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九十二只女配
林嘉树在学校很低调, 平时也很少与人交流, 认识他的人不多。
就连他自己的班级, 因为他冷淡的性格, 也鲜少有学生愿意和他一起玩。
小孩子是最重面子的，吃了几次闭门羹以后就不会再去碰软钉子了。
他站在教室门口，眼神不善，周身的气质冷凝, 使他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淡漠的气场越强的散发出来。
就连冷成冰碴的声音听起来也颇有威严。
虽然他只有十岁，但却很老成。
他原本就是高年级，身高上也比这群一年级的小孩子大了一截。
低年级的小孩子对比自己大几级的高年级的学生有着天生的畏惧心理。
因此林嘉树刚一出现在教室门口, 乱哄哄的教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而他清清冷冷的声音也像带着千钧的重量一样砸在陈实的心上。
陈实有些害怕了。
他只是觉得这个新来的同桌好欺负, 而且也没有爸爸妈妈领着她上学, 被这样的人撞到在地, 他很没有面子。
他怕他的朋友们以后会瞧不起他。
可是......没想到她有哥哥, 而且还是高年级的......好吓人。
她的哥哥会不会打他？
如果打他，他就......就告诉爸爸妈妈！
好在林嘉树无意与陈实争执, 他逆着光走进教室，绕过陈实，弯下身子拉起还坐在地上呆滞中的林楚瑜，微皱了皱眉，伸手给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走, 我们回家。”他牵起林楚瑜的手, 解下她背上的书包拎在手里。
严肃冷漠的小少年的掌心却是温暖干燥的, 像一个小火炉。
路过陈实的时候,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下次，别再让我看见你欺负我妹妹。”
说完后，他拉着小女孩走出了教室。
而陈实，细细的小腿一直在止不住的抖着，显然已经极度害怕。
*
林家的车子没有张扬的停在学校门口，而是停在隔着学校小半条街的地方。
这是他们家一贯的作风，内敛低调，不与他人相争。
小少年右手牵着新鲜出炉的“妹妹”步伐平稳地走在街上，左手还在拎着她的书包。
坐到车上以后，林嘉树把书包塞回到林楚瑜怀中，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不知道为什么，林楚瑜总觉得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她大着胆子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小声问道：“嘉树哥哥，你生气了吗？”
“没有。”
骗人，你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虽然他也没有高兴的时候，但是那张平板的脸上哪怕有一丝的细微波动，林楚瑜都能敏锐的察觉到。
于是她再接再厉的问道：“嘉树哥哥，你在生我的气吗？”
他掀起眼皮，瞅了她一眼，又道：“没有。”
然后又合上了眼睛。
“......”好吧，果然是在生她的气。
可是他在气什么呢？气她什么？她有什么可惹他生气的呢？
一定不是因为自己吧。
难道是因为中午没吃饭心情不好没有力气而生气吗？
一顿吃不饱的话会心烦焦虑，这个她深有体会。
林楚瑜觉得差不多应该是这个原因了，遂继续问道：“嘉树哥哥，你中午吃饭了吗？”
眼皮下的眼珠转了转，小少年从鼻腔里发出声音：“嗯。”
林楚瑜狡黠地笑道：“你没吃。”
林嘉树这次真的全然睁开了眼，淡淡看着眉眼弯弯，笑成月牙的小姑娘。
虽然表面上波澜不惊，但是眼底却含着浅浅的讶异。
“我中午一直在食堂等着你去热饭，你都没去，你根本没吃饭。”她振振有词，有理有据，还有现实依托。
林嘉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从她的脸上移开目光，望着窗外的风景不再搭理她。
他不喜欢被人如此热切的关注，也不太想和她拉近距离。
反正她只是一个暂时住在他们家的人罢了。
不回答的话那就是默认了，他中午其实没吃饭。
闷葫芦。
林楚瑜在心里给他下了定论。
*
她本来以为自己知道了小哥哥的秘密，没想到回家以后，两个人将饭盒双双交给江嫂，林楚瑜故意在江姨面前打开盖子检查，林嘉树的那个饭盒却出乎她的意料。
居！然！是！干！干！净！净！的！
一粒米饭都没有剩下。
这不可能，热饭要排队的，她明明去的很早，他一直没出现过。
林楚瑜眯了眯眼，在想小哥哥是不是像宋言一样，把饭菜偷偷倒掉，做出一副吃了东西的假象。
宋言其实很挑食。
不爱吃豆类、不爱吃葱、不爱吃面食......
每次和她一起吃饭的时候都是偷偷把不爱吃的藏在米饭下面，最后剩下一点趁她不注意偷偷倒掉。
......
想远了。
浪费食物不是一个好习惯，最不可饶恕的是！他居然忍心倒掉肉类！
她流浪的那些日子有多么想吃一口温热的肉啊，心心念念那么久都没有吃上一口。
路过烤鸭店的时候只能干看着橱窗默默流口水。
他不吃......可以给她呀，反正都是要被解决，进到她的肚子里总比进到垃圾桶里面强。
进了她的口，肉也发挥了自己食物生涯的最后余热，对它也是一种圆满！
这样想着，晚上她和林嘉树两个人吃完晚饭，林楚瑜悄悄问江嫂，“江姨，您知道嘉树哥哥在哪个班吗？”
江嫂摸着下巴想了想，距离上次她替林嘉树开家长会的时间有点久远了，一时之间有点不太确定。
“嗯......”半天没想起来，江嫂只好道，“老咯，我都忘了。”
看到小姑娘脸上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江嫂立时就有一种愧疚感，觉得自己忘了这件事罪大恶极。
她猛地一拍额头，“少爷的成绩单上面有班级，我去给你找找他的成绩单！”
江嫂两下跑上二楼，在自己的房间一阵翻找，终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沓成绩单。
她一张一张的翻开成绩单，最后停留在其中一张上，说道:“四年七班，看看我这记性，半年多以前的事儿我都忘了。”
林楚瑜对那沓成绩单很感兴趣，询问道:“江阿姨，可以给我看看哥哥的成绩单吗？”
“当然可以。”江嫂把成那一沓绩单递给了她。
林楚瑜认识的汉字并不算太多，但是“林嘉树”三个字她还是记的牢牢的。
这个名字小哥哥前几天还亲手给她写下过。
她捧着成绩单一张一张的看。
“林嘉树”这三个字个就在每一张成绩单的第一排第一名，后面伴随着一串的一百分。
竟然科科都是满分。
江嫂在一旁老怀大慰地说道:“从小到大，少爷一直都是满分，全校第一呢，从来不让人操心。”
“唔……”林楚瑜捧着成绩单，内心很羡慕，她也像小哥哥这么优秀。
在成绩单的第一名，让妈妈为她骄傲。
江嫂继续说道：“嘉树少爷像你一样上一年级的时候，也是很爱笑很活泼的，只是可惜后来出了事情以后，少爷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林楚瑜好奇，“哥哥以前也很爱笑吗？”她以为他生下来就是这幅表情呢。
“少爷小时候很调皮的......”江嫂见她感兴趣，立刻像找到知己一样，竹筒倒豆子一般拉着林楚瑜开始念叨着林嘉树那个时候的趣事。
......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会让一个爱笑爱闹的人变成现在这样仿佛表情被被封印在了脸上的死样子。
宋言也是一个比较敏感但不会表达的人，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比较久，林楚瑜很了解他的心思，因此对于林嘉树这类人，她也能凭直觉敏锐的察觉到林嘉树的心情波动。
苦也不显，乐也不说，每天端着一张严肃脸，像佛像一样，纹丝不动。
