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机小时候从来都没什么玩乐,在鸡鸣寺里做的最多的事儿, 就是被老和尚指派去扫雨。

    扫雨一般是在草堂, 夏天儿,淋着雨爽快, 七个小和尚拿着笤帚, 站在雨里,没一会儿就被雨给淋透了。

    这其实是个让人恨不能理解的活儿, 扫雨, 扫来扫去不都是水么?笤帚哪里困得住雨水啊。

    不扫,就任它在那淌着,等太阳一出来,照样能将那浪了一地的雨水给晾干了!那还用扫嘛!

    灵一、灵二、灵三、灵四、灵五、灵六皆不能理解。

    师父肯定是老糊涂了!

    他们扫着扫着,便开始玩儿水。

    那时,就灵机这个小和尚最听话了,他那时年纪还小,拿着与他差不多高的笤帚, 在草堂前一个人来来回回地就能扫上半天。

    老和尚经常搬了个马扎,坐在屋檐下, 盯着七个小和尚的瞎忙活的身影笑眯眯, 远看像个老痞子, 嘴里永远像在嚼着什么, 灵机有回扫到了老和尚脚边儿时, 近了, 才看清。

    老和尚原来在念:“空……”

    灵机拿着个笤帚杵在了老和尚身边儿, 老和尚笑的慈眉善目:“灵机,你可知道什么是空?”

    师父其实笑起来有点儿像个拍花子的。

    但灵机知道以貌取人是很不对的,灵机便杵在原地摇摇头道:

    “徒儿不知。”

    老和尚边说边比划,认真道:“空就是——空空空空,空空,空。”

    师父的话匣子又被扯开了。

    老者言,需用心倾听才算是尊重,灵机便杵在原地静待下文。

    老和尚叹了口气:“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

    灵机那时以为老和尚师父定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却没想到老和尚只是念完了这段心经便住了口。

    直到现在,当老和尚从怀里摸摸,摸出一本儿黄皮册子时,灵机才知道《色,即是空》原来是本儿黄书。

    皮不知是泛黄的,还是给年头久了给摸黄的。

    反正很黄。

    《色,即是空》是本儿老和尚写的书,老和尚不承认自己写过黄书,只说这本《色,即是空》上头记载了他毕生所悟,珍贵至极,一般人想学他还不教呢!

    翻开第一页,就是血淋淋的几个大字儿:驭他十八式。

    啊,原来是用朱砂写的。

    就在这时,灵机腰侧忽然亮起了一道光,灵机从破烂儿儿袋里翻出一张书有虫纹的符箓之后,不一会儿,小道士的声音传了出来。

    “和尚叔叔!”

    小道士的声音脆脆的,灵机的声音淡淡的。

    “嗯。”

    灵机天生性格冷清,跟谁都亲近不起来,哪怕是与养育他多年的老和尚在一起,灵机最多也就行个礼,喊一声师父便了了。

    不过小道士早就已经习惯了和尚叔叔对他的冷淡,所以他此时只是看了眼萧白夜与那群鬼魅缠斗的身影,为了怕灵机掐断子母虫联系,便硬着头皮开始寒暄:

    “吃了吗?”温清流说。

    咦,这个打招呼的方式好像有点耳熟?

    阿飞不知怎的也嚎了一声:“嗷呜~”

    萧白夜侧身闪过一只鬼魅的袭击,妖刀劈下,瞬间将另一只鬼魅劈成两道黑烟,萧白夜这才得空瞥了小道士一眼。

    吃了吗??干嘛??招呼客官上菜呢??!!

    但他没说话,抡起拳头就是揍,越来越多的鬼魅从第一道门里涌出来,揍不完似的,虽然并不危险,却缠得他根本脱不开身,原本想要跟灵机说的话在脑子里拧成了一股麻绳,越缠越用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和尚拧眉。

    噼里啪啦砰砰砰嗷呜——

    吵得要死,还有只小奶狼在叫。

    干啥呢?

    灵机直接无视了小道士的招呼,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小道士看了一眼萧白夜,不知该怎么回答。

    死狐妖看样子,好像也不想让和尚叔叔知道他在打架。

    小道士便说:“死狐妖……他在嘿咻嘿咻。”

    萧白夜喘着粗气:“……”

    再这么让这个小萝卜头道士说下去,没准儿一会儿就得嗝屁嗝屁,萧白夜抽空从小道士手里夺过母符,踹开一只挡道儿的魅,对符箓那边儿的灵机喂了一声。

    “喂——”

    少年朗润的声音传了过来,正喘着气。

    老和尚摇着蒲扇不语,坐等看他小徒儿灵机的反应。

    只见眉目清清冷冷的灵机,听到这声音后脸没什么变化,还是咱们至高无上话不多的老祖,说出的话却出卖了他,他答了一个驴头不对马嘴的字儿。

    灵机:“哦。”

    老和尚登时差点儿重新被这个字儿给气回病榻上!

