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霜降时,四大忌辰日之一,供太庙、献皇陵。

    皇陵建在玉楼九昆山。

    祭祀仪仗浩荡,一路自承天门,拜完太庙又西行。

    连日的大雨,山道泥泞不堪,两道队伍看来仍是齐整,行进有序。

    经一处较为狭窄的路段,只好双列化作单列而行。

    天还没亮,南柒泽在撵中闭眼打坐,途径一处拐角,轿撵忽然剧烈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

    “殿下,这处的山道狭窄,与五公主、六公主的轿撵撞到一处了。”

    “让她们先行。”

    “喏。”

    南柒泽复定了定神,等待前头整序后再行。

    隔了好半晌,轿撵仍是纹丝不动。正奇怪间,忽听一道婉柔的清音——

    “……拂相乃父皇座下重臣,落在后头自是不妥。贞锦吩咐人将轿撵停下,让您先行可好?”

    南柒泽听了冷笑。

    前几日刚发现柳娉君身边生了一株珍稀桃花,因来之不易,故而患得患失。比如忧心某日没照看好,一不留神被旁人撬了墙角。

    眼下——外头当真有人使出狐媚子手段勾引人!

    这个意识令太子殿下心中莫名感到不舒坦,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听。

    被勾引的那人一点也不领情,直接冷冷丢了两字,“无妨。”

    太子殿下心头又莫名地好受了些,可惜有人仍旧死死纠缠不放——

    “皇祭不同往时,三品以上朝臣自应在前头伴驾,拂相就莫要再行推拒。贞锦……贞锦亦是为拂相好。”

    语气到了最后成了软糯娇滴,俨然是面对心上人才该有的语气神态。外头的随行听言,纷纷把头低下,以掩去脸上的赧然。

    南柒泽面无表情地搓了搓手臂起的疙瘩,眼下是再静不下心来打坐了。

    当众被拒合奏的一幕幕还浮在眼前,往日怎么就没发觉贞锦这般执着?

    她侧身半躺着,双眸直勾勾轿撵顶部微微晃荡的流苏,再侧头睨了一眼窗外——天都还没亮,若要撩汉子,也不必趁得这般早罢?

    迟迟未有听见有人答话,南柒泽猜测,两人大抵在原处僵持。不过拂宁素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论僵持谁能比得过他?

    外头是死一般的沉默,随行亲卫觑了眼的镇定含笑的贞锦公主,再觑了觑敛眸不言的拂相,没有一人敢大着胆子上前劝。

    又死寂了片刻,山道吹来的风似乎都夹杂了冰渣子,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雷打不动。

    恰逢此时,后头的轿撵中,太子殿下探出脑袋,“你们就莫要再礼让了,趁着这趟功夫,本宫的轿撵都能过了。”

    不管此言的内容如何,此刻无异于是递了台阶。

    “七弟有所不知。”“狐媚子”难得相当勤切地转过头,仪态十足端庄,“列位祭祖的仪仗,重臣当在前头,如何能乱了次序?若是拂相后行,恐怕会误了时辰。”

    “原来如此。”南柒泽点头,看向另一人,神情颇为不满,“拂宁你也真是,先前让什么琐事给绊住了,竟然还能落到后头了,难怪六皇姐会为难。”

    拂宁垂眸,温声道,“微臣之过。”

    “七弟言重了,怎么能说为难?”南纤桢下意识转眸看向拂宁,见他脸上神色依旧是淡淡,顿时松了一口气,松口气之余又感到有些失落。

    她缓了缓语气,正要对身侧的人再次温声细语地开口,却被南柒泽截断——

    “不过六皇姐一介弱女子,却让男子先行,你说人家会允么?”

    “祭祖事大,当理清轻重缓急。”南纤桢不徐不疾道。

    南柒泽登时翻了个白眼。

    平素瞧着贞锦的脑子还挺灵光,怎一遇上拂宁的事儿,就这般作呢?

    恐怕祭祖不祭祖还是次要,在某人面前博得好感才是主要罢。

    “六皇姐是父皇钦封的贞锦公主,是比京都贵女还要再尊贵上几分的人儿,他拂宁什么好面子,竟使得你这般屈尊降贵?”

    两人的车撵离得有一段距离,南柒泽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抬着轿撵的众人纷纷耷拉下脑袋,只当成自己没听明白。

    太子殿下的语气似在贬低兼讽刺拂相,实则不然,话锋完完全全是对着公主,意思很明显——贞锦公主摆明儿是倒贴!

    不过这倒是事实,想当日圣上寿宴上,六公主弹奏时不留余力地迎合拂相,拂相愣是不买账。

    被倒贴的那人骑在马上,停滞在三尺之外,神色间依稀透出几分不耐。

    南纤桢面上依旧含笑,只不过有些勉力。僵持得这般久,多少侍从的眼睛和耳朵又不是白白长的,若是再劝不动拂宁,今后的颜面该往哪搁?

