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柒泽勾起唇,手中缰绳往地上一掷,迈步,往天机楼踏去。

    *

    火舞不知何时已然收了笑意,转头朝身后的一众火使吩咐,“你们几人在此处仔细守着,小主稍遇不测,务必倾力救出。”

    “喏。”

    这时天际又落了雪。

    火舞抬目望向眼前的九重高楼,神色间染了几许凝重。

    第九阁,自然是无人的。

    虽事态出于紧迫,但至少还留有余地布置后路。

    纵使小主子有通天手段,闯上前八重尚须费上近两个时辰。

    这已经足够!

    她捏拳,稍稍定神,“其余人随我来……”

    “喏。”

    *

    子时初刻。

    五重阁伸手不见五指,仅有一隅偏安,却又寸步难行。

    南柒泽只得闭上眸,将一切感知集于听觉,凝神以辨位。

    乱箭倾覆,尾羽时而擦过指尖。

    她眉心微鼓,指头一旋,轻拈箭柄,忽然往黑暗中某个方向掼去。

    “咔——”

    刹那,风止。

    而后她慢条斯理起身,踩上砖板上的残箭,缓步踏上木阶。

    第六重。

    ……

    天机楼外一片死寂,耳力再佳的火使也仅能听见楼中暗器的动静,再无其他。是以,所有人皆屏住了息,不敢出声。

    而在院落较为僻静的净室却燃了烛火,氤氲的热气自屋内漫出,遇了外头凉风,极快凝固成霜。

    屋内有人正絮絮交代事宜——

    “备好胰子澡豆,衣物要熏上紫述香,气味要均匀,袖口、衣角、腰封都给我仔细嘞!”

    “喏。”

    “再往柴房搬来些木头……”撩水声,“这水温怎么又冷了去?”

    “喏。”

    *

    子时三刻。

    轮轴铁齿交杂,声响枯朽而沉闷,铁索摧磨于青砖面上,拖曳出零星火点。

    南柒泽目不斜视走去,缓缓抽出衔卡在机关处的仕女折扇。

    六重阁,已经结束。

    环形木阶的上端烁着忽明忽暗的焰火,狰狞而肆虐,似乎下一刻,便能将人诱入森森炼狱。

    她闭眸调息,手中紧捏折扇,唇瓣抿着。

    六重之后,便是七重炼火与八重幻境。

    夷越开国伊始,零族以南氏为尊,世代奉行其君主效令。

    历代暗宫继承人须皆出自零族血统,以闯八重阁者胜任。是以,炼火与幻境,向来仅有隐主踏足。

    然而这两重却是天机最险要之处,曾葬下万千白骨,一旦踏入,或命悬一线或万劫不复,抑或是——一心卜知的真相也成了谜团。

    浓睫微烁,她抬首望向楼阁之上的狱火,眸光亦是幽幽,如飘染了迷迭雾气。

    师傅,但愿你身在此处,安然无虞。

    ……

    中天的圆月歪斜了些许,火舞在窗前徘徊,心头愈发感到不安。

    恰逢这时屋外的火使匆匆赶来,“禀门主,云门主到了。”

    火舞连忙往外头赶去。

    门外果然来了人,她随意扫过一眼,却发现仅是云门一人,不由蹙起眉。

    “他往净房去了。”云门抬步入屋,一边脱下毡帽,抖落上头的残雪。

    火舞顿时松下一口气,迟疑过一瞬,又担忧道,“主上究竟寓意在何?你我谁有登天之术?”

    天机九阁足足二十一丈高,纵使有登天之术,难免会生出动静,甚至,为小主子所察。

    “登天做什么?”云门不以为意,随意提点一句,“你不要忘了年初今上修葺了观星台,可不是单单赏月用的。”

    观星台离地足有三十九丈,难道……

    火舞颇感讶异,“你来时还带了飞鹞?”

    云门颔首,问道,“小主子入楼多久了?”

    火舞长叹了一口气,还是如实答,“足有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云门眉心微鼓,“不出意料,已经闯到第七重阁。”

    火舞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未免忒快了!”

