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中绕到最后一扇屏风，她轻轻抚过上头的残墨痕迹，低头轻嗅，顿时蹙眉，眸光闪过诧色。
不对，不管是味道还是色泽，皆是不对。
南柒泽悠悠地转了一圈，然后在拂宁案前站定。
此时的他正低头研墨，仿佛没察觉有人走近。
南柒泽敛眸，目光落在案上，声音仿佛亦击叩在案上，“拂相似乎犯了欺君之罪。”
听说这位是今载四月告假南巡，如今已是七月，这般说来，这些笔迹至多才三个月之久，理应三个月的墨味尚浓，不可能这般淡若无味。
既然如此，这些画卷，根本不是在汴图所作！
而所谓失传的一卷兵书，或许是经了他私藏数久——不是欺君这该是什么？
拂宁仍自垂头敛目，手中的动作连停顿也无，待这一席问话更是置若罔闻。
南柒泽眉梢几不可见一动，当下心情有些微妙。
欺君之罪实为大过，这人却能泰然淡定如斯。
她随意扫过一眼，眸光顿时有些凌厉，依稀透射出几分不悦——好淡定哦。
莫非早已笃定她不会上禀父皇？
这念头刚破芽而出，旋即摇头否认。
南柒泽认为自个儿不是好事者，除了平素的某些时刻不得已扮蠢扮庸或者虚张声势，况且身份使然注定不能泪多，许是因着此故，才闹得戏多了点——所以戏多除外，她觉得并没什么过分之处。
上禀与否这等事儿的不确定因素太多，譬如牵扯到近些天儿是阴雨还是放晴东苑的昙花现还是不现尚书房每一场考核是垫了底还是不垫底……总之她连自个儿都拿不准了，更何况拂宁？
渐渐的，太子殿下思绪晃得有些远，想起昔日挚友今日损友曾经提过一个既别致又蕴了新意的词汇，唤作“逼格”。
辅臣不愧权势熏天，连着逼格都忒是高超。
她费了片刻的工夫，细品方才从脑子里冒出的遣词造式，认为若替换成“涵养”以形容，实在让某位贱人占尽便宜。
半晌，拂宁将手中的墨锭搁在一侧，又沾了沾笔尖试了试墨水，瞧见黑墨浓淡合宜，他才直起身子，同时抬眼望向跟前的少年。
“殿下的洞察力极好，想来习字的能力亦是不差的。”
南柒泽看着他唇边衔着的淡笑，心里有些拿捏不定。
贱人的意思很明显，若是她往今上那头参上一本……也没有问题？
“说你欺君呢。”她以指骨叩桌，挑眉反问，“就这点反应？”
拂宁不语，似乎略感愕然，转瞬，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恍然之色，“莫非殿下想以此事对微臣威逼利诱，将前几日的事一笔勾销？”
不等南柒泽答话，他又继续道，声音幽幽，“若是如此，恐怕要令殿下失望了，微臣以为这笔生意自己还是亏了些，毕竟南氏暗卫……”
“够了。”南柒泽终于忍不住截断他，怒目而视，“本宫不是来听你磕叨的，这几日你爱教不教，本宫只负责将它写完，完事后款包袱直接打道回宫，省得届时相看两厌！”
拂宁凤眸微眯，唇边笑意却是不变，缓缓吐出俩字，“自然。”
旋即，他转开眸，对外头吩咐，“来人，将这砚池撤下去。”
“是。”
外头的人动作干脆利落，收拾完桌案上的砚台，又心领神会重新搁上的一块新的砚台。
南柒泽瞧着那方新砚台，倏然疑惑，“方才不是已经研好了墨水，何须多此一举？”
“若要将字练好，先得习会研墨，方才微臣不过是为殿下做了示范而已。”拂宁负手走到窗台一侧，抬眸看向他，“请。”
南柒泽哦了一声，唇角弯起，“宿墨终究是需要倒洗的，拂相方才用过的墨锭，恐怕要浪费了。”
尊贵的太子殿下笑容无可挑剔，明着亲昵又温和，暗里实在忍不住腹诽——
方才这贱人折腾出了许多的墨水，分量够得上今儿熬顿通宵，更摆明没有让她亲自动手研磨的之意。不过是因她嘴上多说了几句而已，话虽难听了些，但总归是大实话，这贱人二话不说令人将物事儿撤下去……
