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白无络出发去西境, 南卡亲自将他送出了城。

    回府的路上, 一阵寒风吹来, 空中霎时飘起了雪,纯白无垢六角形的雪花, 似柳絮那般软绵绵的落在南卡肩头, 她裹紧衣袍骑在马上, 举目远眺向白茫茫一片的纳拉草原。

    那一日白无络离去后, 南卡就没再没有见到过迦罗, 连白无络会代替他去西境的消息, 都是锁儿帮着传达的。

    迦罗搬回了兵营, 这是南卡在寝阁等了他一夜后, 从几个护卫口中得知的。

    这几日, 南卡前思后想自己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对,惹迦罗不高兴了。

    想着, 倘若迦罗是为换了白无络去西境的事,而搬离了土司府, 那他不会在还未得知这个变故前就匆忙离开, 所以他只可能是因, 先前白无络语出伤人后她屏退众人单独留下白无络的事而不高兴了。

    迦罗不擅长表达情绪, 这一点从他先前吃醋时,二话不说便将南卡绑了可以看得出来。

    只是这次与先前略有些不同, 明知白无络走后, 南卡一定会来找他解释, 他却避开了她,直接回了兵营,这说明他拒绝同她交流。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南卡听的那些话本故事里的男男女女,有八成都是因交流不到位产生误会,从而感情破裂的。

    而迦罗……连个“交流不到位”的机会都不愿给她,想到这里,南卡顿时觉得有些委屈。

    派锁儿去兵营通传消息时,南卡曾让她带话给迦罗,但锁儿才提到“小姐说”三个字,就被迦罗给硬生生的打断了。进入冬歇的兵营,着实没有什么可忙的,可迦罗却说他有事要忙,便匆匆离开了。

    这种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逐客令,纵是锁儿那样直爽干脆的性子都接受不了,一回来便跟南卡吐起了苦水。

    “你是不知道迦罗当时的脸有多臭!我好心替你去传话,他却一点面子也不给便打发我走了!真是气死我了!以后他就算再打回来什么稀罕的山珍野味,也别想让我帮他做一件事!”

    南卡唉声叹气的把头埋在卷册里,嘴里胳跟吃了十斤藏药丸似的泛着苦。

    连她传的话,都不想听,看来他是真的很生气啊……

    “要我说,这件事根本不是你的错,你是土司,朝会上出现那种两方起争执的情况,你肯定不能偏袒任何一方。虽然最后你是留下了白巫师不假,但那也是因为你了解他,知他定是有话要说才会那么做的!白巫师是谁?他一旦有话要说,十有八/九都是大事!作为土司的你能不留他么?若是当时,迦罗好好等着你将事情处理完,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锁儿将剑端插着的削了皮的苹果往嘴里送,语气里大有迦罗在没事找事的意思。

    南卡的目光凝在卷册上,脸上的神情也没出现太大变化,片刻后,她用指尖翻了一页卷册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朝会上,小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迦罗是靠着我的关系才会当上护卫队队长……这种话谁听了都不会好受,我想,他大概是将白无络的话听了进去,不愿被人说他是靠着裙带关系上位,才会故意躲着我……”

    锁儿无奈皱起眉,嘴里咀嚼着还未咽下的苹果,含糊不清的说道:“他本来就是靠着你的关系才会当上这个队长的啊,这又没什么!只不过是他有本事,还被个比他更有本事的人喜欢上罢了,这叫天时地利人和,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福气!而且,他若是怕别人说些有的没的,大可在下次征战时,做出些证明他能力的事来,用事实堵住悠悠众口。男子汉大丈夫,若因此就一蹶不振,还躲着不见人的话……那他便不值得你喜欢了。”

    南卡讶异的抬眸看向锁儿,迟疑着道,“或许……是我想错了,他在意的也许不是这个……”

    承认自己想错了,总比承认他不值得喜欢要好。

    “若是平日的你,早就掘地三尺将迦罗挖出来了,可现在你迟迟不肯过去找他,也不肯派人将他叫回来……你不会是生了气,打算破罐子破摔吧?不过,迦罗也是的,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就兀自缩到壳里……”

    “你才缩到壳里去了!”

    南卡愤然白了锁儿一眼,却见锁儿掩嘴不住笑了起来,“由此可见,你是个爱憎分明的人,生气归生气,该护的犊子却是一点也没落下。”

    将目光从锁儿脸上收回来,南卡又叹了口气,继续盯着卷册看得出神。

    半晌后,锁儿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卷册,狡黠的笑着道:“你看书看得可真够认真的,卷册都拿倒了,还能看得这么津津有味……”

    ……

    白无络临走前,请南卡代为照顾一下留在白府的白七,头一日去接时,白七将自己锁在房内,说什么也不肯出来,如此试了几次后,南卡也不再强求他跟她回府,只让白府的家奴好生照顾他便走了。

    不知为何,白七这孩子似乎一直都不太喜欢南卡,说不太喜欢,好像有些客气了,确切的说应该是讨厌才对,平素里他见了南卡,三回里有两回,都会躲在白无络身后悄悄瞪她。

    令南卡没想到的是,没过几日,白七就抱着自己的小包袱气鼓鼓的上土司府来了。

    “我师父寄来信函,说若我不在土司府住下,他回来后便会将我扔出府去……能不能给我一间离你最远的卧房,你按时派人给我送饭就行,我只叨扰你几日,等我师父回来了就走。”

    南卡哭笑不得的看着白七,他别扭的用一双小手紧紧的揪住包袱一角,始终不肯抬头。

    这孩子脾气虽不太好,却是真拿白无络当师父看的,他再不愿见到南卡,仍是因白无络的命令硬着头皮过来了。

    南卡将他的卧房安排在锁儿住所附近,还安慰了他几句,说白无络只是说笑,并不会真把他扔出府去,他一听便露出了古怪的神情,垂首小声嘀咕道:“若真这么了解师父,为何不跟他在一起,害得我跑来跑去……”

