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哼!”

    萧白夜道:“没看法?没看法那我走咯。”

    小道士这才幽幽地抬起头, “阿飞不是人,那我肯定不理他!不救他了!至于那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狼妖……”

    萧白夜看小道士摸了摸自己身后一直背着的木剑,然后十分坚定地对自己说,“我肯定会亲手杀了他!!!”

    萧白夜一愣。

    玩具剑也能杀人啊?

    不过瞧着小萝卜头道士眼带杀气,萧白夜想起了那个小道士一剑戳穿王员外心窝儿的晚上, 嫉恶如仇, 要是把这萝卜给惹怒了,没准他还真会斩妖除魔一番。

    毕竟这小奶娃不仅是个萝卜, 还是个小道士。

    萧白夜正思来想去, 此时却突然被辛友渡猛地一撞,竟是一道天雷从破开的天顶上劈了下来, 石砖疏疏往下落, 砸得现场一片混乱,而罪魁祸首辛瑜则是拿着剑一脸冷漠地站在原地, 与天狼对峙。

    萧白夜心道不好。

    他知晓阿飞是逆天所诞下的小狼崽子,人与妖的结合, 本就不容于世,出世之日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道天劫方可存活。

    可天狼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阿飞在出生之日成功避开了天劫, 后来便一直藏身于这天枢阁之中,这也导致了干旱降世, 祸及百里, 半年来一直无雨可下。

    萧白夜本来此次来的目的, 就是为了把那本该受天打雷劈的小狼崽子给拐出去天枢阁去, 待他在外头劈上几道雷,淋上一场雨,渡完劫,大玄恢复了风调雨顺的太平日子,他的任务也便是算完成了。

    可目前这个状况不对呀。

    看见辛瑜抱着阿飞,一手持剑,随时都有从这风雨飘摇的高阁上跳下去的趋势,萧白夜当机立断,退去一身伪装,一个蹿身,冲了出去。

    因为方才的剑舞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再加上辛瑜一直提防着天狼,所以对萧白夜这道突如其来的黑影倒是防备不及,萧白夜往她身侧一撞,一捞,便成功地把阿飞捞在了怀里。

    萧白夜道:“喂喂喂,有话好说,万事都有解决的办法,寻什么死啊?”

    周围混杂着无数的叫喊声,辛瑜在下落的泥灰中抬眸,看了萧白夜一眼。

    一块下落的石砖砸上了她的眼皮,连着眼皮的眼珠子顿时被砸的稀烂,迸出了几道浆水。

    在这一个瞬间,萧白夜才想起来,辛友渡曾经说过,他的师姐,早就已经死了。

    “师姐!”辛友渡大喊了一声。

    辛瑜对于周身不断坍塌的高阁却全然不理会,只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默默朝东方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时,她的四肢与脖颈处被缝合的线痕已经开始断裂,她整个人就像是一具裂开的木偶,被下坠的重石砸的支离破碎。

    嘴唇开合,她好像说了句什么,萧白夜没看清。

    辛友渡却愣在了原地,眼泪哭不尽似的,急的萧白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走,这里要塌了!”

    天劫,是避不了的。

    丹炉直接被劈碎,有狼人活活被砸死,四周突然变得漆黑一片,只在雷电闪过之时,能够看清周围的状况,萧白夜把黏在原地似的的辛友渡往楼阁外一抛,也没空管他会不会摔死,就开始往回跑。

    不好,那个小萝卜头道士还被与那些尸体一起被困在囚笼里!

    小道士在尸体堆里傻了眼,身边儿都是四散而逃的狼,根本没人把他从牢笼里放出去,就算目前的囚笼还算结实,坍塌下来的木梁石头也不至于砸死人,可要是再多耽搁一会,等这座高阁全部坍塌下来,定会将小道士砸得粉身碎骨!

    萧白夜连看都没看到小道士的影子,就被四散奔逃的狼人给冲晕了头,他想往里冲,可狼群们却在往外挤,连带着天枢阁中这么多年被国师囚禁着的数不清的妖物,也跟着疯了般地往外冲。

    萧白夜就这样被挤出了高阁,重重地落在了天枢阁外皲裂的那片土壤里。

    在这个瞬间,一道巨雷劈下,天崩地裂。

    萧白夜回头时,看着眼前犹如一头凶兽般的高阁在雷光下,从最顶部开始,轰然欲坠。

    “狐兄!别过去,危险!!”