逢着前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但这人的气量可真是……啧啧啧。
“无妨。”拂宁微微一笑，“既然圣上放心将太子交予微臣教导，微臣自是须担起责任。毕竟殿下为初学，研墨手法生疏实乃常情，要是折损了什么倒也无妨。”
他笑得雍容优雅，悠悠道，“朝堂的年俸，还是足够太子在微臣府中浪费几根墨锭的。”
南柒泽扯了扯唇角，眯了眯眼，“哦？那今上可有赠与拂相额外的酬劳费？”
拂宁颦眉一叹，“理应是有的。”
理应是有的，言下之意为没有。
南柒泽扬眉，“今后该刁扰了拂相小半月，本宫自然不好意思让你破费。”
拂宁勾唇，莞尔一笑。
“多谢太子。”
两人在嘴皮子上过了几回合后，太子殿下明显感觉自己略处下风，索性不再多言，当即拾起另外一柄崭新的墨锭，埋头苦干。
实际这等事儿并非头一回做。
母后掌权后宫之际，悠闲自在的程度全然不似一国之母。要是逢了兴致颇丰，时常调制丹青水墨铺纸作画题诗。
当年那位圣明端雅的一国之母果然独具慧眼，早早看破她不喜诗书的本质，甚至向上禀明，提出要亲自教习。
其实先朝早有汉帝杀母立子的先例，朝堂亦是忌讳皇嗣养于亲母之下。但父皇却宠母后更甚，似乎全然不顾什么“祖宗礼法”什么“外戚专权”。
由是，少时的她就不曾离过凤栖宫。母后的性子随和，教习亲儿却毫不手软，着实将“何谓吹毛求疵”的定义演绎到了极致，如今的尚书夫子简直无法与之混为一谈。
稍有一错，当日定要惩她研墨，或蹲梅花桩。
她研了多少墨，母后便陪着提笔写下多少章句。
记忆伊始，母后总是亲近而苛严的，久之，脑海中只余下一张婉柔却不失威仪的倾国容颜。
她吸了吸鼻子，暗忖着昨夜自己是否不留意踢歪锦被而导致身子着凉。
“可是染了风寒？”有人在一旁道，语气隐约担忧。
她又吸了吸鼻子，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是。”
那人不再多言。
往时母后惩她研墨，为的是能静心养性。或者她生性没有当闺秀女儿的娇软，从来就没有将墨研匀过，就更不用说静心养性了。
回想到此处，南柒泽不由叹了一口气，“可惜拂相府中没有美人儿，不然有佳人在侧，能为本宫红袖添香，也不缺为一桩好事儿。”
拂宁捻了半角书页，淡声道，“微臣府上不养闲人。”
南柒泽闷闷哦了一声，推磨的动作微顿，在他眼中女人就是闲人么？怎么感觉这贱人不仅气量窄小，连着骨子里还有轻视女人的倾向？
研墨过程是无聊而又冗长，况且太子殿下手上的技术尚且不到家，只见砚池上晕开些许黑色痕迹，因着磨得不匀的缘故，在光下瞧着总感觉墨汁糅杂了沙石带了几分粗糙。
她瞧了瞧，更是有些焦躁，又往里头添了些清水，而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加快。
随后，墨条磕上池台，伴着刺耳声响，令人感到无比的牙酸。
拂宁眉心微鼓，自书册上抬眸，朝书案后的少年瞧去。
始作俑者正皱着眉，眉头竟然打得比他还死紧。
继续搅弄了几圈，南柒泽忍不住嘀咕，“这墨锭莫不是混了沙石。”
－－－－－－题外话－－－－－－
字数刷新纪录。
所以有没有仙女留个言鼓励某几句昂？
……
（有些东西或者记录一下比较妥当，一直在想某天某人翻到了某处，会突然忆起往时）
事件小记录：
右边的人随意抽出一支烟，熟练地着上火后，转头瞧着还有人呆愣着，不由问一句，“来一根么？”
左边的人：“……。”
——1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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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不管是味道还是色泽，皆是不对。