    “无妨。”云门神色淡淡,“当年主上闯第七重时,耗了整整半个时辰,凭借如今小主子的功力,尚不及那时的主上。”

    火舞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

    丑时初刻。

    外头发生了何事,南柒泽自是不知。

    出于意料的,八重幻境中没有阵法机关,仅是由两名傀儡看守。

    纵是如此,她丝毫不敢有所懈怠。传言中西翌傀儡不死不伤,要使傀儡不伤人,必须将其身上三百零二道骨节尽数卸去。

    为今之计,寻破绽、速战!

    而傀儡周身的弱点与习武之人却是相似,在于丹田之处。

    她贯合内息,往傀儡腹位劈去——

    恰在此时,听得有人低低一笑,“泽儿怎么又闯祸了?”

    语气间染了七分责备与三分笑意,两种相互矛盾的情绪交织,却显出格外的亲昵。

    这话曾落入梦中,于记忆里缭绕过千遍万遍,但都不如今时这般清晰。

    南柒泽只当自己双耳生了幻听,却忍不住抬眸望去。

    眼前之人着了一袭华服,脑后青丝仅由一柄刻着浮纹的木簪盘起。女子唇角翘起弧度,双眸漾着浅笑,浸染了淡淡琥珀色。她的容貌无疑是璀然而张扬的,丹青尚描摹不出半分颜色。

    南柒泽心头微窒,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执剑对着华服女子。

    招式倏地止住,罡风仅拂过女子垂下的青丝,风中似也蕴了几许檀木清香。

    但她的脸色却在霎时白上三分。

    强制收势,必然会遭到内功的反噬。

    华服女子见她气色不佳,两道烟眉拢起,“泽儿受伤了?”

    她矢口否认,一边暗自咽下翻腾而上的甜腥,眸光一错不错,又硬生生扯出一抹笑颜。

    华服女子显然不信,对她招手,“你且过来,让娘好生瞧瞧你。”

    她眸中顿时闪过茫然,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

    华服女子伸手的动作一僵,眼底划过一丝落寞,旋即又笑问,“狩猎那时,泽儿心口中了一箭,还险些丧了性命……如今,伤处还疼不疼?”

    不知她想起了何事,眼圈倏地红了,摇头,“不疼……”

    “不疼便好。”华服女子颦眉,轻声叹道,“切莫要落了病根,逢了阴雨的时节,饱受苦痛折磨。”

    她颔首,双唇微嚅似要说什么话,但终是垂下眸,沉默不言。

    “泽儿可还因那事儿感到歉疚?”华服女子仿佛能料见她心中所想,面上的笑意柔和且包容,“娘是将死之人,死不足惜的。”

    她极其厌恶这个说法,不由自主往前踏出一步,颇是固执地否认,“不是!”

    华服女子“嗯”了一声,无奈笑笑,“娘的泽儿啊,说什么都是对的。”她脉脉凝着,眸中隐有期盼,“还不过来么?娘很想与你说说话。”

    她脑中一空,几乎是不假思索踏出第二步。

    身后的傀儡不知何时已经爬起,撑着支离破碎的残肢,捏住地上的残戟……

    她听不见。此时脑海隐约有引魂一曲,循着音律,勉强能辨清眼前方向。

    傀儡颤颤巍巍抬起手,戟尖慢慢贴近她的后心……

    她待迫来的危机毫无所察,颦着眉,喃喃唤道,“母后……”

    华服女子勾起唇角,但笑容却缥缈之至。

    她心头一慌,渐渐升起不详预感。

    “别…别走……”