江嫂眯了眯眼睛，心想着或许小孩子和小孩子之间更有话题，而且少爷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其实还是很在意很关注小姑娘的。
小孩子应该更容易开解小孩子吧。
想到这里，她拉着林楚瑜坐到沙发上，悄悄将事情告诉了她。
***
周一中午，林楚瑜一下课就拉着几个人问路，一路飞奔到林嘉树的班级。
高年级和低年级的距离有点远，尤其是一年级和四年级的距离，隔了三个年级，林楚瑜拐了几个弯才到了林嘉树所在的班级。
中午下课，正是吃饭的时间，每个人都一脸兴奋的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林楚瑜到达的时候，林嘉树的班级里面人已经都走的差不多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右手手肘撑在桌上，半边脸的重量都在右手上，左手捧着一本书，在安静的阅读。
阳光透过教室的窗子热情的洒落在他的身上，小少年那浓密卷翘的睫毛上仿佛也染上了碎金般的颜色。
美好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他在读书，林楚瑜捧着饭盒，纠结着要不要去叫他。
打扰一个正在读书的人是不礼貌的行为。
“你怎么来了？”她的视线太有存在感，林嘉树不得不从书中抬起头，淡声问道。
林楚瑜眼睛一转，走到他身边，端着饭盒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咬了咬唇，像是难以启齿，“哥哥......我不会用微波炉，你可以教我吗？”
林嘉树放下了书本，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从桌洞里找到了江嫂早晨给他们带的饭，握在手里，淡淡道：“走吧。”
嗯？他中午原来是吃饭的吗？
两个人到了食堂，因为去的晚，热饭的都已经热完了。
林嘉树把林楚瑜的饭盒塞到了微波炉就要关上门。
林楚瑜赶忙从他的手里抢过饭盒，也一起放了进去，然后干脆利落的关上了微波炉的门，顺手拧上了旁边的加热。
林嘉树：“......”
两分钟以后，“叮”的一声响起，便当加热完成了。
林嘉树打开微波炉，把两份便当取了出来。
便当有些烫，他端着两个饭盒，找了一个靠得近的座位，把便当放了下来。
林楚瑜打开两个饭盒，都是一模一样的营养餐，江嫂没有偏颇。
她把林嘉树的那一份推到他面前，眨巴着大眼睛，糯声道：“哥哥，我们一起吃饭吧。”
刚才一着急她不小心露陷了，暴露了自己其实会使用微波炉的事实。
这种时候一定要讨！好！他！
她不知道怎么样算是讨好，不过从小到大，只要她这样专注的看着别人，再用这样的声音说话，就算她犯了天大的错，也会得到宽容。
林嘉树一言不发拾起了筷子，低下头去夹饭盒里面的花椰菜。
把青菜挑光以后，他就放下了筷子。
“我以前在孤儿院，院长说男孩子不吃肉的话会长不高，长不高就讨不到媳妇，讨不到媳妇就一打一辈子光棍，一个人孤独终老......”
她喋喋不休，只要他不动筷子，她就打算一直叨叨下去。
“......”
林嘉树好像微微笑了一下，一显即隐，林楚瑜没有注意到。
他依然没有拾起筷子，就那么听她一个人在絮絮叨叨。
说到最后林楚瑜话说干了，喝了一口汤润了润嗓子，毫不气馁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轰炸。
没话说了，她只好把刚才说过的又说了一遍。
林嘉树败北。
他再次拾起了筷子，蹙着眉一口一口的吃了起来。
林楚瑜发现他不爱吃鸡蛋，把鸡蛋堆在了一旁。
两个人吃完以后，他的饭盒里还是剩下了肉和鸡蛋。
唔......原来他也很挑食。
她对鸡蛋没兴趣，但是她不能容忍对肉的浪费。
“哥哥，我可以帮你把这个吃掉哦。”林楚瑜指了指他堆放在一旁的肉。
“吃剩菜不好。”他淡淡道。
他们家......好像也没有让她这么吃不饱吧？还是她中午带的饭不够吃？
“可是浪费粮食也是不好的行为。”林楚瑜反驳道。
林嘉树：“......”
他微微有些洁癖，但见她一脸期望的样子，不知怎么就心软了下来，拿起了一旁他没有用过
的勺子，将自己饭盒里面的菜一一挑到了她的饭盒中。
林楚瑜愉快地将那堆东西打扫干净。
吃完饭以后，两个人走出食堂，林楚瑜在旁边发现了一个倒剩菜的大桶。
他其实是想把饭带来倒掉的吧？
林嘉树将林楚瑜送回了班级，嘱咐她下午放学在教室里等他。
他轻描淡写地扫视了一眼坐在林楚瑜身边座位的陈实。
陈实立刻被他吓得抖了一抖。
下午的课上，陈实一直安安静静的，把林楚瑜当成了洪水猛兽，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四点钟，放学以后，林嘉树果然如约来教室接林楚瑜一起回家。
他等在教室门口，看着小姑娘慢吞吞的收拾着书本，然后背起有些重量的书包朝他甜甜的笑着走过来。
林嘉树解下她过重的书包，拎在左手，在前面带着路。
林楚瑜走在他身后，把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大着胆子去够林嘉树的手。
他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暖，和他清清冷冷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回到林家以后，江嫂感觉两个孩子好像是亲密了一些。
虽然表面上还和平常差不多，不过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有了互动。
自此以后，林楚瑜每天中午下课都异常积极的跑到林嘉树的教室找他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帮助”他解决他不喜欢吃的食物。
******
第一次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林楚瑜到底是半路进去的，虽然很努力很认真的听课，但最终的成绩还是不尽如人意。
班级的倒数第五名。
她对这个成绩很沮丧，难过到吃饭的时候都有些恹恹的。
她好怕到时候妈妈来接她的时候问起她的成绩。
倒数第五名，好丢人啊，妈妈会不会因为她学习不够努力不够上进不喜欢她啊。
她也不想这样啊，可是那些题好难，她有一大半都看不懂。
在考场上急得满头冒汗，辛苦的憋着尿意让自己不要上想着厕所，把注意力放在题目上。
可惜她和题目初次见面，两两相望，谁也不认识谁。
这个绝望的事实打击到了她，连平时最爱吃的椒麻鸡现在都不能引起林楚瑜的兴趣了。
“楚瑜，怎么了？跟唐姨说说好不好？”唐以柔察觉到了今天饭桌上小姑娘的异常，急忙问道。
她工作忙，总有各种各样的应酬，陪孩子的时间甚少，难得的回家吃一次晚饭，就见到了小姑娘这幅闷闷不乐的样子。
难道是被谁欺负了吗？
林楚瑜低头扒着碗里的饭，有些食不知味道：“我......这次考试我没有考好。”
她不好意思说出自己是倒数第五名。
唐以柔失笑，她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安慰道：“这一次考不好，下一次努力考好不就行了嘛，来，吃饭。”
她夹了一筷子林楚瑜最爱吃的椒麻鸡放在了她的盘子里。
林楚瑜没有胃口，戳了半天盘子，还是把唐以柔夹的这块鸡肉吃了下去，然后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唐阿姨，我妈妈......会不会很失望啊？”
唐阿姨是妈妈的朋友，一定很了解妈妈。
这是这些天来她第二次提起母亲的事情。
虽然很心急，很想见到母亲，但是她也不敢多问，怕烦到别人。
可是这次考试以后......她又怕见到母亲了。
唐以柔轻叹一声，安抚着明显不安的小姑娘：“不会的，她很喜欢你。”
顿了顿，她询问道：“楚瑜，这次没考好，是因为学习跟不上吗？”
“嗯......”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她确实......