南柒泽悠悠地转了一圈，然后在拂宁案前站定。
此时的他正低头研墨，仿佛没察觉有人走近。
南柒泽敛眸，目光落在案上，声音仿佛亦击叩在案上，“拂相似乎犯了欺君之罪。”
听说这位是今载四月告假南巡，如今已是七月，这般说来，这些笔迹至多才三个月之久，理应三个月的墨味尚浓，不可能这般淡若无味。
既然如此，这些画卷，根本不是在汴图所作！
而所谓失传的一卷兵书，或许是经了他私藏数久——不是欺君这该是什么？
拂宁仍自垂头敛目，手中的动作连停顿也无，待这一席问话更是置若罔闻。
南柒泽眉梢几不可见一动，当下心情有些微妙。
欺君之罪实为大过，这人却能泰然淡定如斯。
她随意扫过一眼，眸光顿时有些凌厉，依稀透射出几分不悦——好淡定哦。
莫非早已笃定她不会上禀父皇？
这念头刚破芽而出，旋即摇头否认。
南柒泽认为自个儿不是好事者，除了平素的某些时刻不得已扮蠢扮庸或者虚张声势，况且身份使然注定不能泪多，许是因着此故，才闹得戏多了点——所以戏多除外，她觉得并没什么过分之处。
上禀与否这等事儿的不确定因素太多，譬如牵扯到近些天儿是阴雨还是放晴东苑的昙花现还是不现尚书房每一场考核是垫了底还是不垫底……总之她连自个儿都拿不准了，更何况拂宁？
渐渐的，太子殿下思绪晃得有些远，想起昔日挚友今日损友曾经提过一个既别致又蕴了新意的词汇，唤作“逼格”。
辅臣不愧权势熏天，连着逼格都忒是高超。
她费了片刻的工夫，细品方才从脑子里冒出的遣词造式，认为若替换成“涵养”以形容，实在让某位贱人占尽便宜。
半晌，拂宁将手中的墨锭搁在一侧，又沾了沾笔尖试了试墨水，瞧见黑墨浓淡合宜，他才直起身子，同时抬眼望向跟前的少年。
“殿下的洞察力极好，想来习字的能力亦是不差的。”
南柒泽看着他唇边衔着的淡笑，心里有些拿捏不定。
贱人的意思很明显，若是她往今上那头参上一本……也没有问题？
“说你欺君呢。”她以指骨叩桌，挑眉反问，“就这点反应？”
拂宁不语，似乎略感愕然，转瞬，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恍然之色，“莫非殿下想以此事对微臣威逼利诱，将前几日的事一笔勾销？”
不等南柒泽答话，他又继续道，声音幽幽，“若是如此，恐怕要令殿下失望了，微臣以为这笔生意自己还是亏了些，毕竟南氏暗卫……”
“够了。”南柒泽终于忍不住截断他，怒目而视，“本宫不是来听你磕叨的，这几日你爱教不教，本宫只负责将它写完，完事后款包袱直接打道回宫，省得届时相看两厌！”
拂宁凤眸微眯，唇边笑意却是不变，缓缓吐出俩字，“自然。”
旋即，他转开眸，对外头吩咐，“来人，将这砚池撤下去。”
“是。”
外头的人动作干脆利落，收拾完桌案上的砚台，又心领神会重新搁上的一块新的砚台。
南柒泽瞧着那方新砚台，倏然疑惑，“方才不是已经研好了墨水，何须多此一举？”
“若要将字练好，先得习会研墨，方才微臣不过是为殿下做了示范而已。”拂宁负手走到窗台一侧，抬眸看向他，“请。”
南柒泽哦了一声，唇角弯起，“宿墨终究是需要倒洗的，拂相方才用过的墨锭，恐怕要浪费了。”
尊贵的太子殿下笑容无可挑剔，明着亲昵又温和，暗里实在忍不住腹诽——
方才这贱人折腾出了许多的墨水，分量够得上今儿熬顿通宵，更摆明没有让她亲自动手研磨的之意。不过是因她嘴上多说了几句而已，话虽难听了些，但总归是大实话，这贱人二话不说令人将物事儿撤下去……
逢着前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但这人的气量可真是……啧啧啧。
“无妨。”拂宁微微一笑，“既然圣上放心将太子交予微臣教导，微臣自是须担起责任。毕竟殿下为初学，研墨手法生疏实乃常情，要是折损了什么倒也无妨。”
