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二十一年夏至。

    正阳楼。

    楼外三角梅枝叶繁茂似锦,撑开了阁楼虚掩的矮窗。

    沿着窗隙,只见屋里美人榻上斜斜倚靠着一人,那人悠悠晃着扇子,半张侧颜轮廓精致得足以魅惑人心。

    “唉。”南柒泽单手支起下巴,发出第百零二次叹息,“究竟在哪个地方,嗯?”

    “奴才以为这时候尚早,您若是乏了,暂先回宫可好?”旁侧侍从满脸苦相,尝试劝说一二。

    “本宫那二哥,到了关外让人担心造反了,到了朝上又令人担心势大。”南柒泽摇头,讥诮道,“真是老不死,不让人消停。”

    黄皮双目暗自垂泪——二殿下的年纪不过二十又三,怎到了您的嘴边便是成了老不死。

    “小皮子。”声音隐隐透着不耐之意,“莫不是你的情报出了差错,我那二哥,恐怕是不在此处?”

    “回殿下……”黄皮躬身的姿势得颇为到位,“恭王得胜归来,若是不再此盛京第一楼正阳楼摆庆功宴,该是回了府邸罢……既然殿下久等不到人,若不暂且回宫?”

    南柒泽却恍若未曾听见他的解释,自顾自道,“本宫听说沙场上的爷们,整日闻不见荤腥味,如今踏入京城,必然会上青楼楚馆去去火气,你说,本宫想得可对?”

    “……不不、不是。”

    黄皮愣了半瞬,旋即料到了这位殿下的话外音,近乎要泪流满面——秦、秦楼楚馆?恐怕是您自己耐不住寂寞想去罢。

    “不好!”南柒泽霍然从榻上坐起,将折扇一阖,发出啪的声响。

    “殿下,又、又发生了何事?”

    黄皮忽然一脸诚惶诚恐——当年这位主儿与人赌银子输了大半身家,也只是稍稍皱了眉头,今儿个反应这般大,几乎让人怀疑是否死了爹娘……啊呸!

    “贯花楼的金妈妈曾与本宫说,小桃红近日以来好似厌倦了本宫。”指尖搭着梨花木桌,南柒泽喃喃道。

    黄皮:“……。”

    “况且那小蹄子床底之事上,确实也没有先前那般热情了……”南柒泽挑眉,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

    黄皮:“……。”

    “你倒是说说,莫非是否在外头另结了新欢?”

    黄皮腆着脸皮干笑,“……殿下是先皇后嫡子,身份尊贵非常,那个贱蹄子如何能敢?”

    南柒泽不理会他,自顾自道,“而此刻本宫那老不死的二哥恰巧归来,说不准两人早私相授受多日。”

    黄皮:“是殿下多……”

    他劝谏到一半,那个“虑”字还没喉咙中成型,便感觉脖子一紧,套在身上的圆领衣袍让人给半提起来。

    揪起他领子人面庞精致如玉,却是有些违和的狰狞可怖,“你说,桃红那个小贱人,是不是背着本宫与本宫的二哥厮混?”

    “……。”

    黄皮无语凝噎,只觉得一口气卡在喉咙处,上下不得——许是您吩咐奴才搜来的禁书……看得多了罢。

    南柒泽见他苍白的脸色倏地变成猪肝色,并且有渐渐转紫的倾向,不由回过神来,头脑瞬间冷静许多,松手将他放下来。

    不过心里头“自己的心上人在外头偷了人”的一团火倒是还未曾浇熄,她亲自倒了盏中的茶,有些粗鲁地灌了几口。

    盏中的茶放了有一阵子了,几杯凉茶的来回,浇了个透心凉。

    “殿下,外头之物……”黄皮来不及阻止,只得眼睁睁瞧着他一杯又一杯落肚。

    南柒泽不理会,喝罢、一抹唇,直接老气纵横地吩咐,“小皮子,带路!”

    黄皮欲哭无泪,“上何处?”

    “贯花楼。”

    可怜了太子殿下随身公公,好容易脖子领子脱离了魔爪,刚喘了口粗气,这回又想着哭了——殿下擅自出宫已经是大忌,要是再逛了回花楼给有心人瞧见了,这陛下的案桌,估摸要让参上的奏折给压垮。

    这头凄然之人在自个心底尚未哭诉完,那头行动派已然以一副大刀阔斧的姿态走近门前。

    行动派行色匆匆,面上神情不愉,十足十的抓奸妒夫模样。

    黄皮只感觉头皮发麻,下意识赶着上去拦人。

    这边还没颠步拦上,前头的人步伐突然顿住,仿若被施了定身术,身子以一种极为扭曲得姿势僵在原地。

    黄皮急忙暂且搁下尚未想好的策略,只身赶着上去,试探的问道,“殿下?”

    “小皮子,速速检查方才本宫吃了何物。”太子殿下脸色苍白,一面冷冷地道,“在这宫外有人欲谋害本宫!”

    黄皮极少听闻这位殿下这般急促的口吻,一时间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这这这,要是这位圣上极为宝贝的殿下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算他生了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连忙寻了银针,手指颤抖,将半根针探进了茶水里头。

    半晌,银针颜色未变,无毒。

    黄皮下意识摸了下脖颈,悄悄松了一口气,阿弥陀佛,脑袋可算是保住了。

    “以奴才所察,殿下所用的茶水并无……”

    公鸭子嗓音瞬间嘎然而止,因为他发现自家主子的脸色十分古怪,况且比方才苍白得不止一个层次。

    “殿下,又如何了?”

    南柒泽没能仔细他话语中的那个“又”字,有气无力叫唤,“可是探出了什么问题?本宫感觉愈发难受了。”

    黄皮目光扫过他紧紧捂着的腹部,继而解释道,“茶水并无问题,只是……方才奴才不留意,让殿下饮了凉茶。”

    南柒泽捂紧了肚子,脸色几乎是泛了青色,“那本宫……该如何做。”

    黄皮极力躬下身子,端的是一身的实诚,“依奴才鄙见,殿下应当立即赶往便溺之所,以解决生理之需。”

    “……。”

    尊贵的太子殿下,貌美无匹的容颜脸色黑如锅底,自齿间僵硬地蹦出几个字,“带、路!”

    黄皮:“……”

    *

    一盏茶功夫后。

    太子殿下理着袖摆施施然走出茅厕。

    今儿个的黄昏余下最后一缕斜照的日光有些唯美,大有令人生了吟诗的雅兴。

    照见邻家待出阁少女的小轩窗。

    照见碧色湖畔沙沙芦苇丛中的贞鸟雎鸠。

    也照见夷越第一楼阁正阳楼谢幕隐侧的……茅房。

    茅房内那张极为普通的静静沉睡的平淡无奇的脸。

    ------题外话------

    (在此解释一下,上文楔子内容发生在正文的三年以后,就是说,在后头才会写到,算是倒叙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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