唐以柔原本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找一个家教，目光扫到自家儿子，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你有不懂的可以问哥哥呀，哥哥可以教你。”
“啊？”林楚瑜迷茫地抬起头来，她居然没有想到还可以问哥哥。
“哥哥，可以吗？”小姑娘满脸希望的问道。
林嘉树从刚才自家老妈扫过来的眼神中就预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因此也没太大意外，只点头默许了。
两个孩子每天都是在自己的房间学习，一起学习不方便，唐以柔便把二楼的一间客房改成了书房，摆上了两张书桌，各种学习用品一应俱全。
后面还有一个大书柜，摆满了各种课外书籍。
自那以后，两个人吃完晚饭以后，便都开始去书房学习。
在林嘉树的指导下，林楚瑜的成绩终于开始有了进步。
有一天晚上，她饮料喝多了，出去找厕所的时候，听到低低的说话声从楼下传来。
好像是唐以柔和江嫂。
自上次以后，她又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唐以柔了，虽然唐以柔每天都会回家，但是早出晚归，很少能和他们碰上面。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楚小姐上次不是说要重新开始吗！这怎么......”江嫂的声音里满满的不敢置信。
楚小姐？那......好像是自己的妈妈？林楚瑜还记得她刚来的时候江嫂说她的样子像和楚小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听到与自己母亲有关的消息，林楚瑜顿住了脚步仔细聆听。
唐以柔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道：“上次和我说的好好的，前两天我还在和她打电话，那时候她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还笑着跟我说要买房子......我没想到她竟然是抑郁症......”
她也不敢相信，前两天还和她言笑晏晏的人，瞬息之间，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个消息她还是通过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中知道的。
推掉了工作，大脑一片空白。
她实在是一个不合格的朋友。
仔细想来，消失九年以后再次见到好友，她的心中只有激动和恼怒，埋怨好友遇到困难为什么不来找她。
她从来没有想过，好友这些年竟然是一个人默默的忍受着抑郁症的折磨。
她回来之后做的每一件事，竟然......都是诀别。
把那个男人送进了监狱，让她帮忙寻找丢弃在孤儿院的女儿，打探她对自己女儿的态度，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她，做好这一切以后，一个人了无牵挂......
她以为好友是走出来了，没想到好友其实是越陷越深。
她早就应该明白的......楚嫣的那个性格怎么可能会放下......
事情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却也为时已晚。
江嫂递给唐以柔一章纸巾，“夫人，那楚瑜怎么办......楚小姐的事情，要告诉她吗？”
唐以柔按了按眼角，叹息出声：“她还小......到时候再说吧。”
“再怎么说，也是孩子的生母，最后一面还是让她见见吧，这些天这孩子虽然没有特别的打听，可是提起楚小姐眼睛就亮，再不见……就永远都见不到了。”江嫂默了半晌，道。
唐以柔撑着额头，有些烦闷地闭上了眼睛。
江嫂见状，伸出手来轻轻为她按揉着太阳穴，良久，叹了一声：“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嗯......”唐以柔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眼角又渗出泪来。
三年发生了两次这种事，饶是她，也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了。
老公和朋友一个一个离自己而去。
林楚瑜感觉自己的手被牵住了。
回过头来才发现是林嘉树在拉着她。
“厕所上完了吗？怎么去了这么久？”他问道。
林楚瑜闷闷答道：“嗯。”
“那就回去吧。”
“......好。”
******
几天以后，在吃早餐的时候，唐以柔突然提出林楚瑜今天可以不上学了，她已经给林楚瑜请好假了，要带她出去。
“妈，我也去。”林嘉树在一旁道。
唐以柔皱眉：“你去干什么，不是什么热闹都能凑的，回学校好好上课，今天你妹妹就先不去了。”
林嘉树看了林楚瑜一眼，掩下眼中的担忧，不再说话。
几个人吃完饭以后，司机送林嘉树独自去学校上学，唐以柔则开着车带林楚瑜走了。
一个多小时以后，唐以柔停下了车，带着林楚瑜来到了一处死气沉沉，气氛沉肃的大厅。
大厅的中央竖着一个女子的黑白照片，虽然没有色彩，却也能感受到她的鲜活和真实。
女子丰润的唇瓣勾起一抹笑弧，似水墨般含情的桃花眼中满满的都是志在必得的张扬和肆意。
姿态慵懒闲适，风情万种，一颦一笑间勾魂摄魄。
黑白的照片完全无损于她天生的妖娆妩媚，反倒为她增添了一丝复古的韵味。
只一张照片，便如此夺目。
若她的真人出现，不知会是何等的风姿。
如果有其它人在这里，便会认出，这个女人，正是十多年前红透半边天，却在事业最鼎盛，所有人最看好她的时候，宣布息影，隐退后再难以寻觅踪迹的著名影星——楚嫣。
直到现在，娱乐圈还有一些明星在模仿她。
照片的下方，大厅的正前方，恰好是一具冰棺。
林楚瑜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冰棺里的女人用鲜花围绕，安详的闭着双眼。
双颊凹陷，脸是病态的苍白，形销骨立，眉宇之间含着郁郁之气，与照片里那个丰腴妖娆的美人仿佛判若两人。
她的眼眸不再睁开，那双含情的美目不再现于人前。
鲜艳又浓烈的红玫瑰堆积在她的周围，这是她生前最喜欢的花，也唯有这样的美人，配得上娇艳的玫瑰。
媒体早早被唐以柔挡在了外面，大厅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生平最讨厌的事，便是吸人血馒头。
楚嫣消失的那些年，早就将所有的联系全部斩断了，因此她死亡的消息被唐以柔火速撤下以后，再也没有惊起一丝的波澜。
林楚瑜想了想，从旁边围绕着的鲜花中，折了一只玫瑰，慎重地摆放在了女人的胸前。
然后后退了两步，朝女人深深鞠了三个躬。
感谢你，带我来到这个世上。
感谢你，曾经重燃我心中的希望之火。
感谢你，也曾心中有我。
这辈子能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是太好了。
如果你不再爱这个世界，就让我代替你，做你的眼睛，把这个世界的美好一一看遍。
我想告诉你，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没想过放弃生命，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有你的存在。
可惜你再也听不到了。
我想叫你一声“妈妈”可是没有你的回答。
再见，这个世界上，我最最最最喜欢的人。
