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机与他的师兄们牵着花驴子回山,刚迈入鸡鸣寺的的禅院儿, 就看见了老和尚在给院儿里的那棵梨树浇水。

    拎桶搁在地上, 老和尚拿着瓢,不时观望几眼落下的枯叶, 摇摇头。

    “你怎么又瘦了!”

    老和尚一巴掌, 拍在了树干上,像是在跟相交多年的老友打招呼。

    他舀水浇树, 上上下下, 精神抖擞,完全不像是卧在病床许久的模样。

    灵三跟灵六瞪着花驴子,死命瞪。

    你这驴子好歹也是在我们鸡鸣寺长到老的,头上长毛儿也就算了,怎么还打起诳语来了!

    师父他老人家看起来身子好着呢,再活个几十年都不是问题,哪有你说的遭逢大敌,缠绵病榻了!

    花驴子则是瞪着老和尚, 疯了似的往后踢腿儿,挣开缰绳, 溅了灵三跟灵六一身黑泥。

    装的!都是装的!

    老不死的平时装做世外高人也就算了, 临到死了还装模作样, 在徒儿们面前承认你要不行了有那么难嘛!!!

    只可惜, 花驴子的咆哮一般人是听不见的。

    灵三跟灵六只当花驴子是尥蹶子玩儿, 反正以前也没少尥, 所以他们回寺之后只是给老和尚拜了礼, 便把花驴子栓好,回僧舍换衣服了。

    水是后山的清泉里打的,清澈,还很凉。

    老和尚捋着胡子点点头,从木桶里舀水,正准备继续浇树时,手里的瓢就给人拿了过去,

    灵机接过水瓢,舀起一瓢水,“师父,我来。”

    老和尚吹胡子瞪眼。

    你来就你来吧。

    他便索性往梨树上一靠,看着灵机忙活,还指挥来,指挥去,语气是中气十足。

    “树不能这么浇,你得温柔些!”

    “那边儿的叶子都黄了!落了!待会记得扫干净!”

    ……

    到了暮鼓时分,老和尚总算是没再瞎指挥了,反而是亲自下厨做了一顿难吃至极的斋饭。

    全桌就黑白俩色。

    糊成锅巴的炒白菜,还有一碟白豆腐。

    灵三尝了一口就皱眉:“师父,你不会是想毒死我们吧!”

    灵六大概也能猜到这菜的难吃程度,便专注着埋头扒饭,“师父别夹!我要吃不完了!”

    于是老和尚只能保持着自认为人畜无害的笑容,去“毒害”灵机。

    他给灵机夹了一筷子豆腐。

    “谢师父。”灵机伸了饭钵儿去接。

    老和尚对这一声声的“师父”十分满意。

    灵六如今是十分想念从前他们师兄弟七个齐聚一堂时的斋菜,但又不敢表现出来,毕竟师兄弟下山七个,现在回寺却只剩了他们三人,要是说出来,师父伤心该如何是好。

    可灵三却没那么多顾虑,他是个直性子,为了能少咽下几口难吃的斋饭,他便三两下就将师兄弟们这段时日在山下的所见所闻讲了出来。

    什么大师兄打了诳语,骗了我们,去当道士啦!

    二师兄刚下山就对一位姑娘动了心,一起逃荒去啦!

    五师兄觉得师父赠他的屠龙宝刀激发了他杀猪的潜力,便还俗转业去当屠夫啦!

    小师弟最厉害了,他被山下那些百姓叫做小圣僧啊!小圣僧!就是老祖们从前的称号,大家都抢着给小师弟送礼呢……

    ……

    诸如此类,灵三描述得绘声绘色,老和尚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

    听完,还没忘了发表意见:

    “老大当道士也好,道士还能娶媳妇儿,有啥不好的……嗯也是有不好的,道士没我们和尚厉害啊!”

    “老二跟姑娘私奔去了?那不行,老二小时候为师就帮他看过面相,克妻啊!他早晚得回来的!”

    “老五杀猪嗯……为师早就看出了他不是什么好娃娃,当了屠户都不知道送点儿猪肉回来孝敬师父!”

    老和尚许是活的久了,看得开,年轻时风浪也见过,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也没什么想不通的,甚至听到灵一弃佛从道时,他仍旧是笑着的。

    听到灵机被称为小圣僧时,他的笑容更大了。

    笑着咳了一声。

    “咳。”

    ……

    一声“咳。”

    旋即,是收不住“咳咳咳咳咳咳……”

    灵机走到禅院儿里时,就看见老和尚盘坐在梨树下咳嗽,咳得青筋直颤。

    灵机拿着个蒲团走了过去,“师父。”

    搁下蒲团,坐在了老和尚的对面。

    老和尚像是给人窥见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咳嗽声儿顿时被两声哼哼嗓子给清了过去。

    灵机看出了老和尚掩饰咳嗽的窘迫,便道:“是您说心中有不明的事,便要来这梨树下入定的。”

    老和尚是这么瞎说过。

    他说:你有不明的理,去那梨树下喂一晚上蚊子便知了!

