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时辰的工夫,入陵祭祀的几人才慢慢走出。

    南柒泽刚踏出皇陵,发现外头竟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黄皮连忙撑来一把伞,将她一路护到亭中。

    不久后,随行的宫人奉上了一碗热腾的姜茶。

    南柒泽以之捂了捂冰凉的手心,随意问了句,“看到拂宁了么?”

    黄皮将周遭仔细循了好一圈,摇了摇头,“奴才不知拂相去了何处。”

    南柒泽点了头,没再多问。

    寻不见才是正常,看来拂宁是取酒去了无疑。

    “去将钓具带来。”

    黄皮望了望亭外淅沥的雨,忍不住问道,“殿下要钓具作甚?”今儿是祭祀之日,圣上悼念娘娘去了,恐一时半会还出不来,这主儿在百般无趣间不会想钓鱼吧?

    南柒泽状若看白痴般睨了他一眼。

    钓具能做什么用?自然是钓鱼!

    黄皮干笑应了声,连忙屁颠屁颠去了。

    不远处南纤檀、南纤桢相携而来,两人见到南柒泽,神色不一。

    “七弟。”南纤檀唤了她一声。

    南柒泽起身,笑吟吟迎上去,“覃阳皇姐本就生得来仙姿玉色,多日未见,愈发显得明艳动人了。”

    历来哪个女子不喜好听话?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眼前少年容颜似玉,今日一改平素风格,只着了一袭略简的素色外袍,那双显得妖异的琥珀瞳眸霎时多了几分纯澈和剔透,探扇浅笑间,眉宇愈发秀致如画。

    南纤檀不由抚了抚云鬓,有些赧然笑道,“七弟谬赞了。”

    “反倒是贞锦皇姐脸色不太好。”南柒泽望向另一人,“皇姐近来身子抱恙了么?”

    她先一句夸,后一句贬,令不怀疑她有意当众挑拨离间都难。

    南纤檀面上笑意微滞。

    这位七弟的性子诡谲多变,平常更是少有与她们亲近的时候,方才的那句夸赞不过是一时客套,后一句的贬低才为真的。何况方才在山道上,七弟还不留情面地折了贞锦的面子。

    她有些担忧地瞧了眼南纤桢,贞锦的性子极烈,今日两人若是在此处闹起来,又传到父皇母妃那头,实在不妥当。

    南纤桢捏了捏锦帕,才抬眸勉强笑道,“前几日稍染了风寒,故而近来精神不济。”

    南柒泽点头,“既然如此,昨夜就该好好歇息,省得贤妃娘娘担忧。”顿了顿,又别有深意说了一句,“山道虽陡,却也不是难以入眠。”

    南纤桢脸色倏地一白。

    南柒泽眸光含笑,先是在她苍白得脸上流连一圈,抬眼见黄皮已经寻来了钓具,弯唇笑了笑,“本宫先失陪了。”

    南纤檀微笑颔首,南纤桢木然点头。

    ……

    “咣当——”

    一方陶碗被扫落在地,姜黄色的汤汁霎时溅出,顷刻间白色裙摆染上或深或浅的痕迹。

    南纤檀皱眉唤了一句,“六妹。”

    贞锦素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动了肝火更是从未有过。

    “太子的性子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南纤桢双手撑着石案,胸口起伏不定。

    南纤檀轻抚着她的背,宽慰道,“七弟的脾性自小便如此,说的话是不好听了些,倒也无甚恶意,你莫要搁在心上。”

    “没有恶意?”南纤桢扯出冷笑,“太子的年岁与我们二人相仿,却为何从来不肯与我们亲近?目无尊长、不敬长姐,狂妄无礼!难道我连她有恶意与否都听不出来么?呵,若是没有父皇惯着,如何能敢乖张至此?”

    “六妹!”南纤檀扫了眼亭外在场的人,低声示意她收敛一些。

    南纤桢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她今日当众让我下不了台,摆明儿是故意让我难堪!你却说她不是恶意?”

    南纤檀望着她,眼神不赞同,“六妹,拂相此人冷漠至不近人情,况且……”她欲言又止,最后化为无奈的一句叹,“你这又是何必……”

    “何必?”南纤桢怅然笑了笑,“姐姐不也待太傅念念难忘么?你我不过是同道中人罢了。”

    南纤檀敛下眸,摇头,“既是无缘,就莫要强求。”

    南纤桢语气微哂,“姐姐素来能处事通透,究竟还是放不下。”

    这句话一语道破,南纤檀听言,身躯一震。

    *

    雨势渐歇、骤停,玉楼的天色仍是无迹的茫白。

    近水的石岸边有一处不高不低的凸崖,铺上凉席,白衣少年掀袍而坐。

    立在身侧的侍从神色惴惴,以眼色暗示主子多次并且未果后,只得硬着头皮提醒,“殿下在此处垂钓,可妥当?”

    先祖筑皇陵之时,特意寻来世间的玄法大师,联合钦天监遍阅夷越多地,才初定以玉楼作址。九昆山山势延绵,龙脉旺盛,伏在水下的游鱼必然也生了灵性。殿下此举,且不谈会不会折损了皇陵的灵气,摆明儿是待皇族先祖不敬!

    南柒泽听言连眼皮都懒得抬,兀自在钓钩处捆上鱼饵,才抽空扫了他一眼,“怎么?莫非小皮子打算亲自下水为本宫捞鱼?”