虽然你没有对我讲过只言片语，但曾于万籁俱静的深夜中，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都能听到你温柔的声音。
***
送走楚嫣的全程中，林楚瑜都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任由唐以柔拉着她。
火化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外面等待着楚嫣的骸骨。
唐以柔突然伸手抱住了林楚瑜。
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孩子最后给她支撑的力量。
虽然林楚瑜全程都未发一言，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不说，可是唐以柔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
本来并不该带小姑娘来见楚嫣，她还太小，怕她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但是纸里包不住火，任何事情都是瞒不住的。
不可能就这样瞒着她一辈子，她早晚都会知情。
带她来也是自私，不带她来也是自私。
小姑娘一直都想见母亲一面，没想到这一面却是天人永隔，再见无期。
犹豫了很久，唐以柔还是决定带她来见楚嫣。
早晚都是要面对的，见一面也能在未来少一些遗憾。
唐以柔本来已经做好了迎接小姑娘种种情绪和问题的准备，可是万万没想到林楚瑜却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楚瑜，从今以后，阿姨就是你的家人，永远和阿姨在一起，好不好？”
“嗯......”怀里的小姑娘闷声回答，还往她的怀里不安地拱了拱，像是确认一般。
唐以柔更紧地揽住了她，无言的做出承诺和保证。
等了近两个多小时，楚嫣的骸骨终于出来了。
两个人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最后将楚嫣的骸骨送到墓园，下葬以后，一路无话，回到了林家。
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江嫂看着异常平静的两个人，也没有说什么，只招呼着他们一大一小吃饭。
吃饭的时候林嘉树一直在悄悄关注着林楚瑜，见她平静的似乎有些过了头，小少年的担忧更深了些。
这顿晚餐就在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极度的压抑中过去了。
晚上林嘉树帮林楚瑜把今天的作业带了回来，仔仔细细为她讲解了今天的新课。
直到确认她真的听进去了，并且完完整整做好了作业才放林楚瑜去睡觉。
这么安静，安静得有些可怕。
林嘉树按了按额角，心中莫名有些慌。
*
晚上，林楚瑜睡不着，索性走出了别墅，左拐右拐，发现了别墅后面有一个的小花园，坐在了长椅上。
今天晚上的天气很好，微风徐徐，天上的星星明亮的闪烁着。
以前听人说过，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着自己的家人。
林楚瑜抬头仰望着天上一闪一闪的微光，不知道哪一颗是自己的妈妈。
唔......那边的哪一颗又大又亮，一定是她......
突然间，身上一暖，林楚瑜扭头看了过来。
林嘉树给她披完外套以后坐在了林楚瑜的身边，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在想什么？”他柔声问道。
林楚瑜抿了抿唇，拢紧了身上的外套，微微笑道：“今天的星星很好看呢。”
林嘉树抬起头和她一起看星星，他很久没有看过也空了。
“我以前在孤儿院里的时候，院长和我们说，如果有人离开了你，那就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会在天上看着你，守护你，一直关注着你，她其实一直没有离开你，只是换了种方式和你在一起......”
“是吗？”林嘉树也开始寻找起来。
夜色渐深，夜风开始有些大了，开始冷了起来。
林楚瑜往林嘉树的身边靠了靠。
“哥哥......”小姑娘的声音很低落。
林嘉树听出了她话语中隐含着的、压抑着的情感，淡淡道：“想哭就哭出来吧。哭过了就好了。”
“我不哭......你都没有哭过......胆小鬼才哭呢。”她可不是胆小鬼，无论什么时候，多么艰难的环境她都没有哭过。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哭过呢？”林嘉树幽幽说道。
林楚瑜转眼看他，发现他的眼中依稀有光华闪烁。
原来他也没有那么坚强啊。
笑了太久，她已经不知道哭是什么滋味了。
她也失去了好多人。
一路跟随陪伴着她的弟弟，她信赖期待的母亲，还有......从没有人提起过的，她的父亲。
拼命忍着的情绪终于在林嘉树面前溃不成军。
林楚瑜突然转身搂着林嘉树的肩膀哭了出来。
即使心里想着的是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到头来还是拼命咬紧牙关，努力不让哭泣的声音从牙缝中逸出来。
很快地，小少年的肩膀那里就濡湿了一大片。
他揽着小姑娘软软的身子，怕她掉下去。
林嘉树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声音中有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没关系的，不要忍着，大声的哭吧，没有人会听见的。”
“呜哇......”他话音刚落，林楚瑜就哭出了声音。
“我好想妈妈，可是她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她又把我丢下了......”小姑娘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
好难过，好难过，她一点都不被期待，那个人连见她一面都不想，就那样离开了。
林嘉树一下一下的给她顺着后背，安抚着怀里的小姑娘。
“呜哇......桥洞一点都不好，那个大叔那么臭那么大还和我抢地方......”
“明明是三块钱，她非要说是十块钱，让我找给她，我哪有十块钱......她欺负我不会算数......”
“馒头一点都不好吃，还涨价了......我连馒头都吃不起了......呜哇......”
她仿佛积蓄了满腹的委屈和心酸，想要在今晚全部都倾吐出来。
林嘉树就耐心地听她一句一句的江讲着，时不时回答她两句。
“不住桥洞了，以后都住这里好不好？”
“不会算数我教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那就不要吃馒头了，让江姨天天给你做椒麻鸡吃，乖......”
他以为这样安慰小姑娘就会平息下来，没想到她越哭越来劲了，且没完没了，有愈演愈烈之势。
像水做的一样，一开闸就再也刹不住车。
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
再哭下去天都要亮了，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肺活量可以哭那么久。
眼看着如何安慰都不能撼动小姑娘半分，林嘉树只好无奈地说道：“别哭了，难看死了。”
他记得自己的父亲当年就是这样把哭泣的母亲哄的收住了眼泪的。
林嘉树以为这个杀手锏应该是有效的。
万万没想到这句话换来的却是林楚瑜更大的哭声：“呜哇......你嫌我难看，你也不要我了......”