    半晌才转过头,声音仍是柔和细腻,“七弟此言……”

    “差矣”俩字还没落在舌尖处,立即让人打断——

    “拂相若是得空,不妨到本宫近前来。”

    南柒泽坐直了身子,捡了火折子,燃上烛台,转身将帘子一把撩开,“本宫在上头注了几处不解,拂相是当年父皇亲自定下的文武状元,可否上前为本宫解惑?”

    她手中扬着一本书册——方才从枕下抽出的。

    太子殿下嫌弃枕头不够高还不够硬睡起来不够舒服,临行前特意挑来一本书垫在下方。

    眼下就派上用场了。果然书册在手,胡茬借口转移话题什么的,真真能随口拈来。

    黄皮立在一侧,更低地俯下脑袋,避免自己眼神卖出破绽,让人看出几丝鄙夷的情绪。

    瞧着天色不过才卯时,您在此时搬来书苦读,谁信?

    既然连当今天子都被太子拿来施压了,辅臣自然不能不从。

    拂宁当即拉过缰绳,目不斜视地从两位姝丽的轿撵走过。

    南纤桢几乎不能维持住笑容,唇瓣被咬得发白,最后还是南纤檀拉她坐下,向外头下令道,“走罢。”

    众人这才慢慢松了一口气——太子殿下虽然说话直白了些,到底还是解了围。

    南柒泽见前头人终于肯走了,旋即将书册塞到枕下,对拂宁笑眯眯道,“知晓你待贞锦无意,本宫还帮你赶走烂桃花,瞧我多体谅你。”

    拂宁微笑看着她,“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瞧你这话说的。”南柒泽睨了他一眼,口吻不满,“本宫是那种做了好事一心图回报之人么?”

    拂宁颔首,从善如流,“多谢。”

    他瞧了眼身侧悠悠晃晃、以龟速行进的车撵,又道,“微臣尚有要事,先行一步。”

    “哎,别呀!”见拂宁作势要驱马而去,南柒泽连忙扯住他的袖子,干笑道,“本来是没什么的,但经了你这么一说,本宫倒是想起真有一事要劳烦你走一趟。”

    拂宁挑眉,慢条斯理问,“何事?”

    南柒泽压低了声音,“多年前本宫在此地埋了两坛白兰酿,拂相帮个忙,取出来。”

    拂宁不应,眸光似笑非笑。

    见他淡淡睨来,眼神颇有深意一般,太子殿下不由感到不自在,偏过头咳了声,却依旧端着脸,一本正经地贿赂,“这山头有一处六角亭,本宫知晓在何处,届时咱们一同到那品酒如何?”

    拂宁放下缰绳,慢吞吞将那只爪子从身上拿开,终于摆脱了朝服袖摆被此人蹂躏的命运。

    他不为所动,蹙眉,“可白兰酿后劲颇大。”

    “无妨。”南柒泽道,“本宫的酒量向来是极好。”

    拂宁依旧摇头,“皇祭不同往日,若是殿下醉酒生事,又该如何?”

    “不可能!”

    “凡事皆有万一。”

    南柒泽见他一脸坚定,慢慢缩回手,有些悻悻地嘀咕,“那算了,回头本宫再与太傅说去,他那么容易说话,必然会答应的。再说了,你好像对酒不感兴趣,白白糟蹋了那几坛白兰酿岂不可惜?”

    拂宁一边提着缰绳,一边暗自琢磨这段话,刚往前驭走几步,不知为何却迈不动了。

    须臾,他忽然顿住,停下来转头淡声问,“殿下说的酒窖……在何处?”

    “为什么要告诉你?”轿撵的帘子已经落下,里头传出的声音是漫不经心的,“拂相既不想帮本宫取来,又问在何处,莫非是想独占?”

    拂宁抿唇,“殿下喝酒时还是需要旁人陪着的,万一当真醉了,还能看顾一二。”

    “你想陪着本宫?”

    “……。”

    太子殿下这话问得委实太过直白,辅臣忽而感到几许不自在,稍稍侧过头。

    须臾,才轻轻“嗯”了声。

    南柒泽眨巴眨巴眼,心想什么时候开始这人能这么好说话了。

    “两坛白兰酿埋在九昆山顶。”她撩开薄帘,悄声道,“本宫已经想好了,随父皇入了皇陵祭祖时,随臣只能在外头候着,你再趁此溜上山取酒。”

    拂宁笑了笑,悠悠道,“殿下倒是想得周到。”将他何时得闲都算得一清二楚。

    南柒泽伸手拍他的肩,笑吟吟,“这是自然。”

    ……

    山道崎岖难行,一路蜿蜒抵到皇陵时,日头已经升起。

    帝王与皇子公主在前,在后有奉祀、奉丞几人,其余随行百官众臣不得入内。

    南柒泽临走前朝着拂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莫要忘了正事。

    拂宁万般无奈地去取酒了。

    顾裴卿正与同朝为臣嗑叨话茬,余光瞥见拂宁的身影,在望他往外头行去,眉头几不可见一蹙。

    旁侧有人将他的神态留意了仔细,不由低声问道,“太傅……所想的何事?”

    “无事。”顾裴卿抬目望向茫茫天色,眸间染了几分怅意,“冬日要来了,顾某想起家中卧榻多年的生母,心中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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