    “嗷呜~~~~”

    辛友渡的叫喊声,阿飞的狼啸声,在这高阁崩塌的一瞬间几乎同时响起,萧白夜耳中突然长鸣一声,便什么也听不清了。

    他只知道,若是自己不在这个瞬间冲进去,那个长不高的矮萝卜小道士,必死。

    却在此时,一道高亢的狼啸声贯彻天际。

    嗷呜——

    似乎是在回应阿飞的狼叫声,这声狼啸萧白夜十分熟悉,他曾经无数次听见这狼啸时,都想提着妖刀冲过去,将那啸声的主人连同他手下的杂碎一道儿,剁个稀巴烂。

    满月,本是与狼打架的好时候,而此间的满月却被团团的乌云所遮蔽,雷电齐鸣,倒让这声狼啸显出了些悲凉的意味。

    狼啸声毕,高阁也最终轰然碎裂。

    在天枢阁崩裂前,一道灰不溜秋的小身影被人从高阁中扔了出来。

    小道士呆愣着瞪着眼珠子,眼中尽是对劫后余生的诧异。

    萧白夜拎着小道士的后领子。

    “萝卜头,你没死啊。”

    ……

    狼群聚集,雷电化为长啸。

    “狐兄,这天劫我们该如何应对啊!”辛友渡急急地追问。

    虽然说一开始他们的目的就是把阿飞偷出来渡劫,可是一想到要把这么一个半岁的大的婴儿,放在雷电下劈上九九八十一道雷,未免太过残忍。

    他连手里的最害怕的耗子都不忍心扔出去摔死,更别说看一个婴儿被雷劈了。

    萧白夜抱着阿飞,脚步仓惶地躲过一道斜劈下来的雷光。

    “渡劫,本就是如此,这本就是半妖该历的劫,如果这些雷没有劈到妖的身上,是不退去的。”

    正说着,又一道雷落下,像是在试探,被雷光轰过的土地顿时化为了一片焦土。

    “那该如何是好啊!”

    辛友渡急的快要语无伦次了,便见着萧白夜突然停在了原地,他抱着阿飞,躲也不躲,只是笑了笑。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也渡过一次天劫。”

    雷光闪过,映着他湛蓝色的眸子。

    辛友渡看见雷光下的玄衣少年将狼崽子抛在了身下,而后以左肩,生生扛下了一道雷击。

    被雷劈过的土地都化为了一片焦土,可以想象这一击的威力,要是劈在普通凡人的身上,那人早就成炭了吧!

    辛友渡看见萧白夜的左肩处登时被劈得焦黑,而后者被劈得踉跄了两步,最终只是轻描淡写地微微皱了皱眉。

    好疼。

    萧白夜回忆起来。

    这种疼,比被萧娘子打屁股要疼上千万倍。

    比断尾还疼。

    萧白夜出生时确实也历过一次天劫没错,可不知那会儿是不是年纪太小,对这种疼,他竟然一点儿印象都没,只是后来在萧娘子偶尔的叙述中所得知,自个儿曾经渡过一次劫,至于怎么渡的,如何渡的,则语焉不详,充满了传奇色彩。

    ——像极了那些撰写传奇话本儿的先生们所编纂出来的玩意儿。

    左肩一片麻木,将萧白夜原本要生生硬抗下天劫的雄心壮心给击得一片粉碎,以至于他突然蹦出了一个念头。

    我真的渡过劫吗?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通,被劈得发麻的身子便被人重重一推,接着一个浑身浴血的灰衣影子,在下一道天雷劈下的空隙间替代了萧白夜的位置,将身下的婴儿给牢牢护住。

    萧白夜抹着脸上的泥站起来,看见天狼冲他笑着动了几下唇。

    “谢谢你,狐崽子。”

    原本脸上狰狞的刀疤,都因为这一笑变得柔和起来。

    下一刻,第二道天雷呼啸而下。

    天劫不愧是天劫,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致命,仿佛每一道劈下时,老天爷都毫不留情地想要将这个不容于世的半妖给劈得粉碎。

    可包括萧白夜在内的众人眼前,只能看到一个宽厚的灰衣男子背影,他将怀中幼儿护在身下,哪怕是皮开肉绽,手臂碎为焦炭,他的位置也不曾移动一分一毫。

    萧白夜刚挨过一击,知道被雷劈会是个什么滋味,更别说天狼已经挨了那么多下。

    空气中弥漫起了一阵焦糊味儿。

    温清流走到萧白夜身边,问了句。

    “他在做什么?”