    不过他这辈子瞎扯的犊子太多了,他自己都忘了。

    老和尚笑得很僵硬,皱纹一褶,能夹死蚊子。

    “咳……那头母驴,专门跟我作对,我才躺床上两天,他就能溜达下山去把你们都叫回来,想当初把你们一个个不听话地赶下山,我可是赶了大半年呐……咳咳咳……”

    夏天快过去了,今夜亦是很难重现当年蚊蚋肆虐的盛况。

    灵机拍了拍老和尚的背:“人有生老病死,我知,师父不用瞒我。”

    老和尚咳嗽声顿了顿。

    老和尚快死了,老死的。

    哪有什么大敌,不过是年纪大了,上天要收回他这条老命,便派遣病魔先将他摧残一番,而后便轻而易举地将他打入轮回。

    “我就知道瞒不住啊。”老和尚突然扶着梨树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毕竟您都是死过一次的了。”

    灵机怔了怔,老和尚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匍匐叩拜,头点着泥地,老和尚唤了一声:

    “老祖。”

    这一声,让灵机忆起了当年饮光殿座下无数信徒的虔诚呼唤。

    他们为了自己,将梵音篆成经文,碎石垒成高塔。

    一盏长明灯,燃了数百年,从来不敢熄灭。

    种种恩情,无以为报。

    灵机看着老和尚佝偻的脊背,亦朝他一拜。

    “多谢师父养育之恩。”

    ……

    话都摊开了说,老和尚此时是回光返照,能说话,还不用躺着,自然要多说点儿。

    他喋喋不休:

    “白马寺那群老不死的能猜出来您的身份,我就不能猜出来了啊,啧,老祖可是被我养大,在我们鸡鸣寺长大的,他们白马寺算哪根葱啊!!”

    老和尚听了灵机他们一行和尚的下山见闻,对白马寺这段儿最为不屑。

    灵机觉得老和尚定是与“白马”这俩字犯冲。

    也是,老和尚大半辈子都困在鸡鸣山里,总要给自己整点儿死对头,每天光是在脑海里把那些死对头挨个虐一遍就能消磨掉不少时光,解闷儿。

    “咳咳,等等啊。”老和尚一通咒骂完毕,便让灵机在梨树下等着,他转身便挪着脚步去僧舍里端来了一个宝贝疙瘩。

    叫宝贝疙瘩是因为老和尚像捧个宝贝疙瘩一样地捧着,其实是个不怎么起眼的小木匣子。

    木匣没锁,老和尚打开,里头乱七八糟的东西登时一览无遗。

    什么小孩儿掉的乳牙啊,剃度前留下的最后一缕毛儿啊,不知有什么用的梳子啊,甚至还有一枚破碎得不成样子的鸡蛋壳。

    “这些都是你与你师兄们小时候的玩意儿。”老和尚突然拈起了那枚蛋壳儿,对灵机道,“这个,就是你的出生证明。”

    灵机盯着蛋壳,严肃道,“师父,这是鸡出生的壳。”

    灵机是被老和尚拉扯大的,因此也早就习惯了老和尚没个正行,说话前总爱拐弯抹角地瞎扯一通大道理,他静待下文。

    谁知老和尚突然猥琐一笑,老脸往下扯扯,都能跟发情的花驴子凑一对儿了。

    老和尚盯着灵机过分英俊的脸,笑道:“媳妇儿,找了吧。”

    灵机耳间一红,点点头。

    老和尚笑道:“是总偷瞄你的那个?”

    灵机道:“公,公狐狸。”

    老和尚十分满意灵机的小羞模样,这天下之大,除了老祖的媳妇儿,也就老祖的师父——老衲!

    能亲眼目睹老祖害臊结巴说不出话的模样了吧!

    “公狐狸好哇,公狐狸比母狐狸好多了!”老和尚继续问:“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床上了没?”

    灵机不会说情话,也没与人谈过情,一时间也不知这程度该怎么形容。

    只得嗫嚅着嘴唇道:“上,上了……”

    老和尚自顾自说,“上了就好,没上你就霸王硬上弓,媳妇儿嘛,你给他收拾一顿,他保管服服帖帖的,跟你跟得死心塌地……”

    老和尚滔滔不绝,灵机这才说完剩下几个字,“摸,摸了,几下。”

    组装起来:上床摸了几下。

    这叫上床吗????!!

    老和尚很无奈,肺都差点咳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灵机替老和尚捋捋背,轻声道,“师父,徒儿……只是单相思。”

    老和尚咳得眼歪嘴斜,却突然笑了:“咳,单相思?”

    灵机点点头。

    老和尚眼中冒光,顿时像是找到真正的自我人生价值。

    价值么,养育老祖,这远远不够。

    在佛法方面,老祖佛法无边,自个儿有自知之明,也没那个胆量称人师。

    可论起说起谈情说爱,老祖就是个一根筋,小结巴,自个儿的价值就出来了。

    老衲年轻时纵横花场多年,可以教老祖谈恋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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