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需以小孩子说的话并不作数为由, 轻巧避开这个问题, 毕竟时隔久远, 即使南卡直接说不记得, 也不会有人怪她,可她却点头欣然承认了。

    “是, 我是说过最喜欢你了, 就像喜欢雪那样。”

    盈润的唇瓣轻启, 她唇角的笑被浅白的日光染上了一层模糊的光影, 看得白无络微微发怔, 他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等着她解释说自己只是在开玩笑, 而后嘲笑他难得一见的幼稚, 没想到, 片刻的静默过后她接着道:“直到现在,我还是最喜欢你了。”

    情绪能复杂矛盾到何种地步, 他心下虽无比希望她说的是真话,但双眼却直直望进她澄澈的眸中, 想找出她在说谎的痕迹。

    他白无络, 何曾如此不自信过。

    “小的时候, 我很羡慕我哥哥, 他有特意从贵族中挑出的几个玩伴陪着,不像我, 身边没有年纪相仿的贵族小姐, 侍奉我的又都是些年长的家奴, 再加上我爹不许我和府里的小奴隶一块儿玩,那时的我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后来你来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几次跑去求我爹认你做干女儿,为的就是能让你一直留在我身边。”

    时至今日回想起初见白无络时的情景,南卡仍是能从蒙上了尘埃的记忆里,感觉到那时的激动心情,一想到这些,她一不留神就戳中了白无络的痛处,在他满含怨念的眼神提醒下,她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继续往下说。

    “幼时,一日里有大半的时间都是你在陪着我,你会听我说话,会让我给你梳辫子,我怕打雷,每逢雷雨夜,你便会过来哄我睡觉,你脾气虽不大好,但对我却总是有求必应……这些我都记得,所以小白,我说我最喜欢你,并不是在骗你,但是……”

    白无络唇边泛起一丝苦笑,诚如他所料,一个已经有了心上人的女子,总会在这种令人感动的话的末尾加上个“但是”。

    南卡皱眉沉思了一会儿,试图用一种委婉的方式道出她的想法。

    “但是,我对你的喜欢和对迦罗的喜欢不一样。这么跟你说吧,你长得真的特别好看,是那种让人一见便叫人惊叹的长相,可就算你此刻一丝/不挂的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仍能泰然自若的坐在这里。因为我对你太熟悉了,熟到了即使旅店里剩下两间房,我还是会为了省下一点影子,跟你挤一间房的程度。可迦罗……他不一样,他要是不穿衣服出现在我面前,哪怕只是不着上衣,我也会心跳加速鼻血横流,然后一面捂着眼睛提醒自己非礼勿视,一面从指缝间偷看他……”

    发觉南卡越说脸越红,白无络挑眉抬手用力敲了敲她的脑袋。

    她吃痛的往后一缩,捂住脑袋认真道:“话本上说,没有欲望的喜欢,只是朋友间的喜欢,有欲望的喜欢才是男女之情。”

    “你不必搬出话本里的东西来搪塞我。”

    白无络三两下拨开南卡挡住脑袋的手,替她揉了揉适才敲过的地方,“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不在乎你对我是哪种喜欢,只要你心里仍有我一席之地,就说明你并未将整颗心给了他,照此看来,我也不是毫无机会。”

    “我……”

    白无络眸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在南卡张口的那一瞬,旋即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

    晌午时分,天际多出几团沉灰的云团,不偏不倚将日光遮住。

    迦罗引着迷路的朗仕珍回到了西苑附近的走廊。

    “来了几次,仍未能认全土司府的路,真不知是我记性太差,还是这土司府太大……幸好遇到了你,否则我今日就回不到西苑了。”

    虽说是带路,但迦罗始终和朗仕珍保持着五步以上的距离,他走得飞快,朗仕珍步子小,几次险些被他甩下。

    穿过一片氤绿的松树林,雅致的庭院赫然现于眼前。

    迦罗停下脚步,面无表情伸手指向前方:“穿过这座庭院往北走,便是西苑。”语毕,他转过身正欲离去,身后忽然响起温软清脆的声音。

    “你要回议事厅么?我劝你还是别去了,土司大人与白巫师在一起的时候,肯定不希望被外人打扰。”

    朗仕珍精致的面庞上挂着清浅的笑意,那笑意似受了化雪天气影响一般,隐隐溢出几丝寒意。

    听出她话里有话,迦罗微微皱眉,连头也懒得回便冷声道:“我去何处,与你无关。”若不是清楚南卡对她有些愧疚,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为她带路。

    疾步绕到迦罗跟前,朗仕珍意味深长的笑道:“此时去议事厅,就不怕坏了她与白无络的好事,被她讨厌么?”

    “你果然对我主怀恨在心。”迦罗神色阴沉,语气森然。

    朗仕珍哑然失笑,反问他道:“恨一个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人,有什么不对么?”