    安排好了白七,午膳时,许久未见的金朶突然到访,她一进寝阁便笑盈盈的过来给南卡行了礼。

    “前几日,我偶然经过西侧的庭院时,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事,听说土司大人近日心情不佳,便想着过来说与土司大人解闷。”

    断断续续听金朶说完她的所见所闻,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南卡面如沉水,用力抓着卷册一角,直至指尖泛白都没有察觉。

    “我怕他们发现我,也不敢走的太近,后来等那位近侍小哥走了之后,我跟在朗仕小姐身后,却发现她去了曲丁管家的别院。”

    寝阁内静了半晌,南卡望着金朶明媚的容颜,一双眼深寂如井。

    迦罗已数日未曾回府,一开始南卡以为他不出几日便会回来,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后,渐渐的,她连嘱咐寝阁外的家奴给迦罗留门的事都不再做了。

    猜不出他为何要躲着不见她,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心下既是盼着他回来,可又怕他回来之后,会说出诸如要放弃她之类的话,所以她也不主动过去找他,煎熬了几日下来,南卡早已精疲力尽。

    此刻,终于从旁人口中听到她一直想知道原因时,她脸色一白,霎时间觉得自己就像只沙岸上受烈日炙烤的螃蟹,根本不知要往哪里走才好。

    “你也觉得,我迟迟不销了迦罗的奴籍,是为了利用他的奴隶身份,好让他替我出战么?”

    南卡的语气淡漠,低垂着眼睑。

    察觉南卡有些失落,金朶抿唇一笑,立即转移了话题:“我还以为您会因我听到了白巫师和您的秘密,而治我的罪呢。”

    知道是白无络给朗仕土司投的毒,南卡并不觉得惊讶,她先前已觉出那天夜里,朗仕土司的表态透着蹊跷,如今她已知晓了白无络的身世,整件事连起来,她多少也清楚白无络对北境出手的原因了。

    西境与北境的实力悬殊相差不大,攻打哪边效果都差不多,可西境毕竟是白无络的故乡,不论他对西境人有多大的仇恨,都不会想看到南卡攻打西境。

    既要让南卡首战告捷震慑南境,又要确保西境不会遭殃,这样说起来,白无络也是逼不得已才对北境出的手,而且他已在南卡决定前,为南卡和他自己做了最好的打算。

    此事中,唯一让南卡惊讶的是,朗仕珍居然喜欢白无络,如此看来,攻破北境后,朗仕珍遭受的痛苦,就不仅是失去亲人的痛苦了。

    如今的西蕃格局动荡,这种时候,弱肉强食的法则便会凸现出来,非强则弱,若一味奉行中庸之道,就只有等着被人毁灭,这些道理想必朗仕珍都懂,她大概只是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才想将自己的痛苦加倍的还给南卡。

    征战只是手段,其目的是为了让西蕃子民拥有更好的生活,谁都没有想到,朗仕土司最后会选择自尽,若连这样的意外都要算到南卡和白无络的头上,那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南卡沉眸,缓缓起身朝金朶走过去,“事过境迁,就算此事被人知晓,也不会有人愿意为了个已经死了的土司而得罪我们,所以你不必担心这个,你只需回答我,是否觉得我在利用迦罗即可。”

    金朶眉头一皱,那锦帕掩着唇,略有些为难的样子。

    “这个嘛……我不是土司大人腹中的蛔虫,所以也不敢妄下定论,这位朗仕小姐定是知道近侍小哥极在意您,也极在意他的奴隶身份,才会故意说这些话来离间你们的关系,只是看近侍小哥当时的脸色,像是将朗仕小姐的话听进去了……我倒信您是真心喜欢他,可他……您也知他从前是个什么样子,对感情一无所知,甚至连喜欢都不知该如何表达的人,会听信这些,而后不知所措的避着您……”

    “原来,他也不能信我么……”

    金朶还未说完,就被南卡打断了,抬眼见南卡的脸色倏然暗了下来。

    她心下一惊,细思着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紧接着就听南卡说道:“想要什么,自己去锁儿处领吧,你帮我解了心中所惑,不论要什么我都会赏你的。”

    金朶摇了摇头:“您愿意留我和我几那个不愿归乡的姐妹在北苑继续住着,我自然也该做些事报答您,不过……这惑虽解了,但您脸上却看不出半点释然的样子,所以这赏赐我也是不敢要的。”

    “我未能释然并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将实情告知于我,赏赐还是照领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金朶欲言又止,踟躇了一会儿,才退了出去。

    金朶走后,南卡立即命人将迦罗叫了回来,传令的人将南卡的话原原本本的带到了迦罗面前。

    “速速回府,我有事与你相商,若你仍忙得不可开交,那以后就永远不必来见我了。”

    迦罗火急火燎的赶回到土司府,就直奔寝阁而去,然而等他到了寝阁后,却发现里间内,只有锁儿一人正在悠闲的喝着茶等他。

    “来了?”

    望着迦罗诧异的神情,锁儿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她在何处?”

    锁儿置若罔闻的转过头,懒懒的抬手指向南卡的案前:“小姐已拟了废除你奴籍的文书,就在案上,你自行去取吧,她的玉印也搁在一旁,她说你想要个什么官职什么爵位,自己写上去盖印就是。她还让我转告你,你若不愿意继续当这个队长,销了奴籍之后,你便不再是她的奴隶,想去哪儿都行,没有人会拦着你,她让我转达的我都转达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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