    黄皮低下脑袋,顿时噤声。

    皇陵圣地非但鱼碰不得,水亦是万万沾染不得。再说,先不谈能不能逮到鱼,这天寒地冻的,实在折煞了他一条小命。

    现下耳根终于清净了,南柒泽挑眉,移开眸光挪到湖面。钓竿一晃,细细长长的钓线在半空抛出一道完美的弧度,而后点入水中。

    黄皮不敢再多言,只安静地在旁守着,心想着万一有来人还能知会主子。

    约莫隔了盏茶工夫,有人姗姗而来,踏地无声。

    黄皮若有所察地回过头,待瞧清来人,连忙作揖,“拂相。”弓腰余光瞥见太子殿下没反应,不由提高嗓音,“拂相您怎么来了?”

    语气恭敬而隐约几分期盼。

    拂宁没理会,或者说压根没注意到他,视线仅落在远处背对他端坐的白衣少年身上,步伐似乎匆忙了些。

    黄皮见此,心下一喜。

    殿下曾在相府住过几日,拂相与之关系匪浅,必然能劝得动。

    随后只见辅臣大人目不斜视而过,路过石凳时,将手中拎着的两坛酒搁下,然后走到太子殿下身边。

    不知太子殿下转头说了什么话,与她关系匪浅的辅臣大人忽然矮下身子,坐在她身侧——于是两人并肩一块钓鱼去了。

    忧心自己主子犯事被治罪的忠心内侍见此,忽然想哭了。

    ……

    拂宁取来两坛白兰酿时,鱼篓还是空空如也。

    耳边的脚步声逼近,南柒泽侧过脸,瞥见他靴边尚有水痕,不由问,“山顶也下雨了?”

    “不是。”拂宁摇了摇头,“下雪了。”垂眼,眸光落在她的发顶,“快入冬了,可还有鱼?”

    “或许。”南柒泽不抬头,直接丢给他俩字。

    拂宁掀袍,在她身侧坐下。

    垂钓的地儿选得极好,三面环水,身后搭有茅亭,不必担心秋去春来的潇潇落雨,虽模样简陋了些,石桌石凳却应有尽有。

    “殿下经常在此处钓鱼?”他轻声问。

    南柒泽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恰逢此时,钓竿系着的钩线似乎紧了紧。

    南柒泽心知是鱼儿上了钩,牵着线往上扯,渐渐露出一团红色。

    那团红色的物事儿在近岸处挣扎了几下,激打起淤泥,险些溅了拂宁一脸。

    拂宁默不作声往后头挪了寸许。

    南柒泽丝毫不放在心上,走到前头,亲自解了鱼嘴上的钓钩,又将它送入水中。

    然后慢腾腾坐回原处,又重新挂上鱼饵。

    ……

    上钩。

    钓起。

    放生。

    垂钓的白衣少年解了方才上钩的鱼儿,又继续坐下守着。

    拂宁瞧着她的动作,渐渐的,眸光闪过诧色。

    他发现放生的游鱼形态大体相似,不由问道,“殿下寻的是何物?”

    “没有寻。”

    “那为何钓了又放?”

    南柒泽不答,反而问,“你可知南氏皇陵具体在哪一侧?”

    “九昆山背侧。”九昆山是龙气聚集之地,皇陵的入口即是背侧。

    “那你可知我母后的冰棺在何处?”

    拂宁蹙眉,“难道不是入了皇陵?”

    南柒泽摇头,“母后临走前,曾嘱父皇道,待她死后,莫要将她的遗体安送皇陵。”

    “父皇自是不答应的。”她盯着绕出涟漪的水面,轻轻道,“他只当母后怨他,入了棺材也不愿意与他同穴。”

    拂宁颔首,当年帝后殡天,送葬之行十分隆重,举国哀恸,三载之内不得张灯办喜事。

    “后来九昆山降下天雷,曾劈裂过皇陵入口的石碑。这一事惊动钦天监,又测得母后的生辰八字五行与皇陵的气脉相克。何况……母后身上流着邶朝皇族的血。据言当年父皇执意立她为后,本是不顾亲族之法,行举杵逆天意。”

    拂宁垂眸,眉心蹙起,“还有此事?”

    “嗯。”南柒泽继续道,“祖法在前,钦天监谏言在后,父皇无法,只得将她的冰棺自皇陵中取出,最终沉在九昆山的湖里。”

    拂宁将周遭环视了一圈,“殿下是说,瑄凰娘娘的冰棺埋在此地?”

    “不错。”南柒泽敛下眼皮,琥珀色的眸光有些淡,“所以这里的鱼,必然是要常伴母后左右的,自然放生。”

    拂宁反问,“既要放生,因何而钓?”

    南柒泽答得很自然,“不钓又怎么能上钩?”

    拂宁顿时失笑,“……为何要上钩?”

    “不上钩怎么能长记性?”南柒泽淡淡道,“不上钩说明它懂得弊害、不为外物所惑,上了钩则直接表明它笨!”

    拂宁一时觉得这说法很是新奇,饶有兴致问,“笨又该如何?”

    “怎么能笨?”南柒泽一脸质疑,眉梢高高扬起,“歹说也是本宫养下来的鱼,如何能蠢到让人捕了去?”

    “殿下言重。”拂宁浅笑,“九昆山是皇族圣地,何人敢动此处的生灵?”

    南柒泽抿唇,眸光落在湖心一点,有些涣散。

    没有,无人能动!

    九昆山比佛门之地还尊圣,皇陵看护的守卫成万,戒备森严堪比皇庭。无人能近得了这片葬了先皇后的湖,更不用说湖里的鱼了。

    她静默了半晌,又听身侧的男子叹了一声,声线低缓而深沉,似能将此刻心事层层剥离,褪去麻木成茧的繁华与疮痍,只露出最柔软安宁的腹地。

    他轻轻说,“殿下,是想念故去的娘娘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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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号vs名字——希望没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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