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

    待再不闻步伐声响,盘坐在榻上的男子眼帘微掀,黑眸的色泽沉若深海,凉淡中蕴了几许寒冽,哪里还见半分疲意?

    袅袅梵香沿着窗台的缝隙漫出,不消片刻,窗格映出微曳的柏影,隐约见一抹深色物事极快掠入屋中,待再望时,不知何时窗扇又半掩上,一如初时模样。

    屋内明火顿熄,过了眨眼工夫后,夜明珠辉骤起,更显柔和澄明。

    那人身上裹着宽大的墨色披风,身子蜷着,掩在窗柩之下的阴影中,他单膝下跪,悄然无声。

    若是南柒泽见得他的容貌,必然要面露讶色。

    地上跪着的不是旁人,正是府上的聋哑车夫季叔。

    然而却也不是哑巴——

    他俯身,以额贴地,“邢云之首叩见隐主。”

    拂宁敛眸,低咳了一声,嗓音虚浮,染了几分缥缈,“聚合淬火部,尚须多久?”

    云门倏然抬起头,双目微瞠,露出诧意。

    已经四年了……

    主上在这四年之中,都不曾打理过淬火部。

    只因四年以前的淬火曾伏下细作,险些酿成大祸。彼时主上震怒非常,不惜以血洗地,三大堂主与九大坛主尽皆斩杀,而淬火门主,凌迟而亡。

    历代的淬火门主虽能统揽暗宫大局,但因此事,重心自然渐移到听风部。

    可后来淬火却未能得以重塑,主上仅是调任新一代门主,而后诸事一概不理,似有意任它自生自灭。

    隔时四载之久,主上今日却因何又启用淬火?

    他暗自压下满腹疑云,未敢多言,恭敬答道,“随时听令主上!”

    “好。”拂宁自怀中摸出一道刻了篆字的方形牌令,“传令淬火,即刻布阵天机阁。”

    云门倾过身,小心翼翼接来,心中了然许多。

    淬火的内线埋在暗宫总部,他身为主上明卫,自然不宜插手暗宫事务——这大抵亦是主上动用淬火的缘故。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主上吩咐往天机阁布阵,若非是预知今夜有人会擅闯?那么究竟是何人?

    想到某一种可能,他下意识捏紧了双拳。

    难道……难道殿下……

    “她出了城。”拂宁声线轻缓,语气却笃定,“若未能亲眼见到本座,她必然不肯安心回宫?”

    果然是殿下!

    可此言之意,莫非主上的身份暴露了?

    云门迅速冷静下来,“可主上早已向外宣告闭关,殿下行事……总该不会如此莽撞才是。”

    话音刚落,他垂下脑袋,觉得方才的说法不甚妥当——依殿下的性子,又有什么事儿是她干不出来的?

    拂宁倚在榻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上头的浮纹,半晌他缓缓闭上眸,只启唇道出两个字,“速去。”

    “是!”

    *

    正当顾裴卿马不停蹄往狩猎场赶去时,南柒泽亦在驭马狂奔。

    她没有回宫,甚至没有腾出多余的时间吩咐旁人往帝王那头传信。

    是夜,月色最为澄亮,直至月入中天时,她使力扯了把缰绳,悠悠停下。

    马儿长嘶一声,在原地绕过一圈。她抬首,望着眼前高楼,眸光在九层塔的某处停住。

    匾额上书仅有两字,刻由刀剑,未经雕饰,彰显暗宫的至上威严——

    天机。

    旋即,南柒泽的注意力落在了别处。

    楼外有人。

    前头的女子一袭红衣胜火,妆容精致而昳丽。

    南柒泽与她素未谋面,仅是随意扫过一眼,便确认了她的身份,“火门主。”

    语气间,全然不是疑问。

    暗宫鲜少有女子,这女子一身红衣,身份并不难猜测。

    “正是火舞。”红衣女子弯身一礼,盈盈笑道,“小主子深夜造访天机阁,不知有何贵干?”

    南柒泽翻身下马,不答反问,“师傅呢?”

    “隐主正在闭关,且出关时日尚早,恐怕要拂了小主子之意。”火舞答得滴水不漏,“今时难以见上一面,何不改日再……”

    南柒泽抬手截住她的话,“废话少说!”

    “小主子稍安毋躁。”火舞神色自如,笑了笑又道,“若执意如此,倒不是没有旁的法子。”

    “说。”

    “第九层是楼阁重地,小主身为继承之人,入楼并非不可。”

    “太麻烦。”南柒泽颦眉,漫不经心叹道,“门主前去通禀岂不省事?前八层楼机关遍布,难道你要将我推去送死?”

    “小主子言重。”火舞面色不变,丝毫不为两句危言所骇,“我等尚无权通禀,望君海涵。”

    “门主执掌淬火,怎会连禀事之权都没有?”南柒泽轻嗤一声,好似听了莫大的笑话,“我还真未听说这个规矩!”

    “淬火四年动乱,早已名存实亡。”火舞无奈笑笑,语气意味深长,“况且一切拜何人所赐,小主不会不知。”

    南柒泽一愣,旋即大笑,“门主实乃性情中人。”

    说起来,四年前的淬火换血,确实与她脱不得干系。

    彼时离京南下游历,淬火隐者受命,一路护送。

    却不想这其中潜了细作,她于途中负伤落崖,消失了整整一月,待联络到下属时,才得知淬火旧部早已被诛灭屠尽。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事至今日,孰是孰非早已为白骨灰烬所掩埋。更何况早年淬火的三堂九坛势大,对各部皆构成胁迫。洗地重塑,不过为迟早之事。

    南柒泽无声笑笑。

    她呀,不过是刚巧撞上刀尖上罢了。

    “小主子廖赞了。”火舞不亢不卑道。

    “所以门主语出此言,为的是给死去的前辈出一口恶气?”南柒泽挑眉问。

    “火舞不敢。”

    “是么?”眸光落向她身后,露出谑意,“可你身后的美人儿悬戟相向,她们却不是不敢。”

    火舞稍稍侧头,目光一厉。

    身后的淬火隐者纷纷变了脸色,连忙将手中刀剑掷地。

    霎时万籁俱寂,无人再敢开口。

    南柒泽似笑非笑睨着她,“门主不止生得貌美,还生得调教人的好手段。”

    火舞面不改色,仅是轻笑,“火舞奉劝小主一句,还是少要说闲话。”

    “哦?”

    “楼阁机关遍布,可否闯到第八重,全凭您的本事了。”她侧过身,摆手示意身后众人让出一条道,抬眸间,笑意嫣然如初,“请。”

    南柒泽勾起唇,手中缰绳往地上一掷,迈步,往天机楼踏去。

    ------题外话------

    迟来的二更君,更君依旧是个标题废……

    *

    嗯,坐等某人的马甲被扒。

    至于这个美女纸,心情好的话不写成情敌,心情不好的话也不写成情敌。

    早安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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