就连他自己的班级, 因为他冷淡的性格, 也鲜少有学生愿意和他一起玩。
小孩子是最重面子的，吃了几次闭门羹以后就不会再去碰软钉子了。
他站在教室门口，眼神不善，周身的气质冷凝, 使他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淡漠的气场越强的散发出来。
就连冷成冰碴的声音听起来也颇有威严。
虽然他只有十岁，但却很老成。
他原本就是高年级，身高上也比这群一年级的小孩子大了一截。
低年级的小孩子对比自己大几级的高年级的学生有着天生的畏惧心理。
因此林嘉树刚一出现在教室门口, 乱哄哄的教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而他清清冷冷的声音也像带着千钧的重量一样砸在陈实的心上。
陈实有些害怕了。
他只是觉得这个新来的同桌好欺负, 而且也没有爸爸妈妈领着她上学, 被这样的人撞到在地, 他很没有面子。
他怕他的朋友们以后会瞧不起他。
可是......没想到她有哥哥, 而且还是高年级的......好吓人。
她的哥哥会不会打他？
如果打他，他就......就告诉爸爸妈妈！
好在林嘉树无意与陈实争执, 他逆着光走进教室，绕过陈实，弯下身子拉起还坐在地上呆滞中的林楚瑜，微皱了皱眉，伸手给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走, 我们回家。”他牵起林楚瑜的手, 解下她背上的书包拎在手里。
严肃冷漠的小少年的掌心却是温暖干燥的, 像一个小火炉。
路过陈实的时候,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下次，别再让我看见你欺负我妹妹。”
说完后，他拉着小女孩走出了教室。
而陈实，细细的小腿一直在止不住的抖着，显然已经极度害怕。
*
林家的车子没有张扬的停在学校门口，而是停在隔着学校小半条街的地方。
这是他们家一贯的作风，内敛低调，不与他人相争。
小少年右手牵着新鲜出炉的“妹妹”步伐平稳地走在街上，左手还在拎着她的书包。
坐到车上以后，林嘉树把书包塞回到林楚瑜怀中，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不知道为什么，林楚瑜总觉得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她大着胆子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小声问道：“嘉树哥哥，你生气了吗？”
“没有。”
骗人，你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虽然他也没有高兴的时候，但是那张平板的脸上哪怕有一丝的细微波动，林楚瑜都能敏锐的察觉到。
于是她再接再厉的问道：“嘉树哥哥，你在生我的气吗？”
他掀起眼皮，瞅了她一眼，又道：“没有。”
然后又合上了眼睛。
“......”好吧，果然是在生她的气。
可是他在气什么呢？气她什么？她有什么可惹他生气的呢？
一定不是因为自己吧。
难道是因为中午没吃饭心情不好没有力气而生气吗？
一顿吃不饱的话会心烦焦虑，这个她深有体会。
林楚瑜觉得差不多应该是这个原因了，遂继续问道：“嘉树哥哥，你中午吃饭了吗？”
眼皮下的眼珠转了转，小少年从鼻腔里发出声音：“嗯。”
林楚瑜狡黠地笑道：“你没吃。”
林嘉树这次真的全然睁开了眼，淡淡看着眉眼弯弯，笑成月牙的小姑娘。
虽然表面上波澜不惊，但是眼底却含着浅浅的讶异。
“我中午一直在食堂等着你去热饭，你都没去，你根本没吃饭。”她振振有词，有理有据，还有现实依托。
林嘉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从她的脸上移开目光，望着窗外的风景不再搭理她。
他不喜欢被人如此热切的关注，也不太想和她拉近距离。
反正她只是一个暂时住在他们家的人罢了。
不回答的话那就是默认了，他中午其实没吃饭。
闷葫芦。
林楚瑜在心里给他下了定论。
*
她本来以为自己知道了小哥哥的秘密，没想到回家以后，两个人将饭盒双双交给江嫂，林楚瑜故意在江姨面前打开盖子检查，林嘉树的那个饭盒却出乎她的意料。
居！然！是！干！干！净！净！的！
一粒米饭都没有剩下。
这不可能，热饭要排队的，她明明去的很早，他一直没出现过。
林楚瑜眯了眯眼，在想小哥哥是不是像宋言一样，把饭菜偷偷倒掉，做出一副吃了东西的假象。
宋言其实很挑食。
不爱吃豆类、不爱吃葱、不爱吃面食......
每次和她一起吃饭的时候都是偷偷把不爱吃的藏在米饭下面，最后剩下一点趁她不注意偷偷倒掉。
......
想远了。
浪费食物不是一个好习惯，最不可饶恕的是！他居然忍心倒掉肉类！
她流浪的那些日子有多么想吃一口温热的肉啊，心心念念那么久都没有吃上一口。
路过烤鸭店的时候只能干看着橱窗默默流口水。
他不吃......可以给她呀，反正都是要被解决，进到她的肚子里总比进到垃圾桶里面强。
进了她的口，肉也发挥了自己食物生涯的最后余热，对它也是一种圆满！
这样想着，晚上她和林嘉树两个人吃完晚饭，林楚瑜悄悄问江嫂，“江姨，您知道嘉树哥哥在哪个班吗？”
江嫂摸着下巴想了想，距离上次她替林嘉树开家长会的时间有点久远了，一时之间有点不太确定。
“嗯......”半天没想起来，江嫂只好道，“老咯，我都忘了。”
看到小姑娘脸上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江嫂立时就有一种愧疚感，觉得自己忘了这件事罪大恶极。
她猛地一拍额头，“少爷的成绩单上面有班级，我去给你找找他的成绩单！”
江嫂两下跑上二楼，在自己的房间一阵翻找，终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沓成绩单。
她一张一张的翻开成绩单，最后停留在其中一张上，说道:“四年七班，看看我这记性，半年多以前的事儿我都忘了。”
林楚瑜对那沓成绩单很感兴趣，询问道:“江阿姨，可以给我看看哥哥的成绩单吗？”
“当然可以。”江嫂把成那一沓绩单递给了她。
林楚瑜认识的汉字并不算太多，但是“林嘉树”三个字她还是记的牢牢的。
这个名字小哥哥前几天还亲手给她写下过。
她捧着成绩单一张一张的看。
“林嘉树”这三个字个就在每一张成绩单的第一排第一名，后面伴随着一串的一百分。
竟然科科都是满分。
江嫂在一旁老怀大慰地说道:“从小到大，少爷一直都是满分，全校第一呢，从来不让人操心。”
“唔……”林楚瑜捧着成绩单，内心很羡慕，她也像小哥哥这么优秀。
在成绩单的第一名，让妈妈为她骄傲。
江嫂继续说道：“嘉树少爷像你一样上一年级的时候，也是很爱笑很活泼的，只是可惜后来出了事情以后，少爷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林楚瑜好奇，“哥哥以前也很爱笑吗？”她以为他生下来就是这幅表情呢。
“少爷小时候很调皮的......”江嫂见她感兴趣，立刻像找到知己一样，竹筒倒豆子一般拉着林楚瑜开始念叨着林嘉树那个时候的趣事。
......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会让一个爱笑爱闹的人变成现在这样仿佛表情被被封印在了脸上的死样子。
宋言也是一个比较敏感但不会表达的人，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比较久，林楚瑜很了解他的心思，因此对于林嘉树这类人，她也能凭直觉敏锐的察觉到林嘉树的心情波动。
苦也不显，乐也不说，每天端着一张严肃脸，像佛像一样，纹丝不动。
江嫂眯了眯眼睛，心想着或许小孩子和小孩子之间更有话题，而且少爷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其实还是很在意很关注小姑娘的。