    哦什么哦!!!!!!!!!

    这个时候不应该说些“亲亲小宝贝儿”,“我的小心肝儿在啊”之类的小情话吗!!!

    您这样哦哦哦!!!公媳妇儿会理你才怪!!!

    可是灵机从来不会说小情话,每次说之前都要绞尽脑汁地想,也可以说只有在被灌醉了的时候,他才会开开窍,耍耍流氓,其余时候,他面对发情的公狐狸,一律都是很克制

    ——很呆。

    比如这个时候,萧白夜在子符对面儿笑了两声儿,边喘息着边问了句:“吃了吗?”

    灵机盘坐在蒲团上,眼也没眨一下就道:“没,吃。”

    看上去好像是再正常不过的寒暄。

    老和尚却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坐在灵机对面抽着嘴角,乖徒儿,好祖宗,您老人家……可打了诳语啊!!!

    晚上为师的锅巴炒得再糊,您也是吃了一盘儿豆腐的吧!!

    没吃!!!吃饭时众目睽睽!!您好意思说!!!

    去他老娘的回光返照,老衲真想这么一了百了,直接去了!!!

    老和尚坐在小和尚对面,老脸一时阴一时雨,一时又好像晴天霹雳。

    抬头一看,好家伙,旱了大半年的天儿终于有了隐隐降雨的趋势,也不知是不是老天与自己一样,被谁气到想哭。

    灵机并不是故意打诳语的,可是一跟萧白夜说话吧,他便彻底忘了“自个儿晚上吃过豆腐了”这件事儿,话都是随缘说。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诳语打都打了。

    灵机只得又补充了一句:“吃,了。”

    萧白夜刚揍完一只魅,听了灵机的“吃了吐”,差点儿乐到捧腹,不过他还没笑出声儿来,就发现身边仿佛无穷无尽,打不完的魅,在一瞬间化为了无数黑烟,竟然全部消失无踪。

    奇了。

    四周很静,静得可以听见阿飞喉中的嘶吼。

    还有一声极其轻微地推门声。

    第二道门缓缓被推开了一个小缝隙,小半张白的让人难以置信的脸露了出来,她用没有焦距的瞳孔注视着门外的某一处,定在了一个点,嘴唇咧到了耳后根。

    “嗷呜~”

    阿飞已经从小道士腿上溜了下来,不顾一切地朝第二道门冲了过去。

    小道士喊道:“阿飞——”

    他没有想到阿飞竟然会跑的那么快,几乎一瞬间就消失在了第二道门的门缝里。

    萧白夜拽住小道士的衣后领子,将他给拽离了地,左手扔了那道应声母符到半空,蹭蹭燃起一道火焰。

    符箓燃尽,掐断了联系。

    萧白夜对温清流道:“别着急,我们先去看看。”

    萧白夜这话并非是安慰小道士,而是他觉得刚才那只鬼魅的眼神有点儿眼熟,很奇怪的眼神。

    他顺着那个刚好一个婴儿大小的门缝儿看了过去。

    里头漆黑一片。

    ……

    母符被萧白夜瞎倒腾给烧了,子符自然黯淡了下去。

    灵机手里拿着那张符,将他叠好,收回了破烂儿袋里,老和尚则一直瞪着那道符。

    看你把这公媳妇儿给惯的,切断联系招呼都不打一个,都要惯上天了!!

    老和尚脸色发青:“这就聊完了?”

    灵机收好点头:“完了。”

    老和尚:“亲亲小宝贝儿呢?我的小心肝儿呢?您倒是说呀!”

    灵机道:“师父,少说,多做。”

    世人都说谈情说爱再简单不过,佛法拗口,经文也难念,对灵机来说,说小情话却比念经难多了。

    他一开口就结巴。

    少说多做,这还是老和尚教的道理。

    好吧。

    老和尚哑口无言。

    老祖就是老祖,哪怕对谈情说爱一窍不通,也不是一般人能糊弄得了啊。

    是时候拿出点儿看家本事了!

    老和尚摸出了那本儿《色,既是空。》,端在手里。

    当着灵机的面儿,直接翻过了“驭他十八式”,跳到了正文部分。

    “咳咳!驭他十八式,第一式——”老和尚清清嗓子,脊背突然绷得笔直,中气十足道,“只要脸皮够厚,就没什么破不了的戒!”

    破戒,是一门学问。

    有僧者将五戒三毒奉若天规,断念断情断了命根儿也要去守,殊不知老祖也有守不住的戒。

    遇见心上人的时候,结巴的每一个字儿,都是在表白,我喜欢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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