他笑得雍容优雅，悠悠道，“朝堂的年俸，还是足够太子在微臣府中浪费几根墨锭的。”
南柒泽扯了扯唇角，眯了眯眼，“哦？那今上可有赠与拂相额外的酬劳费？”
拂宁颦眉一叹，“理应是有的。”
理应是有的，言下之意为没有。
南柒泽扬眉，“今后该刁扰了拂相小半月，本宫自然不好意思让你破费。”
拂宁勾唇，莞尔一笑。
“多谢太子。”
两人在嘴皮子上过了几回合后，太子殿下明显感觉自己略处下风，索性不再多言，当即拾起另外一柄崭新的墨锭，埋头苦干。
实际这等事儿并非头一回做。
母后掌权后宫之际，悠闲自在的程度全然不似一国之母。要是逢了兴致颇丰，时常调制丹青水墨铺纸作画题诗。
当年那位圣明端雅的一国之母果然独具慧眼，早早看破她不喜诗书的本质，甚至向上禀明，提出要亲自教习。
其实先朝早有汉帝杀母立子的先例，朝堂亦是忌讳皇嗣养于亲母之下。但父皇却宠母后更甚，似乎全然不顾什么“祖宗礼法”什么“外戚专权”。
由是，少时的她就不曾离过凤栖宫。母后的性子随和，教习亲儿却毫不手软，着实将“何谓吹毛求疵”的定义演绎到了极致，如今的尚书夫子简直无法与之混为一谈。
稍有一错，当日定要惩她研墨，或蹲梅花桩。
她研了多少墨，母后便陪着提笔写下多少章句。
记忆伊始，母后总是亲近而苛严的，久之，脑海中只余下一张婉柔却不失威仪的倾国容颜。
她吸了吸鼻子，暗忖着昨夜自己是否不留意踢歪锦被而导致身子着凉。
“可是染了风寒？”有人在一旁道，语气隐约担忧。
她又吸了吸鼻子，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是。”
那人不再多言。
往时母后惩她研墨，为的是能静心养性。或者她生性没有当闺秀女儿的娇软，从来就没有将墨研匀过，就更不用说静心养性了。
回想到此处，南柒泽不由叹了一口气，“可惜拂相府中没有美人儿，不然有佳人在侧，能为本宫红袖添香，也不缺为一桩好事儿。”
拂宁捻了半角书页，淡声道，“微臣府上不养闲人。”
南柒泽闷闷哦了一声，推磨的动作微顿，在他眼中女人就是闲人么？怎么感觉这贱人不仅气量窄小，连着骨子里还有轻视女人的倾向？
研墨过程是无聊而又冗长，况且太子殿下手上的技术尚且不到家，只见砚池上晕开些许黑色痕迹，因着磨得不匀的缘故，在光下瞧着总感觉墨汁糅杂了沙石带了几分粗糙。
她瞧了瞧，更是有些焦躁，又往里头添了些清水，而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加快。
随后，墨条磕上池台，伴着刺耳声响，令人感到无比的牙酸。
拂宁眉心微鼓，自书册上抬眸，朝书案后的少年瞧去。
始作俑者正皱着眉，眉头竟然打得比他还死紧。
继续搅弄了几圈，南柒泽忍不住嘀咕，“这墨锭莫不是混了沙石。”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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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没有仙女留个言鼓励某几句昂？
……
（有些东西或者记录一下比较妥当，一直在想某天某人翻到了某处，会突然忆起往时）
事件小记录：
右边的人随意抽出一支烟，熟练地着上火后，转头瞧着还有人呆愣着，不由问一句，“来一根么？”
左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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