小孩子应该更容易开解小孩子吧。
想到这里，她拉着林楚瑜坐到沙发上，悄悄将事情告诉了她。
***
周一中午，林楚瑜一下课就拉着几个人问路，一路飞奔到林嘉树的班级。
高年级和低年级的距离有点远，尤其是一年级和四年级的距离，隔了三个年级，林楚瑜拐了几个弯才到了林嘉树所在的班级。
中午下课，正是吃饭的时间，每个人都一脸兴奋的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林楚瑜到达的时候，林嘉树的班级里面人已经都走的差不多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右手手肘撑在桌上，半边脸的重量都在右手上，左手捧着一本书，在安静的阅读。
阳光透过教室的窗子热情的洒落在他的身上，小少年那浓密卷翘的睫毛上仿佛也染上了碎金般的颜色。
美好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他在读书，林楚瑜捧着饭盒，纠结着要不要去叫他。
打扰一个正在读书的人是不礼貌的行为。
“你怎么来了？”她的视线太有存在感，林嘉树不得不从书中抬起头，淡声问道。
林楚瑜眼睛一转，走到他身边，端着饭盒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咬了咬唇，像是难以启齿，“哥哥......我不会用微波炉，你可以教我吗？”
林嘉树放下了书本，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从桌洞里找到了江嫂早晨给他们带的饭，握在手里，淡淡道：“走吧。”
嗯？他中午原来是吃饭的吗？
两个人到了食堂，因为去的晚，热饭的都已经热完了。
林嘉树把林楚瑜的饭盒塞到了微波炉就要关上门。
林楚瑜赶忙从他的手里抢过饭盒，也一起放了进去，然后干脆利落的关上了微波炉的门，顺手拧上了旁边的加热。
林嘉树：“......”
两分钟以后，“叮”的一声响起，便当加热完成了。
林嘉树打开微波炉，把两份便当取了出来。
便当有些烫，他端着两个饭盒，找了一个靠得近的座位，把便当放了下来。
林楚瑜打开两个饭盒，都是一模一样的营养餐，江嫂没有偏颇。
她把林嘉树的那一份推到他面前，眨巴着大眼睛，糯声道：“哥哥，我们一起吃饭吧。”
刚才一着急她不小心露陷了，暴露了自己其实会使用微波炉的事实。
这种时候一定要讨！好！他！
她不知道怎么样算是讨好，不过从小到大，只要她这样专注的看着别人，再用这样的声音说话，就算她犯了天大的错，也会得到宽容。
林嘉树一言不发拾起了筷子，低下头去夹饭盒里面的花椰菜。
把青菜挑光以后，他就放下了筷子。
“我以前在孤儿院，院长说男孩子不吃肉的话会长不高，长不高就讨不到媳妇，讨不到媳妇就一打一辈子光棍，一个人孤独终老......”
她喋喋不休，只要他不动筷子，她就打算一直叨叨下去。
“......”
林嘉树好像微微笑了一下，一显即隐，林楚瑜没有注意到。
他依然没有拾起筷子，就那么听她一个人在絮絮叨叨。
说到最后林楚瑜话说干了，喝了一口汤润了润嗓子，毫不气馁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轰炸。
没话说了，她只好把刚才说过的又说了一遍。
林嘉树败北。
他再次拾起了筷子，蹙着眉一口一口的吃了起来。
林楚瑜发现他不爱吃鸡蛋，把鸡蛋堆在了一旁。
两个人吃完以后，他的饭盒里还是剩下了肉和鸡蛋。
唔......原来他也很挑食。
她对鸡蛋没兴趣，但是她不能容忍对肉的浪费。
“哥哥，我可以帮你把这个吃掉哦。”林楚瑜指了指他堆放在一旁的肉。
“吃剩菜不好。”他淡淡道。
他们家......好像也没有让她这么吃不饱吧？还是她中午带的饭不够吃？
“可是浪费粮食也是不好的行为。”林楚瑜反驳道。
林嘉树：“......”
他微微有些洁癖，但见她一脸期望的样子，不知怎么就心软了下来，拿起了一旁他没有用过
的勺子，将自己饭盒里面的菜一一挑到了她的饭盒中。
林楚瑜愉快地将那堆东西打扫干净。
吃完饭以后，两个人走出食堂，林楚瑜在旁边发现了一个倒剩菜的大桶。
他其实是想把饭带来倒掉的吧？
林嘉树将林楚瑜送回了班级，嘱咐她下午放学在教室里等他。
他轻描淡写地扫视了一眼坐在林楚瑜身边座位的陈实。
陈实立刻被他吓得抖了一抖。
下午的课上，陈实一直安安静静的，把林楚瑜当成了洪水猛兽，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四点钟，放学以后，林嘉树果然如约来教室接林楚瑜一起回家。
他等在教室门口，看着小姑娘慢吞吞的收拾着书本，然后背起有些重量的书包朝他甜甜的笑着走过来。
林嘉树解下她过重的书包，拎在左手，在前面带着路。
林楚瑜走在他身后，把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大着胆子去够林嘉树的手。
他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暖，和他清清冷冷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回到林家以后，江嫂感觉两个孩子好像是亲密了一些。
虽然表面上还和平常差不多，不过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有了互动。
自此以后，林楚瑜每天中午下课都异常积极的跑到林嘉树的教室找他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帮助”他解决他不喜欢吃的食物。
******
第一次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林楚瑜到底是半路进去的，虽然很努力很认真的听课，但最终的成绩还是不尽如人意。
班级的倒数第五名。
她对这个成绩很沮丧，难过到吃饭的时候都有些恹恹的。
她好怕到时候妈妈来接她的时候问起她的成绩。
倒数第五名，好丢人啊，妈妈会不会因为她学习不够努力不够上进不喜欢她啊。
她也不想这样啊，可是那些题好难，她有一大半都看不懂。
在考场上急得满头冒汗，辛苦的憋着尿意让自己不要上想着厕所，把注意力放在题目上。
可惜她和题目初次见面，两两相望，谁也不认识谁。
这个绝望的事实打击到了她，连平时最爱吃的椒麻鸡现在都不能引起林楚瑜的兴趣了。
“楚瑜，怎么了？跟唐姨说说好不好？”唐以柔察觉到了今天饭桌上小姑娘的异常，急忙问道。
她工作忙，总有各种各样的应酬，陪孩子的时间甚少，难得的回家吃一次晚饭，就见到了小姑娘这幅闷闷不乐的样子。
难道是被谁欺负了吗？
林楚瑜低头扒着碗里的饭，有些食不知味道：“我......这次考试我没有考好。”
她不好意思说出自己是倒数第五名。
唐以柔失笑，她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安慰道：“这一次考不好，下一次努力考好不就行了嘛，来，吃饭。”
她夹了一筷子林楚瑜最爱吃的椒麻鸡放在了她的盘子里。
林楚瑜没有胃口，戳了半天盘子，还是把唐以柔夹的这块鸡肉吃了下去，然后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唐阿姨，我妈妈......会不会很失望啊？”
唐阿姨是妈妈的朋友，一定很了解妈妈。
这是这些天来她第二次提起母亲的事情。
虽然很心急，很想见到母亲，但是她也不敢多问，怕烦到别人。
可是这次考试以后......她又怕见到母亲了。
唐以柔轻叹一声，安抚着明显不安的小姑娘：“不会的，她很喜欢你。”
顿了顿，她询问道：“楚瑜，这次没考好，是因为学习跟不上吗？”
“嗯......”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她确实......