    “我主给过你爹机会,是他自己顽固不化,选择服毒/自尽。”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感谢她了?要不是她决定废除奴隶制,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无法反驳朗仕珍的话,迦罗垂眸,淡淡道:“带兵攻城的人是我,你可以恨我,她废除奴隶制是为了拯救西蕃的奴隶,她没有错。”

    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朗仕珍不自觉笑出声:“恨你做什么?你和我一样可怜,不对……”

    她摇了摇头,凝目看着迦罗:“可怜而不自知,其实,你比我还可怜。”

    “你说完了么?”迦罗脸上半点怒火都无,他并不介意朗仕珍这么说他,只要不提及南卡,他的情绪就很难有什么起伏。

    朗仕珍神情悲戚,两眼空洞的望着不远处的庭院,轻叹了一口气:“我有话同你说,是关于白无络的,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若想听就随我来。”

    繁茂苍翠的松树,为这荒芜的冬日带来了一丝生机,行至庭院的凉亭内,朗仕珍趴在石桌上,看着几步开外的迦罗笑了笑。

    在她道出那夜,是白无络给朗仕土司下了致人神智错乱的药,才会让他胡言乱语,成为南卡第一个开刀对象的真相后,迦罗的身形明显一僵。

    他怔愕并不是因为白无络的行径,而是因他突然明白了白无络对南卡来说无可替代的原因,这原因令他顿时倍感绝望。

    像他这样只会听命于南卡的人,拿什么去和每次都能在南卡动手之前,为她铺平道路的白无络比。

    一时间,有只名为嫉妒的丑陋野兽在心底疯狂吼叫,想要跳出来将他撕碎,而他除了捏紧拳头,傻站在这里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见迦罗脸色发白,以为他是在默默谴责白无,朗仕珍敛了笑意,直起身缓缓道:“迦罗,你信么?我所经历的事你早晚有一日也会经历。布萨南卡根本就不喜欢你,她在利用你,利用你的奴隶身份为她征战,因她知道全西蕃的奴隶都在盼着能有个他们自己的英雄,这个英雄必须是奴隶出身才符合他们的期待,等废除奴隶制之后,失去价值的你就会被她丢弃……”

    “是白无络让你来告诉我这些的?”

    “白无络……呵,他把我害成这样,我又怎么会再受他指使。”

    朗仕珍语调微微发颤,抬手扶额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她眼圈泛红,仰头看着迦罗:“我承认我很喜欢他,喜欢到连自尊都可以不要,正因如此,我才无法原谅他对我们朗仕家所做的事,但我不原谅他又如何呢?也许像他那么冷血的人,根本就不在乎我会不会恨他,他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布萨南卡一个人,在他看来,毁掉我这种主动送上门被他利用的人的人生,大概就和捅了一只蚂蚁窝差不多……我从没奢望过他会喜欢上我,我只想尽我所能的为他做点事,好趁机多见他几面,可没想到,最后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思绪飘回到数月前的那个夜里,白无络将她送回驿馆刚要离开,就被她拦住了去路。她怯怯地抓住他衣袖的一角,低声问他,是不是他在朗仕土司的杯中下了毒。

    他只是稍稍转过头,俊美异常的侧脸在月光下散发出淡淡的凉意:“我会当做什么都没听到,若想活着离开日光城,我劝你还是守口如瓶的好。”

    他想杀了她……

    不论先前他待她有多冷漠,她仍可以视若无睹的缠着他,但那一次不同,她看得出来,倘若那时,她再多说一个字,他便会真的杀了她。

    “若想找靶子震慑南境,他为什么不选比北境强不了多少的西境,偏要跟我朗仕家过不去呢?那夜你不在场,没有看到布萨南卡与白无络配合得有多天/衣无缝,一个给我爹投了毒还能云淡风轻的坐在那里,另一个佯装不知,言之咄咄逼得我爹身上的毒迅即发作,他们二人可真是天生的一对……”

    朗仕珍的话说到一半,就被迦罗突然投过来的狠厉眸光给吓得止了声。

    直至他不知何故倏然背过身去,她才敢接着往下说:“布萨南卡若真的喜欢你,早该销了你的奴籍,可你到现在还称她为主人不是么?凭你现在管理着这么大的护卫队,她完全可以封你为贵族,然后再同你成婚,而不是拿废除奴隶制做借口,迟迟不肯公开你们的关系。”

    冰凉的剑抵在喉间时,望见迦罗深邃眼眸中的腾腾杀气,朗仕珍像个胜利者一般笑着向他。

    “觉得我所言非虚,所以生气了么?

    迦罗的握剑的手陡然一颤,心脏没来由的抽痛起来。

    尽管他知道,朗仕珍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但她所说的话,却让他看清了一个摆在他面前的,无比残酷的事实。

    那便是,他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南卡的步伐,她是布萨土司,亦是他的主人,他只能在她之下的位置上待着,只要她想,她随时都可以不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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