    眼前的华服女子与她离得愈远了,眉眼愈显素淡,似乎下一刻便要消融散去。

    身后的傀儡方露出森然笑痕,刹那间就定住了,只见麻木的双目凸起,迸裂出不甘之色。它甚至来不及转身看清出手者为何人,腐朽的身躯寸寸碎裂,临了化作尘土灰烬。

    但她终是听不见亦看不见。

    脑中的喧嚣自很遥远的地方飘来,循过风声,落于清幽的林道。丛林静谧,无人知其深处伏了千重万重杀机。

    待远处的步撵近了,刀锋才自箬叶中破出,寒光乍生,直直往步撵中的华服女子而去。

    女子寡不敌众,好在后来暂得脱险。她因重伤难耐而颦起双眉,可每当望向怀中稚子,眸中仍是染了笑,丝毫不折损半分神采。

    她在遥远的地方俯视这熟悉的一切,视线渐渐模糊,似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聚拢、剥离、坠下,最终堕入掌心,碎裂。

    指尖颤着碰去,起初只觉触感温热,后来又极快地冷了去。

    她始终记得那年的冬日极冷,落日余晖的色泽很深。

    母后身负两箭,皆是替她挡下的。一箭落于左肩,另一箭落于胸口,前者倒无大碍,后者直接震碎了心脉。但元氏亲养的暗卫仍紧跟其后,不死不休。

    听风崖的尽头是水,母后拥着她一跃而下,湖面沉浮的碎冰侵入后颈,寒意凛冽刺骨,是以一经多年,她畏寒如初。

    她心中清明,如今身附梦中,待潮声褪却,残余的水月镜花与之相较,实在好过太多。

    梦中的母后朝她轻轻摇首,唇边的笑意渐而敛去,随烟云散尽……

    幻境有镜,映出后方一道身影。那人身形颀长,容貌以半张诡谲面具覆住——恰与记忆中的景象悄然重合。

    当年受伤的心口似又泛了疼意,她眸光倏地一厉,刹那渲成森森血色,仇恨在深处交织翻涌,瞳孔仿佛淬了无迹瘴火,脑中仅存一个念头。

    那一箭是他射的!

    杀了他!

    杀了他!

    几乎是念头骤生的同时,她霍然转身,化掌为刃,风声凌厉。

    男子微感诧异,下意识运力相抵,却在望见她眸底深处的恨意时,迟疑过一瞬。

    天机幻境,并非浪得虚名。

    楼中守着的两大傀儡仅为头戏,意在磨耗元气,以削弱人之心性。而其后的幻象才为重戏。

    为人者必有魔念,入魇者身在梦中,也明知万般皆幻象,只是固执己见地以为自己真正清醒罢了。

    佛曰:心中有魔者,观其世间诸人,皆成魔像。

    因心有欲念,待一朝花落梦散,仍旧挣脱不得生死虚妄。

    溺于幻境者,轻则自戕而伤,重则走火入魔。

    男子若有似无叹息一声,在双掌即接之际,无声卸去力度,生生受了这狠厉霸道的一式。

    往时的旧伤未愈,况今时又无内息护体,他顿觉肺腑一阵气血翻腾。

    可那少年仍不解恨,犹不罢休,指节压上仕女折扇的暗扣,霎时薄刃倾出——

    男子皱眉,身形仅稍侧寸许,却不避。

    “嗤——”

    少年神智早已湮灭殆尽,利器扎入胸膛,不余留任何力道!

    男子握着她的手腕,顺势将她整个人纳入怀中。他颇感疲倦,缓缓阖上眸,将腹腔涌上的甜腥尽数压下。

    空气中血腥气弥散,少年瞳孔顿缩,眸中浸染的血色更深。

    她极力挣扎,刀刃因激烈的动作埋得更深。

    男子仿佛不觉疼痛,双臂收得更紧。他伸掌拢住她的后脑,温温柔柔拂着,亦是抹去旧日破碎朽去的残垣与荒芜。

    他淡淡一笑,低头附在她耳畔,细声呢喃,似早在唇齿间咀嚼了多遍,熟稔而亲昵。

    “泽儿……”

    ------题外话------

    捂脸君:初稿不是长这样的,阅过几遍之后实在嫌弃,然后全修了。

    但是……至少把初抱送走了(捂脸)。

    *

    至于那个飞鹞,码字君把它当滑翔机的意思……嗯,将就一下。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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