唐以柔原本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找一个家教，目光扫到自家儿子，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你有不懂的可以问哥哥呀，哥哥可以教你。”
“啊？”林楚瑜迷茫地抬起头来，她居然没有想到还可以问哥哥。
“哥哥，可以吗？”小姑娘满脸希望的问道。
林嘉树从刚才自家老妈扫过来的眼神中就预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因此也没太大意外，只点头默许了。
两个孩子每天都是在自己的房间学习，一起学习不方便，唐以柔便把二楼的一间客房改成了书房，摆上了两张书桌，各种学习用品一应俱全。
后面还有一个大书柜，摆满了各种课外书籍。
自那以后，两个人吃完晚饭以后，便都开始去书房学习。
在林嘉树的指导下，林楚瑜的成绩终于开始有了进步。
有一天晚上，她饮料喝多了，出去找厕所的时候，听到低低的说话声从楼下传来。
好像是唐以柔和江嫂。
自上次以后，她又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唐以柔了，虽然唐以柔每天都会回家，但是早出晚归，很少能和他们碰上面。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楚小姐上次不是说要重新开始吗！这怎么......”江嫂的声音里满满的不敢置信。
楚小姐？那......好像是自己的妈妈？林楚瑜还记得她刚来的时候江嫂说她的样子像和楚小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听到与自己母亲有关的消息，林楚瑜顿住了脚步仔细聆听。
唐以柔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道：“上次和我说的好好的，前两天我还在和她打电话，那时候她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还笑着跟我说要买房子......我没想到她竟然是抑郁症......”
她也不敢相信，前两天还和她言笑晏晏的人，瞬息之间，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个消息她还是通过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中知道的。
推掉了工作，大脑一片空白。
她实在是一个不合格的朋友。
仔细想来，消失九年以后再次见到好友，她的心中只有激动和恼怒，埋怨好友遇到困难为什么不来找她。
她从来没有想过，好友这些年竟然是一个人默默的忍受着抑郁症的折磨。
她回来之后做的每一件事，竟然......都是诀别。
把那个男人送进了监狱，让她帮忙寻找丢弃在孤儿院的女儿，打探她对自己女儿的态度，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她，做好这一切以后，一个人了无牵挂......
她以为好友是走出来了，没想到好友其实是越陷越深。
她早就应该明白的......楚嫣的那个性格怎么可能会放下......
事情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却也为时已晚。
江嫂递给唐以柔一章纸巾，“夫人，那楚瑜怎么办......楚小姐的事情，要告诉她吗？”
唐以柔按了按眼角，叹息出声：“她还小......到时候再说吧。”
“再怎么说，也是孩子的生母，最后一面还是让她见见吧，这些天这孩子虽然没有特别的打听，可是提起楚小姐眼睛就亮，再不见……就永远都见不到了。”江嫂默了半晌，道。
唐以柔撑着额头，有些烦闷地闭上了眼睛。
江嫂见状，伸出手来轻轻为她按揉着太阳穴，良久，叹了一声：“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嗯......”唐以柔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眼角又渗出泪来。
三年发生了两次这种事，饶是她，也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了。
老公和朋友一个一个离自己而去。
林楚瑜感觉自己的手被牵住了。
回过头来才发现是林嘉树在拉着她。
“厕所上完了吗？怎么去了这么久？”他问道。
林楚瑜闷闷答道：“嗯。”
“那就回去吧。”
“......好。”
******
几天以后，在吃早餐的时候，唐以柔突然提出林楚瑜今天可以不上学了，她已经给林楚瑜请好假了，要带她出去。
“妈，我也去。”林嘉树在一旁道。
唐以柔皱眉：“你去干什么，不是什么热闹都能凑的，回学校好好上课，今天你妹妹就先不去了。”
林嘉树看了林楚瑜一眼，掩下眼中的担忧，不再说话。
几个人吃完饭以后，司机送林嘉树独自去学校上学，唐以柔则开着车带林楚瑜走了。
一个多小时以后，唐以柔停下了车，带着林楚瑜来到了一处死气沉沉，气氛沉肃的大厅。
大厅的中央竖着一个女子的黑白照片，虽然没有色彩，却也能感受到她的鲜活和真实。
女子丰润的唇瓣勾起一抹笑弧，似水墨般含情的桃花眼中满满的都是志在必得的张扬和肆意。
姿态慵懒闲适，风情万种，一颦一笑间勾魂摄魄。
黑白的照片完全无损于她天生的妖娆妩媚，反倒为她增添了一丝复古的韵味。
只一张照片，便如此夺目。
若她的真人出现，不知会是何等的风姿。
如果有其它人在这里，便会认出，这个女人，正是十多年前红透半边天，却在事业最鼎盛，所有人最看好她的时候，宣布息影，隐退后再难以寻觅踪迹的著名影星——楚嫣。
直到现在，娱乐圈还有一些明星在模仿她。
照片的下方，大厅的正前方，恰好是一具冰棺。
林楚瑜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冰棺里的女人用鲜花围绕，安详的闭着双眼。
双颊凹陷，脸是病态的苍白，形销骨立，眉宇之间含着郁郁之气，与照片里那个丰腴妖娆的美人仿佛判若两人。
她的眼眸不再睁开，那双含情的美目不再现于人前。
鲜艳又浓烈的红玫瑰堆积在她的周围，这是她生前最喜欢的花，也唯有这样的美人，配得上娇艳的玫瑰。
媒体早早被唐以柔挡在了外面，大厅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生平最讨厌的事，便是吸人血馒头。
楚嫣消失的那些年，早就将所有的联系全部斩断了，因此她死亡的消息被唐以柔火速撤下以后，再也没有惊起一丝的波澜。
林楚瑜想了想，从旁边围绕着的鲜花中，折了一只玫瑰，慎重地摆放在了女人的胸前。
然后后退了两步，朝女人深深鞠了三个躬。
感谢你，带我来到这个世上。
感谢你，曾经重燃我心中的希望之火。
感谢你，也曾心中有我。
这辈子能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是太好了。
如果你不再爱这个世界，就让我代替你，做你的眼睛，把这个世界的美好一一看遍。
我想告诉你，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没想过放弃生命，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有你的存在。
可惜你再也听不到了。
我想叫你一声“妈妈”可是没有你的回答。
再见，这个世界上，我最最最最喜欢的人。
虽然你没有对我讲过只言片语，但曾于万籁俱静的深夜中，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都能听到你温柔的声音。
