    本是个暧昧的句子,萧白夜却说的咬牙切齿,恨不得用尽全身的力气。

    灵机突然拥紧了怀中人,“阿墨儿。”

    ……

    “小师弟——”

    灵一站在雨中大声叫道。

    “哈哈哈哈,师父总夸你慈悲心善,天赋异禀,日后必定是佛家的骄傲,要是让他知道你竟然对一只狐妖动了情,你觉得师父他老人家会怎么想?”

    灵机恍若未闻,搂着萧白夜的腰,扛在肩上,旋即稳稳落地,向瓦钵儿的那个豁口处走去。

    “妖就是妖,师父教我们降妖除魔,你却反其道而行,日日与这狐妖厮混,现在这狐妖妖性大发,你要是将他带到法器内安置,难道就不怕他发狂,将鸡鸣镇的百姓全部咬死吗?”

    灵一字字铿锵,声声质问,声音顺着瓦钵儿的豁口传到了在保护罩里的镇民门耳中。

    镇民门看见白衣和尚扛着那胡乱低语的少年从豁口处进来时,便不自觉地纷纷退身,在入口处清出了一个大圈儿。

    刚萧白夜在天上斗国师的妖法他们可是真真切切地见识过的。

    他——是真的狐妖。

    灵机把萧白夜寻了个空地放在地上,他已经甚至不清地开始说胡话,满口都是“我要吃你。”

    而在此时,仿佛被隔离的二人间,却突然有个矮萝卜头从围观的人群里挤了进来,温浊酒拉了一,“清流!”

    小道士溜习惯了,滑不溜手,因而没拉住。

    “和尚叔叔,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灵机摸了一下萧白夜的黑毛耳朵,蹙眉,目光飘向远处,“帮我照看一下他。”

    “嗯!”小道士郑重地从自己身后拔出木剑,护在了萧白夜的身前。

    鸡鸣镇的镇民们随着灵机的目光看去,只见半透明的保护罩外,一片漆黑的镇外陡然亮起了无数盏血红的灯笼,灯笼闪烁,忽明忽灭,随着一声声低低地咆哮声响起,那些血红的灯笼变得俞加妖冶,竟是正在逐步向他们靠近。

    原来那些“红灯笼”并非是灯笼,而是一大群魑魅魍魉正瞪着血红的双眼,在看着他们。

    就像在看着自己的食物。

    狐耳玄衣的少年扛着妖刀的警告在众人耳边响起:“这天上下的不是雨,而是一种饵,凡人要是沾了这种饵的香味,便会成为妖怪的食物……”

    他们不敢想象,要是没有这层保护罩,这诡异的雨落下来,让整个镇子的人都染上了这种饵的香味,会怎么样……

    但现在他们知道了。

    会被无数发了狂的妖群围攻,撕咬。

    因为那个被他们所隔离的白衣和尚,已经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以一人之躯,纵横在外,与那成百上千饿红了眼的妖物抗衡。

    看到此景,方才那些退步的镇民们纷纷羞愧得低下了头,但看见地上那胡言低语的少年半睁半醒,偶尔露出的猩红双目之时,却还是不敢靠近。

    萧白夜只觉得眼前一片昏惑,时而有声音在体内叫嚣,汹涌不息,时而又静得令人发指,耳鸣声,充斥着大脑。

    “我想……”

    小道士一直拿着木剑护在萧白夜身前,闻言,靠近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想……”

    小道士把耳朵凑近到萧白夜的嘴边,才终于听清。

    “我想……吃鸡。”

    小道士:“……”

    萧白夜这厮向来爱说梦话,睡得熟了,做梦,还爱伸舌头,流口水,特别是梦到小鸡腿的时候,一双眼睛就差发光了。

    小道士嫌弃地看了萧白夜一眼,旋即福至心灵,突然一拍脑袋,便从自己的符箓袋里掏掏,掏出了一个半凉的油汪汪的小鸡腿儿。

    小道士怕丢形象,自从上回在自己的符箓袋中装了糖,这个符箓袋就成了小道士的零食袋了,有什么吃的零嘴儿不好让人看见,又没处揣,他就悄摸往符箓袋里塞,这个小鸡腿儿是他的将军哥哥给他加餐时,他趁着没人注意,自己从饭桌上藏的。

    至于为什么要藏……

    偶尔拿小鸡腿儿喂喂死狐妖,应对突发状况什么,想来也是必要的吧!

    比如此时,小道士拿着小鸡腿儿,想了想,还是咬咬牙用自己的木剑捅了那油汪汪的小鸡腿儿一剑,把小鸡腿往木剑上那么一串,伸到萧白夜嘴边。

    “就一个了,快吃!”

    萧白夜用鼻子嗅嗅,虚弱地张开唇,露出了上排的獠牙,然后……

    温清流:“……”

    真是令人窒息的吃相……

    镇民们纷纷屏息,大气儿都不敢喘了,那獠牙,那狐尾,那利爪,要是一个不小心碰上去挨着,没准儿都能掉层皮!

    小道士连忙摆手,对众人说:“你们别怕,死狐妖他不会吃人的。”

    众人往后退了一步,显然还是没胆儿相信。

    温浊酒带着一帮道士亦站在人群中,作为驱魔镇抚司的大将军,他从没有料到在这偏远的小镇,竟然会碰上人饵这种东西,更没有想到,这饵的来源古怪,似乎是出自国师之手,但打死白鹤一他也想不到的是……

    自己一手带大,从来都是嫉妖如仇的弟弟,有一天会帮一只狐妖来解释。

    清流在外,到底经历了什么?

    小道士收回油汪汪的木剑,用袖口擦擦,继续跟众人解释道:“真的!死狐妖现在就样子凶了点儿,其实是因为他太傻了,控制不了自己的尾巴跟爪子,这才会露出一半原形的,你们别怕……”

    镇民们脸色变了变,又往后退了几步。

    小道士问:“你们怎么了?看着我干什么?”

    有人做了个嘴型,指了指小道士身后。

    “后面……”

    温清流:“啊,你们说我后面?”

    小道士回头时,就见着一只怎么都死不了,并且正赖活着死狐妖嘴里叼着跟鸡骨头,蹲在地上盯着自己。

    湛蓝的眸子亮亮的,跟鸡腿上的油汪似的。

    小道士与那双狐狸眼对视了一瞬,旋即,就被人揪着后领子给提了起来。

    萧白夜叼着根鸡骨头含糊道:“小萝卜道士,你说谁傻呢!”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己竟然被一只狐妖拎着脖子!

    小道士从来都是自诩高洁,这样丢人的事要是传出去,简直就是道生的耻辱,因此,什么“死狐妖你醒了啊”“和尚叔叔外出捉妖去了”“我也想去帮忙”“既然你醒了那我就去帮忙了”诸如此类的话,小道士一句都没有多说。

    他只是在半空中扑腾着自己的短胳膊儿短腿儿:“你这死狐妖,你不是耳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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