    萧白夜低头看了看小道士的脑勺,上头的道髻乱得要命。

    “他在给他儿子挡天劫。”萧白夜回。

    温清流:“为什么要挡。”

    萧白夜:“因为他爱他儿子。”

    温清流沉默不语,就在萧白夜以为这个小道士已经放弃追问之时,小道士在一个电光焦灼之际,又开了口。

    温清流:“那他……为什么要救我。”

    萧白夜盯着黑夜之中无数狼人的身影,他们人身,狼面,将他们的天狼大人与少主围在一处,对月祈祷。

    其实哪有什么为什么,只是有的时候想做一件事,便去做了,若是非要寻个由头……

    萧白夜对温清流道:“那大概是他比较喜欢小孩儿吧。”

    小道士抬起头,满脸写着不相信。

    “你怎么知道!!”

    萧白夜嘁了一声,不相信就不相信,不信我也懒得告诉你。

    萧白夜不答反问:“要不你叫我一声狐狸叔叔我就告诉你呗?”

    狼是一种群居动物,性子冷,残暴嗜血,若是与谁结了仇,必定要百般讨回。

    萧白夜虽然看天狼不爽很久很久,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也有一百多年了,每逢听见狼啸,他便要去挑衅挑衅,找天狼打上那么一架,可此时面对这么一只爱子心切的狼,他却突然觉得这个对手可敬起来。

    小道士叫叔叔自然是不可能叫的,只叫了一声,“死狐妖。”

    萧白夜哼哼了两声儿。

    小道士这才继续开口:“你知道吗,在那座高阁崩塌时,天狼把我扔了出来,他本来也可以出来的……

    可是我看见他又拼尽全力地冲了回去,在丹炉爆炸前,夺出了那枚血祭到一半的丹药,服下,我当时还在想,他要干什么?增强体质有那么重要吗?命都没了,要体质做什么?”

    增强体质要做什么?

    萧白夜没说话,只是凝视着那个身板宽厚的灰衣身影。

    他为了什么,一切不言而喻。

    ……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劈下,雷电退去,风雨欲来。

    四周已经响起了稀稀落落的啜泣与哀嚎。

    嗷呜。

    嗷呜。

    嗷呜。

    是天狼剩余的手下在低低呜咽。

    天狼被劈得浑身焦黑,已经没了人样儿,四肢一动便咯吱咯吱地响,眼看是活不成了,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给身下的婴儿透进了点儿新鲜气儿。

    “嗷呜~”

    阿飞嘬着手指头。

    阿飞总不喝奶,他喜欢道法剑术,不喜欢妖,这点儿,跟他的娘像极了。

    这时,一个持着木剑的小道士走了过来。

    天狼已经来不及想什么人妖殊途,那都是他编出来骗辛瑜的狠话,现在他知道自己就剩了一口气,便一定要在死前给自己的儿子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可怎么是这么一个小鬼。

    天狼的双手已经被劈成了炭状,刚才那么一挪动,便将他所剩无几的气力消耗殆尽,此时别说是一个小鬼,连一只老鼠都能踩死他。

    天狼气若游丝道:“救……吾儿……”

    温清流持着剑站在原地,对他的托孤不看也不理,闭上眼睛,复而又睁开,好似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天狼听着眼前半大的小鬼头持着一把木剑,用稚气的嗓音朗声念道:

    “我温家少儿习道,以木为佳,上斩奸佞!下驱妖魔!”

    这句话一出口,便像是死刑宣判一般,斩断了天狼心中所有的念想。

    什么儿子,妻子,家庭,道行,所有所有,如同焦炭般的四肢一样,全部在他的眼前被雷劈为一地齑粉。

    原来是驱魔温家人。

    上斩奸佞。下驱妖魔。

    那便动手吧……

    天狼闭上了眼。

    剑锋划过耳际,天狼听见了一道破空声。

    嘎嘣——

    当他用最后的气力睁开双眼时,就看见了一个半大的幼童,高举木剑。当着乌云蔽月的夜空,将手中的木剑狠狠折断。

    凸起的土包横插着一把断成两截儿的木剑,剑冢降世。

    小道士扔了木剑,有点笨手笨脚地将阿飞抱在了怀里,接着居高临下地盯着天狼的眼睛道:

    “从今以后,我已不是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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