***
送走楚嫣的全程中，林楚瑜都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任由唐以柔拉着她。
火化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外面等待着楚嫣的骸骨。
唐以柔突然伸手抱住了林楚瑜。
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孩子最后给她支撑的力量。
虽然林楚瑜全程都未发一言，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不说，可是唐以柔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
本来并不该带小姑娘来见楚嫣，她还太小，怕她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但是纸里包不住火，任何事情都是瞒不住的。
不可能就这样瞒着她一辈子，她早晚都会知情。
带她来也是自私，不带她来也是自私。
小姑娘一直都想见母亲一面，没想到这一面却是天人永隔，再见无期。
犹豫了很久，唐以柔还是决定带她来见楚嫣。
早晚都是要面对的，见一面也能在未来少一些遗憾。
唐以柔本来已经做好了迎接小姑娘种种情绪和问题的准备，可是万万没想到林楚瑜却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楚瑜，从今以后，阿姨就是你的家人，永远和阿姨在一起，好不好？”
“嗯......”怀里的小姑娘闷声回答，还往她的怀里不安地拱了拱，像是确认一般。
唐以柔更紧地揽住了她，无言的做出承诺和保证。
等了近两个多小时，楚嫣的骸骨终于出来了。
两个人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最后将楚嫣的骸骨送到墓园，下葬以后，一路无话，回到了林家。
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江嫂看着异常平静的两个人，也没有说什么，只招呼着他们一大一小吃饭。
吃饭的时候林嘉树一直在悄悄关注着林楚瑜，见她平静的似乎有些过了头，小少年的担忧更深了些。
这顿晚餐就在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极度的压抑中过去了。
晚上林嘉树帮林楚瑜把今天的作业带了回来，仔仔细细为她讲解了今天的新课。
直到确认她真的听进去了，并且完完整整做好了作业才放林楚瑜去睡觉。
这么安静，安静得有些可怕。
林嘉树按了按额角，心中莫名有些慌。
*
晚上，林楚瑜睡不着，索性走出了别墅，左拐右拐，发现了别墅后面有一个的小花园，坐在了长椅上。
今天晚上的天气很好，微风徐徐，天上的星星明亮的闪烁着。
以前听人说过，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着自己的家人。
林楚瑜抬头仰望着天上一闪一闪的微光，不知道哪一颗是自己的妈妈。
唔......那边的哪一颗又大又亮，一定是她......
突然间，身上一暖，林楚瑜扭头看了过来。
林嘉树给她披完外套以后坐在了林楚瑜的身边，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在想什么？”他柔声问道。
林楚瑜抿了抿唇，拢紧了身上的外套，微微笑道：“今天的星星很好看呢。”
林嘉树抬起头和她一起看星星，他很久没有看过也空了。
“我以前在孤儿院里的时候，院长和我们说，如果有人离开了你，那就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会在天上看着你，守护你，一直关注着你，她其实一直没有离开你，只是换了种方式和你在一起......”
“是吗？”林嘉树也开始寻找起来。
夜色渐深，夜风开始有些大了，开始冷了起来。
林楚瑜往林嘉树的身边靠了靠。
“哥哥......”小姑娘的声音很低落。
林嘉树听出了她话语中隐含着的、压抑着的情感，淡淡道：“想哭就哭出来吧。哭过了就好了。”
“我不哭......你都没有哭过......胆小鬼才哭呢。”她可不是胆小鬼，无论什么时候，多么艰难的环境她都没有哭过。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哭过呢？”林嘉树幽幽说道。
林楚瑜转眼看他，发现他的眼中依稀有光华闪烁。
原来他也没有那么坚强啊。
笑了太久，她已经不知道哭是什么滋味了。
她也失去了好多人。
一路跟随陪伴着她的弟弟，她信赖期待的母亲，还有......从没有人提起过的，她的父亲。
拼命忍着的情绪终于在林嘉树面前溃不成军。
林楚瑜突然转身搂着林嘉树的肩膀哭了出来。
即使心里想着的是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到头来还是拼命咬紧牙关，努力不让哭泣的声音从牙缝中逸出来。
很快地，小少年的肩膀那里就濡湿了一大片。
他揽着小姑娘软软的身子，怕她掉下去。
林嘉树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声音中有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没关系的，不要忍着，大声的哭吧，没有人会听见的。”
“呜哇......”他话音刚落，林楚瑜就哭出了声音。
“我好想妈妈，可是她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她又把我丢下了......”小姑娘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
好难过，好难过，她一点都不被期待，那个人连见她一面都不想，就那样离开了。
林嘉树一下一下的给她顺着后背，安抚着怀里的小姑娘。
“呜哇......桥洞一点都不好，那个大叔那么臭那么大还和我抢地方......”
“明明是三块钱，她非要说是十块钱，让我找给她，我哪有十块钱......她欺负我不会算数......”
“馒头一点都不好吃，还涨价了......我连馒头都吃不起了......呜哇......”
她仿佛积蓄了满腹的委屈和心酸，想要在今晚全部都倾吐出来。
林嘉树就耐心地听她一句一句的江讲着，时不时回答她两句。
“不住桥洞了，以后都住这里好不好？”
“不会算数我教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那就不要吃馒头了，让江姨天天给你做椒麻鸡吃，乖......”
他以为这样安慰小姑娘就会平息下来，没想到她越哭越来劲了，且没完没了，有愈演愈烈之势。
像水做的一样，一开闸就再也刹不住车。
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
再哭下去天都要亮了，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肺活量可以哭那么久。
眼看着如何安慰都不能撼动小姑娘半分，林嘉树只好无奈地说道：“别哭了，难看死了。”
他记得自己的父亲当年就是这样把哭泣的母亲哄的收住了眼泪的。
林嘉树以为这个杀手锏应该是有效的。
万万没想到这句话换来的却是林楚瑜更大的哭声：“呜哇......你嫌我难看，你也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